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道:“这是自然,若是没事,连锡就先出去了。”
我随便做了个礼,便从她身边走了。
但是,要去向沐清请罪这个事情,的确让我比较纠结。
让随便哪个在七年里,只见过一个人的人,突然间要和这么多人打交道,都会舌头打结。慕沙那里,我已经算是绞尽脑汁。趾高气昂,装着冷漠些,还算勉强。可是要去和这个完全没脾气的沐清,去请罪,实在太难为我了。
若说要五体投地的跪拜请罪,一来我觉得我的罪过没那么大,二来我对水君都没有这么夸张过,更何况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师父。若再说泪流满面的哭一通,这也的确不在我能力范围……
三思之后,我还是觉得不如当面问沐清算了。
我找到他时,他正研究着自己的书册,喝着不知道是什么气味的茶水,热气缭绕,很是自得。
我隔门道:“师父?”
他拉开门,让我进去:“是连锡啊,怎么了。”
“我今天迟到了……不要紧么?”
沐清又眯起眼睛,淡淡的笑,笑得我浑身不自在:“迟到而已嘛,别紧张,明天注意点就好啦。”
“慕沙师姐说,要自己来请罪啊……”
“没那么严重的,你师姐逗你玩呢。”沐清眼睛一闪,却依旧笑道。
他做长辈抬,摸了摸我的头,说道:“回去吧,明天我们会学凝冰法,就是把水元素凝结成冰,用来做武器的办法。你刚来,也许跟不上进度,我可以单独教你一些更基本的知识,这个不急的。”
“是这样么。”我凌空一握,竟然手里就成了一团冰,两手一错,就是个冰球。
沐清脸上的笑忽然就凝固了,怎么矫情也笑不怎么出来了,他直着舌头问道:“你已经会了?帝君教你的?”
“这个啊,水君教我《瞬水国鉴》的时候,顺便教了我一下啊,很好学的。”
沐清愣了片刻,缓了缓才继续说道:“连锡,你知道么,从空气中提取水元素,把他们凝固成水,良好水性体魄的人需要五年,再把水凝结成冰,又需要五年。而直接把空气中的水元素凝固成冰,这就需要不断的练习,有些资质差的人,也许这一辈子也达不到这一点啊!”
“是么?”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直到那时,我才有点反应过来:自从我七岁那年来到这里,就住在圣水石做的小屋里,睡巨大的玄冰床。我尝尝抱怨奇冷无比,却没有发现,一天天过去,我的耐寒能力有增无减,以至于我现在在这天水宝地,也毫无寒冷的感觉。而徒手便能生出冰来这件事情,虽然有点猎奇,但是活生生的,就被我做到了。看来,竟然也可能是水君有意促成。
但是他为什么要促成我呢?难不成是为了让我好配得上他?
当时那想法把自己逗乐了,抿着嘴笑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教我。”
沐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伸了手说:“连锡,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我把手递给他,他伸出两个指头,点在小臂上。我看着沐清的脸,忽而拉了下来,一瞬间竟然像是见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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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谋:凝冰之术(下)
沐清脸上那种神色不过就是转瞬即逝,他微微低头,再抬头时,面上又是那种温和无害,却淡漠如标准的微笑:“没事,可能是因为你有着极好的天赋吧。”
“天赋?”
“是啊,”沐清点点头,“帝君没有告诉你过,你是怎样的人?”
我心里一沉,摇头。沐清见状,立刻换了个笑,说道:“那水君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不能告诉你。明天那课,你没有必要去,好生歇歇吧。”
我张口结舌,察觉到了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问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从木安和来,难道我有哪里不对么?”
沐清没有听见我话的意思,连思忖也不思忖,继续微微笑道:“回去吧。”
沐清虽然笑着,但是那眼神里却没有半点迟疑。我知道,从他口中,我问不出什么来了。
第二日很快就到了,沐清还未到,课堂上却很是热闹。
“这已经到上课的时间了,小师妹怎么还是不见人,师父从来容不得迟到的,不会这次要为小师妹破例了吧!”能这么在乎我的人,自然只会是慕沙。她一开口,几个师兄弟也就跟着附和,一时间气氛有些轻浮了起来。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自然不是我的,是沐清到了。他手里握着卷书,很是平静的看着教室里的学生们。
他并不讲一句话,整个教室却忽而安静了下来。慕沙还站着,激昂的情绪发挥到一般,看到沐清就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话说了一半,就冷了下去。
沐清顿了片刻,并没有训斥的意思,只是自己把自己的书卷一展,淡淡道:“慕沙,坐下,我们今天来学习凝冰之法。”
“师父,我们还有一个人没到呢。”慕沙很是不甘心,并不坐下。
“她今日不来。”沐清依旧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淡声道。
“不来?”慕沙一愣,继续问道,“是不想学了,还是根本学不会?”
