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另结新欢海誓山盟,将我忘得干干净净?”
“你一心为他求一个轮回,他却这般轻易就用轮回同我交易了一个与你无关的结局。”
蘅芜听完有些恍惚,好半晌才低下头,悲伤如水:“如何不恨。我还活着的时候,每天都在恨他。一边恨着,一边又盼着。一直到死的时候,我才明白,他心里没我,从来就没有我。他答应高中之后娶我,不过是碍于从小的婚约。”
她渐渐停了脚步。孟盏有所察觉,转身看她,看见她眼里悲伤凝结,几欲成泪。
可惜鬼没有眼泪。
夜凉如水,蘅芜抱着琵琶站在风里,伤极反笑。
“大人,你不会明白,放下仇恨的那一刻,我有多开心。”
孟盏看了她很久。
蘅芜手指划过弦,无声无息:“这一切都是蘅芜自愿的。他那般高傲的人,死后却思绪不清,不入幽冥。他毕竟是我爱过的人,我……我……”
说到这里,蘅芜停了停,有些艰难道:“从此以后,蘅芜再不见他!”
孟盏似是在想着什么,然后突然抬头问她:“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蘅芜愣了,半晌之后才明白孟盏说了什么,有些惊骇。
然而在孟盏眼中并未看见玩笑之意,沉思了片刻,敛容盈盈拜她:“心无二主。”
**
孟盏没有告诉蘅芜的是,胡非镜并非什么都不记得了。
胡非镜执意要沿着往日的路程回乡,并非是蘅芜以为的挂念家中的老母。
“我此生唯一负过一个女子,她哪里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遇到了我。我答应了高中之后就娶她,一为自负,二来……我与她并无情意,兴许时间一久,我们就各有姻缘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可惜半路杀出个周谧宁,上演了一出人鬼情未了。
“孟大人,我……不去看她了。”
“胡非镜现在心里只有一人。这么多年,就让她权当作我已经死了罢,我又何必再走一趟,徒为我们添些愁怨。”
“幸好,幸好从此以后生生世世,她都不会再遇见我这么混账的人了。”
孟盏听完的时候也并未告诉他,他挂念的女子一直未嫁,年前的时候已经郁郁而终了。
这样的结局皆大欢喜,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满庭芳(11)
此后不久,骠骑大将军周济秘密查出河旸王蓄意谋反后,敬元帝先发制人,密令周济领兵亲往。
周济于王府当场制住了河旸王,在书房搜出通匪豢兵的信件无数并龙袍玉玺。
同一时刻,周济之女周谧宁秘密带兵以身涉险,计破落水山脉,以极少数人之力阻止了一场倾国之乱,令人大跌眼镜。
敬元帝笑称其为“将门虎女”,特敕封为“振羽小将军”,享正六品俸禄。
官虽小,却实实在在是有品阶的。
敬元帝想起上京无人不晓这周将军的女儿的纨绔之名,而今却大立军功,越想越觉得有趣:“你这丫头,当真是不飞则已一飞冲天啊!”
谧宁嘻嘻地笑,舔着脸道:“能逗陛下一笑,谧宁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如果陛下能奖励些什么那自然更好不过了。”
敬元帝乐不可支:“小将军想要什么?不妨说出来,朕也好掂量掂量。可不敢轻易应你,你这丫头心眼儿多得很。”
谧宁一副被看穿了不好意思的模样:“陛下可真是……也不是什么大事啦!谧宁想向陛下讨一个承诺。”
说到这里,欲言又止,似是难以启齿,“谧宁如今岁数也不小了……以前实打实混人一个就没人敢娶。如今倒是出息了,可这剽悍的名声更胜以往。嘿嘿嘿,这个,谧宁也很无辜啊!所以今天想向皇表舅讨个承诺,谧宁以后当嫁一个真心待我的人,不论寒贵……虽然这实在是有点难度。”
耸肩,摊手,以示无辜。
敬元帝笑意微敛,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谧宁被看得浑身宛如浸在冰水里一般难受。
很久之后,敬元帝才道:“准了。”
**
谧宁怀揣着这个承诺喜滋滋地踏进了将军府,结果喜过头了,迎面就是一柄大刀寒光闪闪。
谧宁暗道不好大意了。
千钧一发之刻,身体立即倒飞出去,险险地避过这一刀。
谧宁低头看着被刀芒划破的衣裳,不满的嚷嚷:“老爹!女儿游手好闲时你要砍我,女儿而今出息了,不再丢周家的脸了,你怎么还来啊!”
周老爹红光满面,明显很高兴却硬要装成吹胡子瞪眼的凶样子:“滚出去,不许进来!”
“为什么啊!”
“丢人!”
“我哪里丢人了啊!”
“哪里都丢人了!走走走!老子生不出屁大点个儿就思春的女儿……”
“你说谁思春了?”文文弱弱的声音插进来。
“当然是……”周老爹突然反应过来,脸上纠结了一番,连忙转成谄媚的笑意。转过身迎上去,“夫人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别凉着了……”
周夫人白了他一眼,不做理会。然后温柔地看向女儿:“宁宁回来啦。”
谧宁眼睛一湿,飞奔过去,在周老爹威胁的眼光下投入周夫人的怀抱:“娘!宁宁好想你!”
