他们的真仙人是谁?
只是现在,就算小七迷途再深,也没有人带他回去了。
老汉驻着杖行了出来,自打上回大病一场后,老汉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了,以前小七和他一起去放羊的时候他还健壮得跟头牛似的,丝毫不落在小七这小伙子后面。毕竟是老了,一场大病,便渐渐的看出衰老憔悴来。老汉循着肉香味来到厨下,老妇人正在炖一小锅肉,肉已经炖得很烂,香味弥漫了整个房子。老汉笑眯眯道:“好了好了,又有口福了。”
老妇人回头瞪了他一眼,故意道:“就知道吃!这是给小七和小宽的,没你的份。”
老汉呵呵笑道:“他们年轻人可不吃这么烂的,只有咱们两个没牙的老货才吃。”左右看了看,道:“小七又哪去了?一早就没见他的影。”
老妇人叹了一声:“你还不知道那孩子么?他是宁可出去受冻也不愿在家待着的。”
老汉安慰道:“家里没事可做,不上山留在家里做什么?我要是年轻十岁,也天天上山给你打兔子吃。”
一席话触了老妇人的心事,痛道:“以前一下雪宽儿也总嚷着要上山给我打兔子。”说罢不禁抹着眼泪,老汉拍拍他的肩膀,“嗐,你还提那个做什么?老天爷待咱们算不错了,我rì子不多了,幸好来了两个小伙子,不指望他们能陪你走完这辈子,能陪一天是一天了。”自己要是先死了还有人给他挖坟,若小七和那陌生人都走了,老妇人在这荒山野岭孤零零的死去,只怕连个坟都没有,想到此处忍不住抹起了眼泪。老妇人强笑道:“瞧你说的是什么话,莫说那些了,咱吃饭吧。”
老两口收拾好碗筷,老妇人到小七房里去叫那人来吃饭。虽然知道他是绝不会出来的,老妇人还是每顿都叫他。
那人依然是裹着被子缩在床角,一双惊恐的眼睛盯着老妇人。和几天前比起来,他的情绪已经稳定许多,只是还是不说话,不出房门,房间被他弄得又脏又臭,弄的小七很不舒服,少不得勤加打扫伺候。老妇人推门进来,一见他,眼中便盛满了怜爱,若是孙儿逃回此处,就算再惊惶,见了爷爷奶奶,也会平静下来吧,可怜他……老妇人坐到旁边,温声道:“小宽啊,和奶奶出去吃饭吧。”
听到那名字,那人又抖了一下,双手抱着膝盖,缩得更小了些。老妇人无奈,只得出门给他盛饭盛菜,老汉拿她笑了一番,老妇人没心思和他玩笑,乘了满满的饭菜又进了房。那人的吃相倒是从来没变过,还是死命死命的往嘴里灌,好像有人抢他的似的。老妇人这回没有立刻就出门吃饭,坐在一旁看他吃饭,看着看着眼泪就出来了。想起小七说他是从长城逃回来的话,想着那里的苦力们每日挣命,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生怕被人抢了。那人感受到她的目光,猛地停住了吞咽,死死地盯着老妇人,这两天她就老看他老看他,她发现了什么?杀了人,还跑到人家的家里避难,岂不是找死来了吗?她知道了?她看出来了?
看他的手指节扭曲变性,覆着鳞片般的老茧,老妇人心疼不已,想着宽儿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带着这样一双受尽苦楚的手。老妇人哀叹一声:“宽儿啊……”忍不住去握他的手。刚触到那人的手,那人一听此言以为她什么都知道了,哀嚎一声:“不,我不知道,我没有!”反手一推,一股大力撞来,老妇人身不由己倒了下去。
老汉听到响声,慌忙拿起杖,三步两步赶了进来,见此情景大骇:“老婆子!”也不顾行走不便,提起拐杖便冲了过来。那人直愣愣地看着老妇人,心中一片混沌:又这样了,又这样了,我不是故意的……门声大响,吓得他大跳起来,心中惊怕,见老汉气势汹汹的拿着一根棍子,以为是来打他,吓得肝胆俱裂,脑中轰的一声。再回过神来,老汉已倒在血泊中,手中的拐杖鲜血淋漓。
老妇人哼了一声,捂着后脑勺,艰难地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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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今日小七回的比较晚,追一只小鹿走的太远了。扛着小鹿回家,想着老妇人见了那么可爱的小鹿必然高兴。转个弯,那道温暖而熟悉的暖黄色灯光却没有一如既往的亮着,小七心中一沉,一种不详的感觉弥漫开来。赶回家,院门大开着,羊圈破了,羊都跑得不见踪影,小七忙放下小鹿,小鹿挣扎着站起,慌慌张张地跑了。厅中饭菜还摆着,已经凉了,隐约还闻得肉香味,屋内干净,不像是被野兽侵袭的样子。老人家的房门关着,小七的房门却大开着,小七抢进屋里,眼前的一切让他脑子轰的一下,老汉的头以一种奇异的角度歪在一边,枕着一大滩血,也不知是从哪里流出来的。老妇人已看不到脸在哪儿了,半边头都已被打碎了,血肉模糊的一团。小七扑到门外干呕着,什么也没吐出来,眼泪却出来了,老夫妇两和他相处的时日虽然不多,却待他如亲生的孙儿,将他从迷茫狂乱中救出来,而他,却什么也没有为他们做。忽然想起,屋里应该还有一个人啊,小七回屋找了一遍,走出院门,方在雪地上看到一串凌乱的往外走的脚印。小七心中大痛,他只知道武者可杀人,却忘了,平常人也可杀人!
