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说:“苏老爷,苏大少爷,苏太太,二太太,三姨太,和我师傅。”
“是谁先开口叫我去的?”
“苏老爷,说七月初三的第二轮斗灯至关重要,要见见画师。”
云卿哑然失笑。
“云姐姐,你笑什么?”
云卿收了茶杯盈盈一笑说:“你想啊,苏老爷到这当口才晓得自家灯笼坊里的画师不过一个区区十五岁的小丫头,该有多么失望啊。”
孙成有点儿发愣,转而挠挠头傻笑说:“云姐姐,你在苏记素来尽心尽力,怎么如今见别人这么糟蹋苏记,倒不见你生气。”
云卿忍不住笑,随孙成出门边走边说:“不是说过了么,别人败的是他们自己的家,我们这外人气什么气。再说了,气又能如何,若是改变不了就朝前看,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一道下楼梯,孙成偏头看着她叹说:“云姐姐比我看得开。”
哪里是看得开,不过是一开始,没像别人那么放在心上罢了。倒不是什么性子薄凉,只是她虽祖籍物华城,但返回故土却不是为了缅怀乡情。她心底藏着事儿,做事就难免要留两分淡漠和冷静。更别说现在她已下定决心离开苏记了。
云卿一眼看见几人中一个少年的身影,那是苏家的大少爷,十七岁的人,高高瘦瘦,海水绿的团蝠薄稠衫松松垮垮罩在身上,整个人像秋后打了霜的枯草,精气神儿看着极差,眼睛里也满是混沌和不耐烦。云卿瞧着便想起裴子曜,裴子曜十七岁时倒和这苏大少爷完全相反,他本就容颜清俊,身姿挺拔,十六七岁时更精神得像一竿小青竹,谁见都要夸一句,让裴子曜这本就伪谦逊的人得以在她面前炫耀好多年。
不过自那晚开始裴子曜便不理她了,整整一天半,真就彻底不理她了,小气巴拉的家伙。云卿又想起一个无法为苏记痛哭流涕的理由,那就是苏记垮跟裴子曜不理她相比,明显是后者更为影响深远。
这么想着,就很难用心了。
004 旁观
楼梯上一眼扫过众人,苏老爷是明蓝团花茧稠袍,坐在正厅主位,大声对赵掌柜发号施令。苏太太是秋香色的千瓣菊纹上裳,墨绿弹花留仙裙,身上珠翠环绕,小眼睛迸发精光,坐在苏老爷身旁倒是很相称。苏老爷另一边立着三姨太,浅红流彩金丝织花锦的上裳配一条银白团花曳地长裙,一张脸虽说俊俏,到底不如二太太明丽,只是分明年轻许多,白嫩的脸蛋能掐出水来,眼睛也透着精明。
苏二太太则远远斜倚在柜台边儿上,一袭浅玫瑰紫百蝶穿花上裳,下曳鹅黄撒花软纱裙,妆容比平日里更加浓重耀眼,只是嫣红的嘴角笑意深重,脸上神色优雅,眼睛里却透着冷清又冷静的寒光。苏二太太旁边儿是万年严肃的赵掌柜,正将旧算盘拨得噼叭作响。
云卿上前见礼:“苏记画师云卿见过苏老爷、苏大少爷、苏太太、苏三姨太。”
苏老爷果然惊讶:“你、你就是画师?”
“回苏老爷话,我就是苏记的画师。”
苏老爷和苏太太面面相觑,三姨太肩头一晃便咯咯轻笑:“这般年纪就能做咱们苏记的画师,那可自小就是天才了,二姐真是慧眼识人。”
苏二太太早不知从何处找了一把瓜子,乌黑油亮的瓜子抓在素白的手心里,用涂了蔻丹的柔荑捡起一粒,送到殷红的唇边儿,尔后朱唇轻启,贝齿开合,一声脆响后吐出瓜子皮儿,整个过程像一幅画卷,处处透着绮丽,听到三姨太的话,也只清凌凌一个眼波流转,便将三姨太的挑衅生生逼退在无声之间。
三姨太脸色正不好看,苏太太便及时帮了腔:“二妹,并非做姐姐的信不过你请的人,只是七夕斗灯不容有误,咱们苏记几百年的基业,我怕你请的这位小画师她扛不动!”
