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雷、陈奎两个人拉着长脸一同注视着牛一兵和李玉明,牛一兵此时还算是清醒,他隐约感觉到队长和指导员今天的气场明显不对,好像是正在气头上或者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连喜怒哀乐从不挂在脸上的陈奎,都青筋暴露,面如白纸。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早知如此,就不应该拉着李玉明来这讨说法,看这个架势,今天是凶多吉少了。
“你们要干什么?!”张雷拍了拍桌子,大骂起来。
“我要揭发牛一兵——”李玉明战战兢兢地来到张雷身边,气喘吁吁地说着。可是没等他说完,就被张雷高高的一嗓子打断了:“你给我闭嘴,你揭发他?你自己都干了什么,你还揭发他!”
陈奎摇了摇头,无奈地冲李玉明说:“我真没想到,你是我们身边的人,你怎么会干这种事,你太让我失望了。”
两个人一同把枪口对准了他们最宠信的文书李玉明,这倒让牛一兵大为震惊,他呆呆地站在一旁,说也说不上话,插也插不上嘴,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眼睁睁地静观事态的发展。
李玉明也彻底蒙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用无辜的口吻说:“我,我怎么了?”
“怎么了?你看这是什么,这是指导员在你的抽屉里找到的。”张雷说着把放在窗台上的一个笔记本扔到了地上,“啪”的一声,还掀出一张纸来,上面画的是一张监狱的平面图。而那个笔记本,牛一兵看了一眼真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自己在通道里捡到的又被他弄丢了的笔记本吗!
第一一二章 机关算尽
牛一兵恍然大悟,原来上次弄丢的笔记本被李玉明拾到了,真是冤家路窄。那天,当他看到李玉明在他身后查勤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过那张监狱的平面图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当时记得清清楚楚,笔记本里根本没有这张图纸,那么……难道是李玉明?他先是拾到了笔记本,而后悄无声息地画了一张图纸,他这是要干什么?难道是要给林红通风报信?
李玉明吓得面无血色,目瞪口呆,不停地为自己辩解,但在这些铁打的证据面前,只会越抹越黑。现在张雷和陈奎认准是李玉明与犯人勾结,还画了监狱的图纸准备与林红里应外合,这种行为发生在他一个军人的身上,不仅仅是简单的纪律问题,更是严重的政治问题。
李玉明怕是再也翻不过身来,就连张雷和陈奎也得跟着受牵连。
李玉明像是一只命悬一线的野狗,哪怕只剩一线生机也要死死地抓住,绝望之时一眼瞅见淡定自若的牛一兵,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说:“是牛一兵的,这个本子是牛一兵的,真的,我没撒谎,我就是在他那捡的。”
李玉明和牛一兵的关系,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大家背地里也经常议论,这两人分明是老乡,怎么总是不说话,而且一贯相互打击,死不相让,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有几个好事的,还有几个班长也想帮他俩缓和一下关系,可是没想到,思想工作还没展开,就碰了一鼻子灰,从那以后也就没人再操那份闲心了。
张雷他们也知道李玉明和牛一兵是死对头,而且这个家伙经常在自己面前告牛一兵的黑状,一回两回可以,时间久了,都对他比较腻烦,也知道他这个人喜欢贬低别人、打压别人来抬高自己,实在是小人之心。
“事到如今,你还往小牛身上推,我看你真是无可救药了。”陈奎用着几乎绝望的眼神,狠狠地看了他两眼,紧紧握住了双拳,似乎要把骨头捏断似的。
张雷此时正在气头上,脸色煞白,怒目圆瞪,恨不得一口吞了李玉明。李玉明一看他们这架势,浑身抖得像过了电似的,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像一只等着挨宰的活鸡。牛一兵愣在原地,心里不停地打鼓,眼前这一幕太触目惊心了,试想,如果张雷和陈奎知道他与林红认了干姐弟,下场岂不比这还惨?幸亏自己把笔记本弄丢了,他还曾经为此懊恼,现在看来,也算是苍天有眼,让他冥冥中躲过一劫。看着李玉明现在的样子,他心中着实有些不忍,李玉明没有说谎,笔记本确实是自己捡的,他确实是在替自己承担罪责。
牛一兵定了定神,凭他在部队这么长时间积累的经验,觉得李玉明看着好像是走到了悬崖峭壁,但不代表就没了退路,这种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只要中队不追究,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前提必须是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像李玉明这件事,基本符合上述条件,张雷和陈奎也不傻,如果把事情闹大,也会牵扯到自己,何必呢。他们其实早有定数,之所以动如此大的肝火,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最亲近的人,却伤害我最深。谁会想到,中队的文书,他们的左膀右臂,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我们是白培养你了,你辜负了我和指导员的一片苦心,什么也不说了,让你的父母过来把你领走吧,我们这座庙小,实在是供不起你了。”张雷今天的气性比较大,说话的声音有点冲。本来他就是“黑脸太岁”,今天这副表情更叫人不寒而栗。