谧宁说着,朝周老爹露出挑衅的目光,周老爹顿时气得吹胡子。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周夫人也高兴地落了泪,“听说宁宁有喜欢的人了?来,去娘的屋里,跟娘说说……”
“好。”
“夫人……”周老爹苦着脸跟上去。
周夫人却回头狠狠瞪他:“你不许跟来,晚上继续睡书房。”
谧宁偷笑。周老爹悻悻地停住脚步。
只是当母女二人走远了时,周老爹凝望着二人背影,目光闪动,露出了微笑。
这是他一直守护着的家。
晚上,谧宁和周夫人一起睡。吹了灯之后,母女俩继续说些悄悄话。
“宁宁,你当真很喜欢这个姓胡的书生?你不是最讨厌书生了么?”谧宁从小到大就不爱读书,最是讨厌那些酸的要死的书生。
谧宁想了一会儿,抱着周夫人的手臂,把脸贴在周夫人肩头:“娘,这次不一样。当他为了我快要死了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整颗心都猛烈的跳动了。”
“是么?娘真为宁宁高兴。只是宁宁,男人都太要强了。丈夫是女人一辈子的依靠,你比丈夫强,今后嫁过去,即使嘴上不说,但他心里肯定不舒服的。当然,娘不是要阻止你,娘只是担心你会受委屈。”
谧宁心里一暖:“娘,娘,娘……”
“娘在。”
谧宁蹭蹭:“宁宁会幸福的。”
“嗯。”周夫人连忙揩去又滚下来的泪。女儿就要永远离开自己身边了,做父母的如何舍得。“胡公子什么时候来提亲?”
谧宁理所当然道:“他伤得很重,在故人那里养伤,说是最长不过三月,伤好了就来提亲。娘,到时候你可要看着点老爹,别太刁难了。”
其实是孟盏在为他塑人身。工序其实并不太复杂,只是他魂魄不太凝固,不太能适应新躯体,因而需要另想办法加固魂魄和躯体的联系。
谧宁倚在周夫人身边,不自觉绽开一抹温暖的笑。
即使只有一世又如何。
等到重逢的时候,她要告诉他一句话,一句埋在心里很久却一直没说的出口的话。
想来他也是一样的罢。
等你的时光,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
两月之后,胡非镜踏上了去上京的求亲之路。
新的身体他用着还不太习惯,不过没关系,会慢慢熟悉的。
做鬼太久了,有些不太适应人的生活习惯,不过没关系,会慢慢习惯的。
他一无所有,不善言辞,不过也没关系,他有一个很厉害的心上人,她可以慢慢教他。
他有一生的时间去学所有的所有。
听说她被封为女将军了。咳咳,他真的该努力了。
努力,去配得上她。
**
孟盏继续以烟祝这个名字在人间四处飘荡,哪里有擅弹琵琶的人,她就出现在哪里。
她没有再回锦国上京,也没有再去看过谧宁他们。
不久之后,烟祝这个名字在人间以“容貌出众,擅攻琵琶”而逐渐被人熟知,凌国新一代中造诣颇高的音律大师曲檐曾笑曰:“这世间怕是再无第二个琵琶女了。姑娘莫不是琵琶仙下凡?”
很快,人间再无人能教她什么了。
而这个时候,她遇见了一个人。
青丘萧吝。
他给她送来了一枝花。
“这是你幽冥司独开的花儿罢?我路上捡到的,怕生出什么事你不知道,才特意走这一趟。”
如火般的花儿静静地躺在妆台上。
萧吝这只狐狸,贵为青丘狐帝,执掌狐族的生杀大权,该威严的时候绝对不会嬉皮笑脸,然平时却没个正经,半点没有狐帝的模样。
孟盏只扫了一眼便转开了头:“是用来塑造身体的曼珠沙华。不过显然这枝已经用过了。”
“欸?”
“就是说,用这枝花捏造的身体已经没了。”
萧吝瞪直了眼睛,连忙捡起花儿左看右看:“谁这么可怜?啧啧啧……”
孟盏抱着琵琶调音,顺口问了一句:“你在哪里捡到的?”
“不远,落水山脉附近。”
孟盏心头一动。却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萧吝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人间最近好像有个弹七弦琴的风头直追你这个琵琶仙姝。叫……伏什么阙。”低头在桌子上挑了颗颜色鲜艳的葡萄丢进嘴里。
铮——
孟盏怀里琵琶断了一根弦,手被拉了一条口子也浑不在意,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什么。
萧吝诧异的望着她,险些把葡萄籽儿给吞下肚了。
“伏羲氏,上阙……”孟盏轻轻呢喃。
“好像是这个名儿。我觉得听起来甚耳熟,你认识?”
孟盏脸色一冷:“不认识!”抱着坏了的琵琶放回架子上。
萧吝摸摸鼻子,讪讪地走到琵琶旁,手指从每一把上好的琵琶上划过:“说起来,我青丘有只狐狸很擅琵琶。来自幽冥司的空幻大人,可有兴致一去?”