三姨太款款走到二太太身边儿,也从二太太手中捏了一粒瓜子笑说:“扛不动也便罢了,只怕硬扛还要闪了腰,连累二姐也要一起摔跟头!”
苏老爷也是说:“这才多大点儿的毛孩子,她会不会画灯笼?我们苏记是什么地方,往前推一百年,宫里的贵妃们都用过苏记的宫灯!现在让这帮蠢东西把苏记的脸都丢光了,区区一个七夕斗灯,首轮才拿了第五!真——”
苏二太太蓦然抬头,微眯着眼睛,唇角分明是冷笑。苏老爷硬生生转口,呼哧呼哧地说:“曼秋,我知道你为苏家为苏记尽了心的,可你请的人是越发不济了!别的不说,靠个毛丫头就想赢了七夕斗灯?曼秋,你太大意了!”
苏二太太至今未曾开口。赵掌柜拨拉算盘的声音更响,噼噼啪啪,撞得人耳朵疼。孙成杵在赵掌柜身旁为他翻账簿,听到苏老爷责备苏二太太,目光顿时像要把柜台烧出一个洞来,等到三姨太转身往苏老爷那儿去,孙成终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极轻的一声,根本不可能听到究竟说的什么。
三姨太却气势汹汹地转身,指着孙成的鼻尖儿气白了脸:“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算珠撞击的声音戛然而止,赵掌柜收了手,看了看自家徒儿,抬头对三姨太说:“回三姨太,我徒儿提醒我,算珠子拨错了,得重算。”说完将算盘一摇,从第一页重新算起。
三姨太脸一阵儿红一阵儿白,上前一巴掌拍在厚松木柜台上尖着嗓子说:“不可能!你就包庇他吧,我耳朵灵着呢,这小东西他在骂我,他就是在骂我!”
孙成缩回手,站直了青着一张脸说:“没有,三姨太。”
三姨太瞧一眼依旧不紧不慢嗑瓜子的苏二太太,一个跺脚扭身儿扑向苏老爷怀里:“老爷,您可说过您是最疼我的!可现在就在苏记,就在您自己家的灯笼坊里,我竟被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学徒给骂了!老爷您到底是管不管?您就由着我被一个下人骂?老爷,呜呜呜呜……”
虽说因为苏老爷等人的到来关了大门,但多少伙计都在,三姨太这一闹苏老爷大为不悦,又觉得自己面子上很是过不去,便抬头责备地说:“曼秋……”
苏二太太吐出口中的瓜子皮儿,很响一声“呸”,说话声音却轻轻柔柔媚态横生:“老爷特地请画师下来,让人家小姑娘站这儿候了挺久了,可是有什么指示么?”
云卿对别人的家事不感兴趣,只是觉得有苏家这样的东家,苏记居然到现在都还没垮,老天爷真是对苏家手下留了情。她站在花厅中间,左前方就是苏大少爷。苏大少爷神色恹恹,每听一句话就是一阵儿不耐烦,全靠苏太太不时一个提醒的目光才忍着没扬长而去,到孙成忍不住开骂后,苏大少爷的目光则完全移到了云卿身上,上上下下来回得扫,脸胸腰腹一处不落下,像用目光将云卿剥光细看了好几回。
云卿先前只作看不见,到后来那目光愈加放肆,云卿目光便冷冷地扫了过去。虽说才十五,但气势倒比十七岁的苏少爷还凌厉三分,苏大少爷眼皮儿一抖,懦懦缩回目光,云卿却也没什么耐性听下去了。
三姨太还挂在苏老爷身上,委委屈屈地说:“老爷,我不也是为了咱们苏记好吗?大少爷还年轻,从前也没打理过灯笼坊,要是来这儿反倒让这些放肆的下人欺负了可怎么好?我哪里是哭我自己竟被个下人骂,我是哭咱们堂堂苏记的东家在下人眼里什么都不是,这可是造反了呀!”