“别,别,别叫他们来,我求你们了……”李玉明突然号啕大哭起来,这正触动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李玉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尽早地出人头地,有一番作为,让村里人刮目相看,让父母为之自豪,让牛一兵为之羞涩,让牛一兵的家人抬不起头。而如今,这一切都变了,他所有的梦想都化作了泡影,他一想到自己被千夫所指的场景,心中一阵抽搐,忽地眼前一黑,便四肢瘫软地晕倒在一边。
幸亏牛一兵眼疾手快,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了李玉明,低头看了看面如土色,嘴唇发黑、浑身瘫软的李玉明,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发酸,一面感叹人生的无常,一面默默地数落着自己的罪行。
第一一三章 将心比心
牛一兵在医务室门口徘徊了半天,他的心里正在进行着强烈的思想交锋,他感到特别滑稽,以前被关在里面的是自己,现在居然换成了李玉明。按理说,他的死对头终于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应该高兴才是,可一想到昨天在警官办公室李玉明晕倒的场景,他的心里就一阵阵的发酸,究竟是什么让他走上了这条不归路?触景伤情,自己不也在这条路上徘徊吗……
他硬着头皮,走到门口的哨兵跟前,这时才发现,站在那的还是刘红花,他真是名副其实的“看守专业户”。刘红花见牛一兵低着脑袋,无头苍蝇似的撞了过来,赶忙伸手阻拦道:“小子,你来干什么?”
牛一兵“嘿嘿”傻笑两声,说:“班长,我想进去看看他。”
刘红花早接到命令,李玉明虽然被关起来反省,但还是允许别人探视的。这是陈奎的意思,他确实不想把这件事闹大,也不想就此坏了李玉明的一生,他怕李玉明想不开再做出什么傻事,所以暗地里让一些班长和骨干轮流进去做他的思想工作。但表面上仍然是一副不依不饶、非得一竿子抓到底的架势。
刘红花一边给他开门,一边笑道:“你个倔牛,这回看到别人被关在里面,得意了吧?”
牛一兵咧着嘴,从刚刚推开半尺的门缝里挤了进去,冲刘红花做了鬼脸,说:“班长,你可别把他看跑了。”
刘红花听完,脸“腾”的一下红了,忙指着他,嚷道:“别给我耍花招!”
此时,夜幕刚刚降临,窗户外面都笼罩在一片薄纱之中,屋里没有开灯,灰蒙蒙的,显得毫无生气。李玉明侧身躺在雪白的就诊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招待被,微闭双眼,脸上像糊了一层蜡纸,毫无血色。
牛一兵轻轻地走到床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一派景象,牛一兵的心里既愧疚又伤心,李玉明这个人他是了解的,两个人斗了那么久,最是心高气傲,如今弄到这步田地,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我输了,我最终还是没斗过你!”李玉明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他已经感知到牛一兵坐到了他的身边,先是长叹了口气,继而有气无力地说。
牛一兵从来就想过与任何人为敌,李玉明也好,江枫也罢,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都那么恨自己,非要把自己弄垮才开心,图什么呢?他看了看窗外,忽然想到自己当兵前的那一个夜晚,为了要一个当兵的名额,他一个人跑到村口去挖水沟,后来,全村老少一起帮他挖开了一条大渠。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有恨,后来当全村人都扛着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恨顷刻间便化为乌有。
牛一兵也长叹口气说:“我并没有赢,你也没有输,还记得当兵前的那一个夜晚吗?那么多人替我一起挖水渠,还有你,你的父亲,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很温暖——”
李玉明的眼圈忽然泛红,冷冷地说:“过去的事不要提了,我们是觉得做得有点过分,所以才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牛一兵笑道:“其实,那天的事经常在我的脑海里浮现,那晚的天空特别蓝,月亮也特别圆,从那一刻起,我觉得人生真是很美好,因为人的心可以像天一样,无边无际,包容万物。”
李玉明说:“你今天是来炫耀你的胜利我欢迎,如果是跟我畅谈人生,我没那个心情。”
牛一兵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李玉明转过脸,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张苍白的脸微微动了动,像一张纸被风吹了两下:“每个人走的路不一样,我不是恨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牛一兵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心里顿时觉得空落落的,他说:“可是你现在——”
李玉明又是一阵叹息:“我其实是在替你受罪,那个本不是你的吗?”
