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哪般我当然不知,但今天这样的场合,你推脱不去,恐怕礼数是失大了。”于子耀不慌不忙,步步紧逼。
于冰晨觉得他的行径十分可笑。当下不理,只轻笑道:“方才匆匆一见,还没来得及再次跟二哥好好道谢,不想二哥自己已经忍不住地赶了过来!二哥既然来了,那冰晨就在此谢谢二哥当日挡掌之情了。”
于子耀无意道:“兄弟姐妹一场,这些虚礼就算了!”
“哦?”于冰晨俏皮的眨了眨眼,“二哥既然不是来讨谢的,那冰晨就不明白二哥来此何意了?还请二哥明说才是。”
于子耀轻哼起来,“学士府难道还有我不能涉足的地方吗?”
“这个自是不能!听说二哥向来快人快语,既然来了,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吧!”
“痛快!”于子耀忽然笑起来,“你与冰妙从小不和,也甚少有来往,我且问你为何还要煞费苦心地给冰妙送什么贺礼?”
于冰晨听到“煞费苦心”的时候,心底不禁开始有些茫然。指尖的隐隐作痛,让她忽而明白原来不管她怎么做,到了他们眼里都变成了别有用心呵!一番好意,如此遭人鄙薄,原来人心竟然可以这般厚此薄彼。
她凝眉冷笑:“既然心中有了答案,二哥以为何意,便当是何意吧!”
“我且不管你用心何在,我只是要告诉你,命运如此,你便不该有任何的不甘!就算有,你趁早打消的为好,莫要待到事情发生后再追悔莫及!”于子耀这话说的很直白。
“二哥此话怎讲?这倒让冰晨糊涂了。区区方巾而已,二哥如此当心,未免如惊弓之鸟了。冰晨方才已经说过,冰晨的礼要还是不要都是你们的事,二哥若是不放心,大可一扔了之。场面上的,冰晨已经做足,二哥现在言语相讽紧紧相逼,对冰晨是否过于苛责了?”
于子耀看着于冰晨如烟墨般的双眸中,透漏出生生的倔强和隐忍,忽而感到有些悻悻然。一条方巾罢了,自己又何以多心至此?两下里,气氛顿时变得格外尴尬和僵硬。
于冰晨转身,不欲多言。
于子耀清咳了几声,道:“你若不存他心,我自是无理由过于偏袒。今日冰妙大婚,稍后入了席,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都能退一步不要跟她针锋相对,以免让外人看了闲话!”
于冰晨一听,心已沉到谷底,可是须臾间她便恢复了漠然的表情,继而淡然轻哼:“二哥难道连‘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道理都忘了么?既然二哥都说的这么坦白,冰晨也无需再如此强迫自己。冰晨无意出席,麻烦二哥到了前厅说一声便是!”
于子耀见她这么说,立马冷下脸,“你这是要挟吗?”
“怎敢?”于冰晨毅然道,“二哥既然不希望席间再有争执发生,那冰晨自是要配合二哥。我与大姐的情形,二哥刚也见了。新娘自然得出来行礼,那冰晨只好退居后院避免相见了。怎的,二哥不会不理解吧?”
明明是于冰晨在强词夺理,可于子耀却找不到突破口,任由于冰晨带着往她的思路走,当下不由得有些生自己的气。见于冰晨要走,他忙冷着脸道:“慢着!”
于冰晨回头莞尔,“二哥还有何事需要交代?”
“你随我一同入席!”于冰晨没来由的厌恶起这样的身不由己!时至午时,空中一片蔚蓝,温煦的阳光让人忍不住有些犯困。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悄无声息地跟着于子耀往前院走去。
她跟着于子耀穿过长廊,从刚开始冷冷清清,到随后而来穿红带紫的下人,到绕梁密匝的红色喜锦,到两步一彩色喜球,一步牡丹花盆……这一切正在向于冰晨强烈地诉说着,学士府正在为它的大小姐办着高调奢华的喜事。
拐了长廊,又是一节檐下的石子路,这是下人们出入前后院的捷径。出了一扇门洞后,前院的吹鼓奏乐的丝竹声,如漫天的雨丝般,紧紧围住了于冰晨的每根神经。她不由自主的放缓了脚步,最后索性做到了一旁的石凳上,双眼空洞的望着这一切熟悉又陌生的庭院。
于子耀刚要走出偏门,不想一回头不见了于冰晨的身影。心下有些恼怒,轻蔑的抿起嘴角,思忖了半刻,便疾步往回走了去。
“怎得?怕了?躲在这里算什么?”于子耀看见于冰晨的身影,忍不住张口讽刺起来。他抱胸靠着一根廊柱子,神情随之不自觉的变得有些冷硬。“早晚都要见,你能在此停留几时?”于子耀见她半天动也不动,急躁的催促道。
和煦的阳光中,携带了些凉凉的秋风,略过于冰晨发梢和耳际。她似乎听见了那声飘渺而温柔的呼唤。她低头,喃喃道:“娘——”
原来这座庭院是于冰晨生母生前曾居住的地方。
于子耀走近几步,见她双肩不住的微微颤抖的厉害,出口不满道:“歇够了没有,还走不走?”不想,一转身到她跟前,看她无言地泪眼婆娑,神情悲伤淡漠,在随意散乱在地的粉色长裙里,宛若雨过桃花的凄凉和萧瑟。
他就这样不禁地被这一幕愣愣地慑住了。
前院,突然一声隆隆的炮响,如头顶上炸开的山石般,将陷入自我世界的彼此惊醒。于冰晨猛一头,见于子耀神情痴痴地望着自己,当下慌得转过身离去。
玉林街上,早有看热闹的百姓将路围得水泄不通了。人群中,红色仪仗队随着喜悦的喇叭声,有节奏地向学士府慢慢走来。一匹枣红色的马上,端坐着胸带锦花的新郎。在大红色的喜服掩映下,他的眼底却未能见得几分喜悦。
不多久,花轿便稳稳地停在了学士府的大门前。喜婆喜滋滋地挥着一方粉色手绢,笑着对新郎道:“大将军快请吧,别让新娘等久咯!”