苏老爷连连称是,转而又看向苏二太太,正要开口,云卿却淡漠地说:“三姨太此言差矣,一来孙成是家里贴了银子来跟赵掌柜当学徒,没拿过苏记一分工钱,绝不是苏记的下人,二来苏家是请二太太来打理苏记,咱们自然唯二太太命是从,等到哪天换了人,伙计们自是听新主事的话。”
三姨太狠狠一眼剜过来说:“你当换了新主事还容得下你这么嚣张的下人?黄毛丫头一个,飞扬跋扈不知分寸!下人就是下人,还是不懂规矩的下人!有什么能耐做苏记的画师?”
“换了新主事,我云卿自然是不会留在苏记了,这个三姨太无须担心。”
“不用换主事,我也能让老爷辞了你!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最好收拾东西现在就滚蛋,记住,不是你不留在苏记,是我们苏记不——要——你!”三姨太一根手指戳着云卿的胸口步步紧逼。
云卿低头稍理衣裙淡淡地说:“虽说相看两厌,我倒不能如三姨太所愿。我是二太太请来的人,什么时候二太太给我结了银子清了账,我自然会离开。”
“你!”三姨太指着云卿气的说不出话来,又见四下无人帮衬,转身跺脚一声嗔怨:“老爷!”
苏二太太冷笑一声上前拉了她的手柔声说:“你怎么沉不住气了,这样护不了孙成也护不了我,反倒给你自己惹祸上身。你跟这种没脑子的人瞎辩个什么?倒高看她了。”
“你——柳曼秋!”三姨太尖叫一声,立刻眼泪汪汪重新扑到苏老爷怀里,“老爷!老爷您瞧,这还是有外人在呢,二姐就这样欺负我……”
“三妹也开始飞扬跋扈不知分寸了吗?我柳曼秋的名字什么时候轮到你直呼?还有,瞎了你的狗眼对我这画师大呼小叫,她是裴二爷的女徒弟云卿,二爷亲赐了‘裴’姓尊她为岚园小主人,是赏我柳曼秋几分薄面才肯在苏记屈就,你算哪门子主子敢叫她一声下人,也不怕折了你的寿!”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苏老爷脸色涨红,苏太太面如土灰,三姨太脸色惨白差点儿从苏老爷身上摔下来。她这身份从不外泄,苏二太太这里也是裴二爷亲自交代的,因此连孙成和赵掌柜都惊呆了,屋里一时间静的有些恕2灰换岫腥饲徇得澎椋企频南焐行┘痹辍�
这是谈家事,自然是不迎客的,门外也早放了今日谢客的牌子,因此无人理会敲门声。但那人不依不饶,最后有些急切地说:“我是岚园的丫鬟紫苏,有急事找云卿小姐,请快开门。”
苏老爷等人原本对云卿岚园小主人的身份心下存疑,这番算是坐实了,顿时齐齐冒冷汗。苏老爷抹了一把汗一把推开还挂在他身上的三姨太忙不迭地亲自去开门,一个豆绿罗衫的少女急切地与苏老爷擦肩而过走上前来,径直给云卿行了礼说:“小姐,岚园有些急事须得您亲自拿主意,紫苏冒昧请您即刻回岚园一趟。”
云卿蹙眉,但见苏大少爷目光又落到了紫苏身上,心下登时更加厌恶,转身看向苏二太太。没等她开口便听二太太说:“自然是岚园的事要紧,老爷既然不愿你代表苏记去斗灯,你就别为此担心,快去吧!”
“我,哎,曼秋,话不能这么说……”苏老爷脸涨成了猪肝色,
紫苏这才看到苏老爷,又瞧着苏太太等人的家事,知道自己唐突了,于是不卑不亢地挨次行了礼,然后和云卿一起告退。
早有岚园的马车侯在门外,紫苏扶云卿上了马车才附耳说:“是裴少爷,裴少爷醉酒闯进岚园了!”