作者有话要说:
、暮归鸦(1)
暮色渐浓,清风明月楼。
“哎,沈老夫子,您慢走啊。今儿真是不好意思,为了沉鸦新制的茶,耽误您这么多时间,沉鸦真是过意不去。赶明儿新茶出来,沉鸦定会登门道谢。您慢走啊!”
送走了沈老夫子,叶沉鸦笑着的脸立马翻了,揉揉笑僵了的脸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甩着手上装淑女用的绣帕,大步大步踏进门去。
“老夫子,老顽固还差不多,装什么高深!什么‘凡女子,莫窥外壁,莫出外庭’,什么‘茶者,琼浆也。汝女子,秽物也,名而辱其尊’。我呸,我制的茶,还愣是不要我命名,什么人哪!”
“我说叫浮蕊,偏说这名字轻浮。哼,长篇大论拽了半天文,最后卖弄笔墨提了中规中矩的奉雪,切!”
骂骂咧咧走到柜台里,粗鲁的翻开账本,提笔蘸墨,开始算账。
算到一半儿,似想起了什么,转去后屋,端了一小碟蒸好的猫猫鱼,站在大门口扯着嗓子就喊:“阿暮,阿暮!”
喊完了,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期望着那只失踪了好几天的可爱小花猫会轻盈的从黑暗里跃出来,睁着那双大眼睛湿漉漉的望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将一碟小鱼吃完,之后伏在不远处,陪她坐到夜深。
然而一刻钟过去了,却如前几天一般,并不见它来。叶沉鸦微微有些失望。不知道是走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不能来了。
白日里的清风明月楼是这座繁华城市最风雅的茶楼,而到了夜晚,也与其他地方无异,一样的寂静孤清。
碟子放在一旁,叶沉鸦坐在石阶上,支着脸望着空旷的街道发呆。
前方黑暗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阿暮!”叶沉鸦惊醒,连忙望过去。
脚步声近了,一个狼狈的人影出现在叶沉鸦视线中。
叶沉鸦啊了一声,撇撇嘴:“不是啊。阿暮到底去哪里了呢?”
脚步声未停歇,轻巧但准确地停在叶沉鸦面前,顿了一下,咬字不准地轻轻问道:“请,请问……”
“嗯?”叶沉鸦仰起脸奇怪地看他。
这才看清了他样子:年纪不大,约十七八;一张脸虽有些脏,但看得出模样尚好,眉清目秀;衣裳破旧,头发微乱,风尘仆仆,可见赶了不少路。
见叶沉鸦在看他,少年脸爆红,双手交叠,低着头嗫嚅不语。
叶沉鸦恍然大悟!
起身拍拍裙摆,笑道:“赶了不少路,肯定饿了吧?你等一等,我给你拿些吃的。”
少年愣了一下,明白自己表错意了,急忙阻止她:“不、不是!我不是饿了……”
“那你是……”叶沉鸦好笑的抱着手,闲闲的打趣道,“莫不是见我一个弱女子,想抢些钱财?”
“当然不是!”少年脸又红了,低着头小声解释道,“我,我听说你这里,你这里要招工。我,我,我……”
招工?叶沉鸦愣了愣,抿着嘴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她是要招工,楼里的跑堂家里媳妇儿生了个大胖小子,今儿日落前刚喜气洋洋向她告了长假。
不过,这不是还没招么?
叶沉鸦许久没有说话,少年站得更无措,双手交叠又分开,然后又交叠。
“多大了?”叶沉鸦蓦然开口问道。
“多大?”少年似是转不过弯来,重复了一遍,醒悟,“四……不对,十、十五!”
叶沉鸦目光闪了闪,继续问道:“家住哪里?”
“我、我……没有家……”
“无家可归……么?”叶沉鸦细细念了一遍,最后道,“这样罢。我楼里是要招工,你先试着。随我进来。”
叶沉鸦转身向楼里走去,双手渐渐缩进了袖中。
走了两步,后面却没有人跟上来,不由奇怪的转身,正好看见少年目光直勾勾的望着石阶上的鱼,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极了阿暮。
叶沉鸦步子顿住,微微讶异。素手探出袖捂嘴笑道:“你这模样,还说不是饿了。你喜欢吃鱼?”
少年赧颜,点点头。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叶沉鸦:“这个……是不要了么?那,那可以给我么?”
那双眼睛,很亮,仿佛在黑夜中也能闪闪发光。
事实上,好像的确在发光。叶沉鸦怀疑自己眼睛有毛病了。
使劲眨了下眼,叶沉鸦觉得自己无法拒绝这双眼睛,就像无法拒绝去关心阿暮一样。
从他出现到现在这么久的时间里,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放下了心底的戒备。
叶沉鸦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少年小小的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只好乖乖跟着她进了大门。
踏入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向路中央。
正中央,红衣执伞的女子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她一直站在路中央,静静地看着他们,只是,叶沉鸦看不见。
少年冲她点点头,目光坚定。
然后,收回目光,踏进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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