“是啊,是啊,跟不上也不要紧嘛,我们又不会嘲笑她……”旁边不知道哪个师弟,很是突兀的插进来一句,惹得大家都挑衅的笑起来。慕沙看看他们,也冷然地勾了勾嘴角。
而沐清的脸色却一直都不好看,是从前没见过的不好看。他冷了脸色,霍然站起身来,说道:“不要再说了,从此往后,连锡的事不允许多说一个字。慕沙,特别是你。”
气氛一下子变的尴尬起来。慕沙整个人都僵了下,脸上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看了眼沐清递过来的眼神,身影一颤,坐了下去。
“好了,开始上课吧。”
沐清开始一板一眼的教授起来,而气氛却始终热乎不起来。慕沙从低下头去的那一刻就不曾讲话,安安静静的不像是她本分。而沐清也只顾着教自己的,从头到尾不再有一句废话。
这一天,我很安生地在后院,等着沐清回来。想起他们的课业,随心一凝,便是一手的冰渣。很是无聊的排掉,然后又凝出一坨来玩。
正玩得有些起劲,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上炸开了:“连锡,你竟然……竟然……”
不用说,还是慕沙。她竟然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但从她那眼睛都要瞪裂的样子,再加上沐清对此术难学的形容,我大概也猜得个七八分了。
这里不得不说一下,慕沙的确长得不错,一身白衣更是有几分仙气。但也只有几分,光看她那目眦欲裂的样子,就知道她离仙还远。更是没有君潋那成熟干练的气息。若不是她如此针对我,我对她还是颇有好感的。
不过,她那吃惊的表情有些过头,看起来有些狰狞,我的好感是怎么也起不了作用了,只好硬着头皮说:“今天师父教的是凝冰,我便就在这里也试一试。”
慕沙不知是会错了什么意,两眼一眯,身子一抖,指着我问:“你让沐清单独教你,是不是?”
我摇头,慕沙却看也不看我,继续道:“你可知道,沐清从来不会单独教授特别的东西,就连我去切磋法术问题,也时常遭到回避……你!”
我看她又惊又怒的样子,心里觉得不妙:“师姐,你误会了。”
慕沙却很是不依不饶:“误会?那你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不来上课?”
我缓了缓,说道:“师姐,我如果说,我原本就会,你是不是一定不相信?”
慕沙鼻子里一哼,冷然道:“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初来乍到,怎么可能会!”
我不再争辩,知道说什么她都不会信了。她冷然看着我,瞳孔一眯,把拿在手里的剑,反手耍了个剑花,冷声道:“你别以为你是帝君带来的人,就可以脱了礼制,就可以靠近沐清,你休想!”
我刚准备说些什么,她却不给我机会,换了个自负的语气道:“是啊,你是帝君身边的人,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不过这里的规矩,沐清能让你坏,我不能。你说你原本就会,不如这样,我们比试一下。你的法术若能胜得过我,我便从此避开你,绕道而行,让你做这里的大师姐。如果你胜不了我,那请你,把从帝君那里雪来的所有本事都原封不动的传授给我,然后你自废法术,滚出这里,你看怎么样?”
慕沙指了指自己,很是跋扈地看着我。她说了一大堆,无非就是要和我较个高下而已。我摇头道:“我本来就是学艺不精,才被帝君送来的,能打赢你才有鬼。”
慕沙摇了摇手指,说道:“当然不是现在,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我……”
“我什么我,你到底比不比!”
“年少轻狂啊年少轻狂。”我揉着额头,对洛子欺笑。
“那个比试,你应了?”