新郎鼻头微微张合了几下,嘴角挂上了几缕单薄笑意,对着身后道:“都随我进来讨赏吧!”众人一听,一阵风似的簇拥着新郎一同涌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另民国小说《烟雨盈》也正在紧张的码字当中,内容格调与《凄然别》有强烈的反差,值得期待。秋秋争取年底前贴出了,喜欢秋秋的读者,记得关注哦~
☆、第十四章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于冰晨还在睡梦中,被浅秋叫了起来,见浅秋一脸的担心和焦虑,她心中知晓,该来的总要来了。想是府中该忙的都忙完了,这会才得了空轮到了她。她缓缓下了床,走至梳妆台前,还是忍不住幽幽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浅秋满眼担忧和害怕,“小姐,大夫人叫你到厅堂问话!”
“知道了!我准备一下就去,你在云凝阁等我回来就好!”声音宛如春风拂面,似如冬阳暖照,让听者顿感悠然和安心。
“可是小姐,他们一定会让你难堪的!你让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去啊?大夫人他们都是蛮不讲理的,你一个人去,只不准又会打你骂你。小姐,要不……要不你别去了,我就跟他们说你病了,好不好?”
浅秋越说神色越慌张,她实在被这种架势弄怕了,每次过堂问话,于冰晨要么满脸泪痕斑斑地回来,每要么几天不吃不喝的,然后大病一场。她实在忍受不住这样的煎熬,这样的次次提心吊胆,日日夜夜的担惊受怕。
于冰晨转过身对着浅秋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平和道:“放心,我既已答应你,就自然会照顾好自己,就算要躲避也只能多瞒一时。以后呢?以后再叫的话,难不成依旧装病?更何况我并没什么错,又何必要怕了他们?”
浅秋道:“小姐,我还是不放心!你就带我一起去吧?我求求小姐,你就答应吧?”
一路上,于冰晨始终没有开口,漠然的气氛也感染了身旁的浅秋。十八年了,在他们厌恶和不屑的眼光中整整煎熬了十八年!她于冰晨孑然一身,一无所有,所有的与她都是过眼烟云。还有什么让她想不通、道不明的?还有什么能让人更可怕的呢?
于冰晨一进厅堂,便看到堂中站满了人。大娘严氏一身暗红牡丹纹锦绣外卦,配墨绿长裙,一脸憎恶地瞥了眼于冰晨。在她旁边的则是于子耀和于子昭,一人神情冷淡,一人微锁着眉心。
严氏右边是二娘王氏,她衣着华丽鲜艳,浓妆满面,有些媚邪。两边分别站着双胞胎姐妹。二人均是一身天蓝折裙,宛如天仙下凡,清逸动人。母女三人,均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对着冰晨挑眉弄眼。
严氏左侧是四娘袁氏,袁氏右手边站着于子辉,左手边端站着于冰竹。这三人倒是奇怪得很,袁氏神色鄙夷;于子辉一身玄色绣襦,一脸茫然,甚至还有些麻木;而于冰竹似乎有些不忍,目光中时不时地流露出些许害怕。
于冰晨余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着实想笑:好个三堂会审!
她定了定心神,不卑不亢道:“不知大娘大清早的叫冰晨过来所为何事?”声音清脆圆润,却冷漠疏离,更重要的是透着理直气壮的镇定。
严氏怒目相视,满脸的厌恶,眼光凌厉的如刀一般直射于冰晨。闻言,她是心中先是一惊暗道:几日不见,这丫头道是长本事了。看她那副漠然和安静的神情,是全然没把我放在眼里!她背过身大喝道:“跪下!”语气不怒而威,让人违拗不得。
“为何而跪?”于冰晨毫无惧色。
严氏大声斥责道:“好个没规矩的臭丫头,简直是目无尊长!看来你是在云凝阁住的太舒服了,把府里的规矩都抛到了脑后。今天我要是不好好教训你一顿,你眼里恐怕就没有我这大娘,没你父亲了!”严氏一旦动怒,满脸垮下的皱纹愈发的狰狞丑恶。
于冰晨闪了闪长长的睫毛,寡落地笑道:“大娘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冰晨一早睡得好好的,就被您唤了过来。请恕冰晨资质愚钝,还请大娘告之冰晨,到底冰晨哪里惹着您老人家了?冰晨并不敢目无尊长,只是有些人在冰晨的心中本就没有地位可言,自是不会礼待。冰晨一向都是由心待人,而不是像他人只会前倨后恭。”
于冰晨虽没有目光直视于子昭,但于子昭心中早已了然。他难过的闭上了眼,只是想不到,这些年来的多番在意,倒头来终究在彼此心里留下了无言的怨恨。
严氏一听,立刻脸上气得白一阵红一阵,连眉毛也几近倒竖起来,怒喝道:“别在我面前装无知!我告诉你这个臭丫头,我今天要是不能好好教训你,我就对不起你父亲!没教养的臭丫头,真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不给你吃点苦,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来人,给我掌她的嘴!”
