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他仿佛时时见到她,又时时见不到她。是她太忙碌,亦或是自己太忙碌,总是腾不出些许安静的时光,看到对方安稳的存在。他终于意识到这些天究竟缺少了什么,那些静谧时光里的你一言我一语,那些寂寞中绮丽的词句和朗朗琴音。原本以为那么烦闷无聊的一点一滴,此刻才意识到早已深深种进心里。
又是黄昏中难得的静,他被眼前这样红碧相依的景致所感染,痴痴地默立着,期望这一切长久的停驻,永不被打破。
“先生,太后娘娘宣您过去。”耳边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他立即转身,却又犹疑的望向那抹莲红,道:“只宣我一人吗?”
“还有王昭仪。奴婢这就请她过去。”
“哦,知道了。”
他转身而去,内心无限叹息。他在途中偷偷的回身,顺着小太监的背影望向那抹莲红。这静谧的美总不要被打破才好,可是却躲不过喧嚣,又要投入进纷乱中去了。
皇宫内大肆的庆祝活动之后,谢太后终于将福分享过了头,病倒了。她不再需要诗词,也不想听到琴音,她所需要的是太医、药品和静静的休养。这对汪元量来说倒成了难得的机会,于是他向宫里告假几天,满怀轻松地回了家。
一年没有正式归家,亲友们自然都赶来问这问那,有的是出于真正的关切,而更多的是想满足对皇宫大内生活的好奇。只半日功夫,这些三头六臂、叽叽呱呱的亲戚们便将他聒噪得头痛欲裂,趁大家不注意,他一溜烟的跑出了家。
他从凤凰山一路向西,行到南屏山的净慈寺看望了光华法师。法师也是经年未见他,猛然相见,险些喜极而泣,再三留他在寺内住上几日。可他却在微妙间感知到了光华法师与那些亲戚们的共通之处,叙旧是假,打探是真。更何况他有更投缘的朋友要见,那是玉龙山上玉龙道院的元清道长。在他奉召入宫前,两人三日一聚,五日一饮,亦曾同游两浙名山。道长同样擅琴,手中一柄祖师爷传下来的绝妙好琴,名唤玲珑。他亦爱极了那琴,只是道长呵护的紧,琴不离身,若不去道院便不能亲近那琴。
告别了净慈寺沿山路继续西行,一路高高低低,山下的西湖时隐时现。进了玉龙山脉,草木青葱更显炎热中的清爽,鸟啼啾啾,在久受束缚的身心里点映出缓缓舒张。行至半山腰,向山下看见整齐的八卦田,那是皇家移住临安后所种,为皇帝躬耕的场所,象征与民共甘苦。可一百多年过去了,皇帝早不再来,田倒还保留着,都租给了御用的农民。
“索性辞了御用琴师的官职,归隐山林罢了!”他遥望着八卦田,聆听着耳畔的啾啾,心里盘算着。自小就不服管教,闲云野鹤的他,这一年来真是受够了谨小慎微的言行,无聊沉闷的陪伴,以及那索然无味、华而不实的诗词歌赋。他极度渴望回归本性,回归从前的自己,与元清道长一同寻访名山大川。他还未曾去过更远的江西或是蜀地,李白的《蜀道难》曾令他生出无限的向往。他甚至为自己铸好了宝剑,只等着一个机会仗剑天涯。而如今被困在深宫内苑,慢慢消耗体力和时光,这令他再也无法忍受。他一路登上玉龙山,在两旁潇潇的竹影间一路下着决心,隐隐的传来悠远的琴音,似驾着流云在山谷间徘徊。他知道,这一定是元清道长又在道院的眺江楼顶抚琴了。从前他每次来,道长似乎都有预知,必会以此种方式迎接他。而今日,想必又猜中了他的行踪。
他望向山顶长啸两声,这是他一贯的到访之礼。琴音并未中断,他加快了脚步,步履更显矫健轻盈。不多时,他已迈进了玉龙道院,有小道士见他来,惊喜的打着招呼。他一一回礼,沿着熟悉的路走向眺江楼。果然,他在楼顶那可以同时眺望钱塘江与西湖的平台上看见了久违的老朋友。他面向大江而坐,手指娴熟的拨动琴弦,背影挺拔刚毅。
“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郁纷纭以独茂兮。飞英蕤于昊苍。”
他大声吟咏嵇康《琴赋》中的句子,元清道长听到他的声音却未停止。他将双手背向身后,放轻了步伐走到道长身畔,见他微闭着双眼,面无表情。他笑笑,蹲身盘坐在道长身边,不再言语,只等着这一曲《广陵散》的结音。
终于,元清道长按下了最后一指弦音。他的双手轻轻抚在弦上,静默着。汪元量看看他,笑道:“就知道你还是老样子,一年不见,果然还是一点未变。”
元清道长高抬双臂,在胸前做了个双掌合十,驱出一口浑浊之气,缓缓道:“贫道也知道一年多的宫苑生活改变不了你的本性,还是一副竹林七贤的不羁。”
“恐怕再待下去,我这筋骨都要断了。”汪元量苦笑道。
“怎么?有退隐山林之心?”元清道长一面说一面站起身。
“都被你说中了!”汪元量也站起来。“不瞒你说,我这一路都在想这件事。走到山顶听到你的琴音,立刻下了决心。”
元清道长听罢不慌不忙笑道:“等太后娘娘身体好些时候就又舍不得你。只怕你这份念想是难以实现了。”
汪元量听罢一惊,道:“你是如何得知太后染恙的?我这一出宫,所有人都问我为何有此闲暇。独独你不但不问,却早已知晓底细。莫非你这一年时间又得了道法,升仙了?”