咬着牙,抽出水寒,循着脚印追了下去。天黑了,虽有雪光映照,山林里还是晦暗不堪。小七的脑子乱哄哄的,那些被压下去的悲伤和懊丧一股脑儿翻涌上来:又被杀了,自己的亲人又被杀了,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到,还是无能为力!以前是和整个国家作对他做不到,但今天……小七恶狠狠地捶着树干,树上的积雪簌簌直落,撒在小七的头上,身上,脸上,泪水在脸上冲开了两道温暖的沟渠,小七哑着声音哭喊不出,都是因为他的逃避,不想接受老人家的关怀,不想去触碰老人家的眼神,总是逃,宁愿一个人在山林里转悠,沉浸在往昔的回忆里。都是因为他的嫌弃,不愿和那陌生人待在一起,明明知道他是个通缉犯,神智混乱,却没有注意,自大的认为于他无害,没有为两位老人考虑!
都怪自己,都怪自己啊!小七模糊的眼已找不到任何脚印了,走过一段避风的山路,脚印忽然消失了,小七在山林里转悠半天都没有找到,直到响起一阵一阵的狼嚎声,才把小七惊醒,他怎么能把老夫妇的尸体就这样丢在房里,出门的时候也没有关好院门,饿狼会循着血腥味将老人的尸体拖到山里吃掉。
将老夫妇葬在院子里,小七给老人家磕了三个响头,小七的脸像这个冬天的残雪一样脏而苍白。天明了,东方一片血色,太阳就要升起,这一夜,足够让那人逃出他的追缉范围,想到老夫妇与世无争却遭惨死,小七不禁悲从中来。
空气中已微微有了春天的气息,湿寒中,某些清润甜香,残雪下一些绿偷偷的冒出来。小七不知自己在山中转了多久,咬着牙,双目赤红,满心的杀意,野兽遇见了他都要夹着尾巴逃走。天气越发的冷,是那种冰雪消融的湿冷,没有出路,没有脚印,连一个手无寸铁的疯汉都找不到,小七都快绝望了。不,不能绝望,不能让亲人死不瞑目,小七咬着牙,凭恨意和不甘支持着。终于,几处房舍出现在不远出的山脚下,阳光还没有升起,山雾迷蒙,几乎看不真切,更远一些成块的田地告诉了他这附近必有村庄。
小七还不傻,这些日子不是白转悠,离那山中小屋最近的就是这个村庄了,他若不是来这,估计已在山中冻死饿死摔死了!小七很想立刻赶到村庄向人打探那人的下落,想了一想,却顺着水声来到一个小潭前,潭水清澈,颇有些波纹浮动,小七看着自己在水中飘荡变形的脸,忍不住苦笑一声,水中的人蓬头垢面,胡子拉杂,哪像一个年方十八的青年男儿,身上的棉袄这些天来摸爬滚打,脏自不必说了,被树枝岩石挂破的地方露出黑乎乎的棉花,只怕一个乞丐都比他好看些。
初春的水还很冷,小七管不了那么多了,除去身上脏的硬了的衣物,将自己的身体浸入冰凉的潭水中,一些记忆不自觉地浮现出来,从前,他也曾用春天冰凉的水浇灭心中的火焰。那是一年前,在上林苑,从小公子胡亥处出来之后,他带着满肚子的愤怒和羞辱,恶狠狠地撩水浇湿自己的头。
才一年啊,小七还以为过去很长时间了,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比自己过去十年的都多,都要心痛。小七微微叹了口气,撩水恶狠狠地扑湿面颊,身体已熟悉了这份寒冷,初时针刺般的寒意已不在了,寒水扑脸,浸湿头发,顺着发梢淋淋漓漓,一时的寒冷驱赶了回忆,小七大喘着气,嘲笑道:还想沉浸在回忆里么?你还想你身边的多少人被杀?忽然意识到,他现在已是孜然一人,没有身边人可被杀了。
将自己收拾干净,水面上出现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只是眉宇间微微的拧,眼中翻滚着浪潮,小七觉得自己是那么的陌生,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转脸起身而走,不想再看到自己的样子了。
小七的准备是有必要的,他已不是那个冲动起来没头没脑的愣小伙,以他方才那副尊容,只怕他还没下山就有人报官捉拿他了,流人和通缉犯一样,都要报官处理,小七是知道的。农人们刚刚起床,便见雾气萦绕,淡如水墨般的群山里走下一个人来,身上一件干净清爽的单薄夹衣,在这春寒料峭的天气里,让人不觉为他觉得难受。这个村庄就是老夫妇曾生活过的小村,春日融化的雪水在地面上流淌,脚下的泥土滑腻松软,乱七八糟的印着很多脚印。小七在一处破败的房屋前站住了,院门倒塌,院子里残破不堪,看来很久没人住了,院里却清晰地印着两行凌乱的脚印,小七认得这脚印,那个慌乱不堪的人才能留下这样的脚印,小七禁不住血气上涌。一个农人行过来,才要开口讯问,猛然对上小七杀人般的眼神,小七沉声道:“请问,这两日可看见一个衣衫褴褛,慌慌张张的陌生人路过?”