牛一兵点了点头,说:“是,是我的,但你为什么拿了去?”
李玉明呵呵笑道:“还用说吗,那个本子,你知道它的价值吗?无论是林红还是江天龙,哪个不想得到?那不是一个本子,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你真以为,当个兵就能怎么样吗?你错了,你就是当兵,两年一过,原形毕露,哪来的回哪去,我不想那样,我要出人头地,我要有钱,你懂吗?”
牛一兵一下子想到了一句话,叫赔了夫人又折兵,用这句话形容李玉明再合适不过了。李玉明想的这些,他从来没想过,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心机这么深,脑袋里居然装了这么多事情,表面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李玉明又道:“现在你得意了,我在部队算是完了,家里人恐怕也知道了,成王败寇,我已经没了活路。”说着,李玉明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串串肆无忌惮地滑落下来,像是一个迷失在荒漠的孩子,孤独、无助,更多的则是可怜。
牛一兵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哭得如此伤心,更不知道李玉明也有难过和绝望的时候,此情此景,他更觉得对不起他,虽然如李玉明所说,自己赢了,但赢了什么呢?难道把他逼到去死的份上,就是胜利的话,那么这份胜利他宁可不要。
“你好好休息吧,别多想了,你其实什么事都没有,还有,你要记住我说的一句话:没有什么比活着更有意义!”说完牛一兵拍了拍了李玉明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坚毅的笑容。
第一一四章 心灵的洗礼
“什么?”陈奎一拍桌子,狠狠地盯着牛一兵,他怀疑自己有点幻听了,牛一兵居然主动和他承认错误,说是笔记本是他捡的。
凭陈奎对牛一兵的了解,他知道这小子讲感情,极容易感情用事,他肯定看到李玉明目前的处境于心不忍,就义气用事,替老乡承担罪责。
“你这样很幼稚,你知不知道?你以为这是讲义气的事吗?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吗?”陈奎拍了一下他的脑门,气冲冲地说。
牛一兵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铁了心地要把自己推到绝路上,他说:“指导员,我没有意气用事,这个笔记本真是我捡到的……”牛一兵就把那天和刘小三在通道里执勤,如何发现的笔记本,又是怎样弄丢的,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陈奎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言,只是把牙关咬得“咯咯”响,当牛一兵彻底交代完,他顿时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牛一兵,你,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当初你为什么不上交组织?”
牛一兵自知理亏,心里万念俱灰,说话自然就没有底气,他轻声说:“我想用这个本化解咱们与林红之间的恩怨。”
陈奎听了,真是哭笑不得,忙说:“你是在说梦话吗?牛一兵!”
牛一兵长出一口气,似乎卸掉了身上所有的包袱,感觉轻松了许多,他说:“我不是在说梦话,你们真的不了解林红,她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疯了,疯了,都疯了!”陈奎气得背着手在屋里团团转,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你告诉我,林红是什么样的人?”陈奎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指导员算是白当了,手底下的这些战士整天在想什么,他竟然一无所知。
牛一兵的眼前全是林红的影子,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是那样的真实,没有半点掩饰。他说:“她是好人。”
陈奎忍不住苦笑了两声,说:“好人?好人要劫狱?你先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
牛一兵大声嚷道:“军人。”
“我看你不配!”陈奎对着他大吼了一声。这一声的分贝陡然升高,直震得牛一兵的耳膜生疼。他看了看两眼空洞无神的牛一兵,无奈地摇摇头,说话的声音缓和了许多,“你不要被表面的现象所迷惑,她的最终目标是劫狱,是要把欧阳天救出来。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的目标是保证监狱的安全,不让一个犯人跑出去。你虽然没有选择站在哪一边,但你的所作所为,绝对不是一个军人应该做的。”
这一席话说得牛一兵哑口无言,而且句句如同刀子,插一下,就流血。陈奎趁热打铁,又接着说:“你应该看看李玉明,想想你自己,其实你们是一样的,都在走一个极端,而且还固执地认为自己走的路没有错,可是当你想回头的时候,已经晚了。”
牛一兵猛地想起躺在床上身心麻木的李玉明,真是不寒而栗,辛辛苦苦来到部队,忙忙碌碌从早到晚,得得失失一路风雨,最后竟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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