元清道长听罢哈哈一笑,道:“真的升了仙岂还能见到你?早去太上老君面前领命了。”
“那你倒说说看!你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汪元量更加疑惑了。
元清道长不理会他的疑问,自顾自呵呵笑着去了。汪元量知道他向来爱卖关子,急也无用。越是逼他,他越是缄口。他知道道长一定会告诉他原委,只是他总是喜爱弄些玄虚,必须为一个答案找些附会。
两人来到翠仙阁,元清道长命人奉上香茶,道:“这是前些日子一位朋友从黄山带来的,你且尝尝。”
汪元量端起青黑色嵌着鹧鸪斑的建安茶盏仔细瞧了瞧道:“鹧鸪斑是难得的建窑上品,不想你竟得了!”
“怎么?只准你在宫内瞧见那好的,就不许我也得一份赏赐?这是太后娘娘赐给玉龙道观的。”
“太后娘娘?我怎么不知道?”汪元量纳罕道。
“你先尝尝这茶。”元清道长说罢将制备好的茶饼掰下一小块放在茶盏中,拎起茶壶向茶盏内注入沸水。只见乌黑的盏内瞬间泛起细白如雪的碎花,碎花飞腾缠绕,在茶盏中央幻化出一个“珑”字。
汪元量仔细的看了这一全套的点茶功夫,摸摸下巴笑道:“果真技艺愈发纯熟了。不过还是老样子,忘不了你那祖师爷的琴。”
“喝了茶就请你操琴一曲。我这琴久不见你,愈发思念了。”
汪元量朗声大笑,接过茶来细细品尝,半晌方道:“较之西湖龙井,到底清淡了些。”
“清淡愈发有好琴音。”道长笑道。
汪元量呵呵一笑,放下茶盏。走到琴案边恭敬的取过玲珑宝琴,复又坐在几案旁,将琴置于双腿之上。当他手指触摸那熟悉的弦丝,寻找到熟谙的指位时,那种久违的清妙重又升腾进心里,让他瞬间沉醉。他闭上眼,方才清淡的茶韵从指间流入琴弦,又从琴弦幻化出琴音。仿佛一切都消逝了,道观、道长、自己、琴,只留那清灵如泉的妙音。
眼前仿佛星光点染,有微风吹动光晕飘散又聚拢,细碎的在混沌中一荡一晃。是熟悉的幻影,是温润的心境,看不清,辨不明,触摸不到却纠缠于心。这是琴音制造的幻觉吗?如果琴声不断,是不是这份难以描摹的心境就不会消失呢?
曲声还是终止了。就仿佛这漫长的岁月,曼妙也好,蹉跎也罢,总要有个曲终人尽之时。留下的或是回味或是惆怅,都只在后人的心里,再留恋也无法追回了。四下寂静,无半点杂音。他手按琴弦,慢慢睁开眼帘。恍恍惚惚的光晕缓缓描画出一个纤柔的影子,像老奶奶用剪刀剪出的纸影。这是什么?这是谁?他终于睁开了双眼,翠仙阁外的光将那青瓷色的瘦影描上一层薄薄的晕彩,似真似幻。
“与汪先生相知一年多,无一日不听先生鼓琴。却原来今日才听到真谛。”
那熟悉的温婉的声音传入双耳,他嚯的站起身来,险些将琴摔在地上。一旁的元清道长连忙接过自己的宝贝,而他却还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眼前的幻影似乎也不急着他缓过神来,只是静静的对他一笑。而这一笑却让他恍若遭了雷击,瞬间清醒。他慌忙俯身行礼道:“见过昭仪。不知昭仪今日来访,有失礼数。愿受责罚。”
“什么大不了的事也需要责罚!怎么在宫里呆了一年多,不但没熟络起来,倒把你变得越发拘谨了。”
汪元量听了这话仍不敢多言,只是讪讪的笑着。
“太后娘娘染恙,我便来这里为她凤体诵经祈福。本也未想到你会来。一早听见道长的琴音,可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了。再听下去便听出了端倪,果然是你。”
他依然不做声,但心里却迅速明白了一切。难怪道长会对宫里头的事知道的这么多。一定都是王昭仪告诉她的。只是王昭仪为何不去宗阳宫,而要来到较为清寂的玉龙道院呢?