农人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有……有的,刚好是在两天前,上次他也来过。”
“上次?什么时候?”小七逼近了一步,农人忍不住转身就跑,小七伸手一捞,便将那人揪住,农人冷汗直下,就要大叫救命。小七叹了一声,放缓了脸色,“对不起,我太粗鲁了。那个人对我很重要,请将他的事情告诉我吧。”说着放了手,行了一礼。农人放下心来,但还是忐忑地看着小七,整了整衣襟,道:“咱们村向少外人来,所以……我记得很是清楚。一个月前,一大早起来,我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窝在陈家院子里发抖,就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很害怕,一个劲的叫小宽,我就告诉他,小宽被征去修长城了,还没回来呢,陈家老两口搬到深山里了。”
小七脸上青气一现,这个人真是多嘴,若不是他告诉,那人怎么会找的到那深山老林?就要出言责怪,心中一想却罢了,兴许他是以为那人是来找老两口的,村人淳朴,哪里想到面前那个连蚂蚁都捏不死的人会杀人?
“两天前呢?”
“两天前的事更是怪了,深更半夜的,我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嚎啕大哭,出门一看,陈家院子里窝着个人,举灯上前一瞧,就是一个月前来过这里的那个人,一见我,连忙从那个豁口跑了。”说着指了指矮墙。小七道了谢,沿着那人走的方向去了,没有给人询问他来历的机会。两天前,小七真恨自己,一个自小习武的人竟然跑不过一个骨瘦如柴的普通人!竟然让人比他早了整整两天!他没有想过那人竟然能从上郡跑来这里,必然不会是个普通人,没有超乎寻常的生存能力,他是不可能**这么远的。
田地连成一片,阡陌交错,严寒过去,孩童们像被春风吹醒的小草一般冒出来了,欢呼奔跑在田野里,山岗上。山中生活日复一日的安静,这份热闹已是久违了。又是两天了,小七直想痛哭一场,又失了那疯汉的踪迹!分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为什么就是拿他无可奈何?小七坐在潮湿的山岗上,看着顽童跑来跑去,春天里,一切的希望都发芽了,小七心里一片荒芜,只有恼恨和沮丧悄悄生了根,长出叶子。忍不住回想自己十八年的岁月,这十八年来一直自我感觉良好,其实做过什么呢?跟了那么好的一个师父,却学得了不好不坏的剑术。大言不惭的说要建功立业,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眼高手低,连个侍卫都做不好,还谈当什么大将军,当什么贵族?至亲的师父,师娘,至爱的飘絮,一个都没有保护好,一件事都没有为他们做过。小七忍不住把脸埋在臂弯里,眼泪不争气的往下掉。又想到那些曾经在身边帮助过他的人,想起冷冰冰的清风,温柔的瑾暄,想起镜氲那可爱又可恨的样子,想起惨死的吴庸,想起老夫妇,甚至想起了流域,在他们的生命里他算什么呢?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什么都不能为他们做,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阻止不了,有没有他的出现都无关紧要。
恼恨和沮丧长出枝蔓,将小七捆得严严实实。小七厌恶自己,痛恨自己的无能,却又无能为力,可恶的无能为力。
尖叫声打破了他沮丧,不远处的小村不知何时奔来一队快骑,迅速的将只有十数户人家的村庄围了起来,那衣着行止绝不是官府中人。嬉闹的顽童不见了,村子里传来惊叫声。小七慌忙赶过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村中大道已血迹斑斑,一具男尸骨肉分离地拖在马后。马上一个黑大汉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手下肆虐,妇人们绝望的尖叫声微微化解了他的冰寒,露出一个微笑来。老人们抱着孩子们坐在地上哭,浑浊的老泪模糊了双眼,不让自己看到这些景象。一个强盗一边剥扯一个妇人的衣裳,一边骂道:“老子在前边拼死拼活的打仗,你们却一下子心甘情愿地当了秦国的顺民!我让你当!我让你当!”
小七大怒,大喝一声,纵身而起,扑向那强盗,那强盗骂的正起劲,完全想不到会有人反抗,一惊之下,胸口中了一脚,身不由己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半日不起。为首的黑大汉见了,冷冷的一招手:“列阵!”
声如雷动,不多时便组成了一个方阵。
夜凉,小村的夜晚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