闻言,堂上一片寂静。除了浅秋吓得六神无主,其余的人眨眼的功夫又开始焦躁不安。只见王氏母女三人,面上有掩不住地嘲笑和快意。
袁氏母子女,除了于冰竹,忍不住向袁氏靠了靠,剩下的还是初见时的表情。
而于子昭呢?先是一惊,随后眼中蓄了些不忍和愧色,原本抬着的头,也不由得向其它地方撇了撇。
于子耀只是脸要比先前冰冷了些,目光中看不出情绪,当下端起来茶杯,慢条斯理的吹弄着漂浮的茶叶。
于冰晨不急不躁,对着来人静静道:“慢着!大娘若想责罚冰晨,冰晨自是无话可说。只是,大娘做事还请不要说得太过冠冕堂皇!大娘又何故对不起学士大人了?冰晨难道是大娘一手带大一手教养成人的?还是大娘曾经关心过冰晨或疼爱过冰晨?冰晨自知不济,大娘却也不需找这样拙劣的借口!大娘与我心知肚明,更何况大娘也曾未将冰晨看成是您女儿,你我不过是名义上的母女。既然如此,冰晨叫您一声大娘,也算尽了该有的本分,又何来不懂规矩之说?”
严氏被于冰晨的话怔在了原地,陷入惊愕之中。她何曾想过以前只会哭着喊着的于冰晨会变得如此理直气壮,能言善辩。她哪里还有以前的木讷和懦弱?没错,自己和她只是名义上的母女。自己虽从未关照过她,但作为学士府的女主人,自己怎能会无权去收拾一个丫头?事隔多年,往事早已被风碾碎,说到底她于冰晨也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罢了!
她正打算出口责斥,却听到于冰清趾高气昂的说道:“大娘您还跟她罗嗦什么?掌她的嘴,叫她回去好好反省就是了!”
于冰雪也不甘落后,上前一步,娇笑道:“可不是么!谁叫她几天前去扫大姐的兴了,明明知道那天是大姐大喜的日子,还故意假惺惺的去道喜,我真不知道这道的是哪门子的喜,学士府谁不知道大姐最讨厌的就是她。她这一去不是扫大姐的兴冲大姐的霉头又是什么?”
于冰清点头称是;“大娘,依冰清之见,以后还是不要让她在学士府乱转悠的好!就让她老老实实地待在云凝阁,免得到时候又惹出事端,弄得府里上上下下不得安宁!”
双胞胎的母亲王氏,端起茶杯,头也不抬的讥讽道:“我说大姐,一大清早您就把我们这一家子的人都叫了过来,我们来可不是看你跟这个丫头辩论高低的,这事你还是早些拿主意吧,免得我们一群人干等着什么事都做不了,老爷下朝还等着吃我给他做点心呢!”
王氏这一席话,在于冰晨看来无非是对严氏火上浇油。只看严氏脸色,便知王氏明里暗里没少给严氏难堪。在这样的家庭中,妻妾间明争暗斗不亚于皇宫内院。
于子耀突然将茶杯一掷,对着王氏不屑道:“二娘有事,大可离去!不过正好借此机会,子耀需跟二娘说道说道,希望二娘往后能多多花些心思教导二位妹妹,莫要待到出嫁后,就忘了尊卑有序、妻妾有别!”
于子耀的话不轻,王氏气的脸色发白,将跟前的茶杯摔得粉碎,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于子耀。
于冰雪看不过去,上前一步委屈道:“二哥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娘也不过是想为大娘分忧罢了,二哥不领情,却也不该忘了娘好歹也是二哥的长辈,总该敬几分不是?”
“够了!”严氏厉声道;“子耀不得无礼,去跟你二娘道歉!”
于子耀不可置信的看着严氏,冷着不服道:“娘!”
王氏看着新描的指甲,扯着嘴角,装作若无其事道:“罢了!怎敢让于二公子跟我这个妇道人家道歉!”
严氏为正室,生出两儿一女,在府中地位本就旁人不可及的,却不想对王氏让步至此。如今看来这王氏并非等闲。于冰晨突然觉得很解恨。学士府看来风光无限,却不知学士大老爷是否知晓他的后院已经星火不断。
袁氏按耐不住了忙打圆场,笑道:“莫要让它事牵连了自己人,孩子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