“原本以为你只有在宫里头才这样谨慎,谁承想出来了也还是如此。我早年也并非大富大贵的出身,入宫前常陪伴母亲来这里诵经,与元清道长有些故交。”说到这,见他仍旧不说话,她叹口气,道:“想必是宫禁束缚了你的天性,连见到我也以为是圏囿。今日的功课已毕,我这就回去了。你与道长慢聊。”
王昭仪言罢,转身向外走去,他看见她转身时肩头飘落的落寞。她虽为皇帝妃嫔,被宫廷的规矩和礼仪牢牢锁住青春,可到底也还希望如普通百姓一般言谈的吧?自己这样毕恭毕敬,不苟言笑,礼数固然周全,是不是却伤害了她呢?他们相识相伴一年多,情谊总还是有些的吧?想到这,他立即追上去道:“我送昭仪下山。”
她听到他的话,转身看着他,道:“不必了,宫人已备了车在道院门外等候。”
“那我送昭仪到道院门口。”他急忙补上。
这次她并未拒绝,径自前行。他跟在半步之后,元清道长跟在后面。一路走着,他思索着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尽量显得随意,就像相知多年的老朋友。可是越是急于搜索话题就越是无话可说,一时间急得额头冒汗,却听到王昭仪道:“我这几日每日都会来为太后娘娘诵经,不知是否还会听到你的琴声。我知道宫里头禁忌多,你又是侍奉太后懿旨的,便难得如此心境了。”
“我。。。。可以在道院多住几日。”他立刻道。
“真的吗?会不会耽搁了你的正事?”他看见王昭仪的眼中闪出星光般的晕彩。
“闲暇之人哪来的正事!我与元清道长是老朋友了,入宫前也经常住在这里的。”
“那便好。”王昭仪似乎松了一口气。“我只在大殿内诵经,绝不打扰你们修行。只要能听到你的琴声便好。”
那结尾的几个字似乎越发没有气力,他抬眼偷偷看向她,莹白的肤色晕染淡淡的莲红,那是宫女们常用的胭脂吗?不多时来到道院门前,宫车已经等候在外,宫女出来请安。王昭仪回身向道长作别,转身去了。而他目送她上车,目送宫车远去,目送一切归于沉寂,他却还站在那里,不言不语。
“水云!水云!”身后传来元清道长的呼唤声。
他方才缓过神来,回身看着道长,眼神依然迷离。
“人已经走了。”道长微蹙着眉头。
“哦。。。。是啊。。。。已经走了。。。。”
他喃喃自语,转身向道院内走去,却没有发现,道长被他晾在身后。
“你还打算辞掉侍奉太后的差事吗?”身后传来道长的声音。
“哦?”他恍惚道。“哦。。。。”
他又沉默了。
作者有话要说:熟悉杭州的小伙伴们猜猜玉龙道院在哪里~~
、山雨欲来
他在玉龙道院住下来,每日都会见到她,一如往常。
只是这每日的遇见不再那般窒闷和拘谨,却多着几分期盼,宛如久别的重逢,愈到相见时分便愈是心神难安,连元清道长都开始指责他的心不在焉。
王昭仪每日清早来,他会在偏殿里看她一路向大殿走去。有小道士为她奉上香烛和经书,她会先焚香祈祷,然后坐在蒲团上静静地诵经。他总是会在看到她开始诵经时便悄然离开,登上楼顶,眺望钱塘江,那渺渺的波涛仿佛都是他波动的心绪。他刻意不去看西湖,西湖的水光中都是她的倩影。
他会在眺江楼顶抚琴,他知道她一定会听到。直到傍晚时分诵经课毕,她会在道院内简单用些点心。临行前亦会到偏殿来与元清道长小谈片刻。这时他也会在,起初只是听他们说着,渐渐地也加入谈话。谈着谈着来了兴致,道长会提议一起斗茶。他喜欢看她将沸水冲入乌黑建盏的一刹那,细腻的雪花沿着盏底缓缓旋转、渐次升腾,直到盏口时的一瞬,那乳白色的水中会幻化出花鸟或是文字。他在元清道长的夸赞声中看到她面颊微微泛红,那细长的手指以及温婉略显俏皮的姿态是那么好看,获胜的总是她。
道长说,如果你心里在想一个人,沸水注入的刹那,你的茶盏中会幻化出那个人姓名中的一个字。他与她皆说不信,道长便与他们打赌。两人各取一只水壶,向茶盏注入沸水,她盏中的雪花依然细腻温润,而自己的却扑腾乱跳。不多时,雪花翻开,在茶盏中幻化出一个“清”字。
他正惊异,只听元清道长笑道:“元——清!贫道所言果真不错,只是原来你们二人都在想我啊!”言罢兀自大笑起来。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对方的茶盏,又瞬间交换了眼神。她的脸色更红,似笑非笑。而他心中是尴尬和惊疑,那一瞬间,他并未想起元清道长,而那个字。。。。他又抬头看着她,而她却从羞涩中抽离,端起茶盏品了一口,道:“点茶皆有好诗,我最爱东坡居士‘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他听了一笑,而她听见他的笑声,看向他问道:“你呢?”
“我是俗人,本朝诗作大多不懂,只喜爱姜白石的四句。”
“哪四句?”
“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耳畔传来元清道长的笑声,“水云一定是记起从前的风流韵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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