005 醉晕
“裴子曜?”云卿大为惊讶,他出自医药裴家,最知酗酒伤身,向来品酒不醉,怎么今儿还闹到要闯进岚园。
“不止如此,”紫苏看着云卿脸色说,“云姑姑这几日身子欠安,一直后院儿里将养着,裴少爷闯进去闹时云姑姑要上前去拦,推搡间竟落水了,虽说云姑姑是懂水性的,可惊了风,这会儿比先前烧得更厉害了。”
云卿面色骤暗,紫苏及时补了一句:“已经服了药睡下了。”二人再不多言。
不一会儿马车驶向东郊,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园子前停下来。
物华四族,蒋裴叶慕,世世代代都出最顶尖儿的人才。男人们或从文,或习武,或经商,大凡都有些成就。而女人们则规规矩矩的嫁人,生子,持家,只是不论嫁入皇宫内院还是嫁给达官贵人,大多依旧是夺目的,是端庄的,是光鲜亮丽又聪明睿智的。四族同气连枝,生意蒸蒸日上,荣耀也如财富一般越积越多,然而到了八九年前,终究还是出了一根儿反骨。
这根久违的反骨不从文,不习武,不经商,甚至不打算像大多数裴家人一样行医,而是拒绝殿试,拒娶郡主,连着两个欺君的大罪闹得裴家差点满门抄斩。家中长辈连连逼迫,裴反骨便干脆闯进宗祠三拜祖宗亲手将自己的名字从族谱划去,轰轰烈烈反出了裴家。
只是裴反骨实在学识渊博又机敏聪慧,连皇上都久闻其名,忍不住要亲自审问。那日详情云卿未曾得见,只知他从容向皇上讨了一壶上等女儿红,咕嘟咕嘟将自己灌得半醉,然后红口白牙与殿前言官激辩整整两个时辰,将一众老臣杀得片甲不留。皇上惜才,终究是免了他的罪,且钦赐了园子为他压惊,并允许他自拟园名。这一来,纵然不再是裴家的人,裴二爷也是城中头一号不可得罪的人物了。
但到底是便宜了云卿。裴二爷自云卿七岁初到物华城时便收了她做女徒弟,彼时岚园刚修好,裴二爷赐了她裴姓,尊她为岚园小主人。云卿和姑姑云湄就此住在岚园里,倒是裴二爷流连于山水之间,整年整年地不回岚园。从前裴家族人偶尔因为愧疚或因为艳羡过来攀关系,后来裴二爷烦了,放了话说除非邀请任何人不得进入岚园,还言明裴家人不得踏入半步。岚园和裴家就此井水不犯河水,见面只当是路人。
裴子曜这一闹,若是传出去只怕又是笑话。云卿跳下马车匆匆往里走,另一个丫头疲q头发散乱略带哭腔说:“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
“吩咐下去,裴少爷醉闯岚园的事任何人不得泄露出去,若真有人问起来,就说我姑姑病重,我请裴家药房的人来问诊,裴少爷是念着和裴二爷的情分才亲自过来的。”
“是,我这就去办。”紫苏领了命便下去,云卿便摸了帕子来给疲q擦脸,边走边问道:“裴少爷都去过哪些地方?有没有惊着我师傅的醉望斋?”
“没有,要闯醉望斋时被云姑姑拦下了。”疲q匆匆理了头发,将云卿往一处翠竹林后带。
“人现在在哪儿?”翠竹林后分明是她住的拾云轩……裴子曜真是醉大发了!
“拾云轩……”小姐还是待字闺中,就让男人闯进了闺阁,传出去可怎么做人,疲q很是愧疚。但岚园本就人少,男仆更少,而裴少爷看着清瘦,人却健壮,又在醉头上,根本拦都拦不住。
云卿抛头露面做画师,早就不在乎这个,只是越发好奇出了什么事能让他谦谦公子如此失态。拾云轩建的精巧,雕梁画栋,花木丛生,云卿的贴身丫鬟蒹葭碎步疾走出来行了礼说:“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