“我自然是应了。”
那一个月里,是怎样的努力,更是不消说了。恨不得连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也不管慕沙到底是怎么怎么看我,软磨硬泡赖在沐清那里,看了不少书。
慕沙走后,我呆愣愣的站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兴致玩冰了,突然间意识到了一点:慕沙喜欢沐清,可能喜欢了很久了。
想她来来回回说了这么多,每见我必挑衅,归根到底,还是有些醋意。七年长成后出来,一下子就遇见了这么个棘手的人,这直接导致我一度绕着女人走。
那只现在装在琉璃盒子里的镯子,我不知道它还是否有着从前水君给我时的功效。只是现在想起来,那镯子在我手腕上,一定每一夜都迎着黑暗,散发出柔和的光线来。
想到这里,我嘴角还是勾了勾,抚了抚那琉璃的盒子,和洛子欺说道:“从前是真的喜欢,现在是真的看淡了不少。人也是,这镯子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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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谋:慕沙师姐
再后来,我得到了沐清的特许,可以不用和师兄师姐们一起上早课,这对于习惯懒散的我实在算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情。
软磨硬泡着沐清,爱躲清静如他,一度见了我就躲。好在沐清当真是个没脾气的,三躲两躲躲不开,也只好摸着我的脑袋,唉声叹气。
从凝冰法到凝物法,我学得相当顺手,沐清摊了摊手道:“你可以出师了。”
我看着我手里物化出的晶莹剔透的杯子,很是喜欢,沐清摇头道:“从来没见过学得这样快的。”
我自然高兴,自以为自己有着人神共愤的优良智商。
沐清又点头道:“果然是块好材料。”
我权当他是在夸我,却听见他换了个正式的语气道:“连锡,你回到帝君身边,可不可以不要提及慕沙为难你的事情?”
我一愣,这问得也太直白了点,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却继续说道:“我知道慕沙可能背着我,对你有些挑衅,但是这就当做我育人不良,你只怨恨我,不要去和帝君说,好不好?”
“好,可是,”我想了想,问道,“我本来就是被帝君送来的,慕沙的反应,也太大了点吧?”
沐清眼神一滞,有些别扭的说道:“慕沙,有她的原因。”
沐清继续道:“瞬水有不少的训练营,都是为普通人设的。而这里是天字号的训练营,能做到我手下弟子的,不过就是你看到的,区区十六个人而已。”
沐清指了指远方那山崖之下,说道:“连锡啊,你知道他们到达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么?”
我看着沐清严肃起来的样子,有些愣神,摇了摇头。
“不说别人,光说大师姐慕沙。我看见她的时候,浑身都是血,闯冰阵的时候,身上不知道受了多少伤,几乎每一道伤痕都可以看见骨头。”
我汗毛顿时竖起来了,问道:“闯冰阵?”
沐清点头:“只有闯了山下冰阵的人,才能上山来,求学瞬水的法术。如果不是一心求学的痴子,那么十有八九就是在山下俗世里过活不下去了。”
我头皮有点发炸,我实在想象不出趾高气昂的慕沙,还会有这样的时候。不用说,一定是我这位沐清师父,把她救回来,做了自己的大弟子。
沐清叹了口气,道:“她做惯了大弟子,有今天这个脾气,也算是我惯得了,你别和她计较。”
话都说道这个份上了,还能怎么计较,我点点头,并没有打算告诉沐清我们已经结下了个比试的约定。
“师父,我知道了,在帝君面前,绝口不提就是了。”
我这个新来的学徒,想要赢那个慕沙大师姐。这件事情,一开始我也觉得不靠谱,但是这么几天下来,我却发现我自己简直就是被武曲星的光芒着,学什么会什么。这辈子可能都没有这么顺手的时候了。
“来。”我念动了咒语,一根冰棱破地而出,不断拔高,直到和我一样高,我才让它停下了来。
“啊哈哈!”那种爆棚的满足感让我一把抱住那根冰棱,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沐清在一旁看着我,无奈又好笑的摇了摇头:“连锡啊,冰在瞬水是一种神圣的东西,可容不得你这样乱舔。”
正笑着,我却感觉到了有些异样,我看见沐清笑到一半的脸,忽而就凝固了,僵持在那里。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知道原来是慕沙来了。她看见我们,就在不远处,顿了一下,见我也看向她,她便继续走过来,冷然地唤了声:“师父。”却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一眼。
我随便一挥手,那根冰应声碎裂成水,无色的水瞬间渗透到地下去。
“慕沙,你来了。”沐清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慕沙很是笃定:“是。师父,我想要多学一些法术。”
沐清一皱眉,站直了身子:“慕沙,你现在修习的法术还没有到家,还不能进一步……”
“我不管,只要我努力就一定可以学!”
我到现在仍然记得慕沙的眼神,那是一种怨念和迫切交织着的复杂感情。她紧紧攥着手里的剑,可却没有肃杀之气,满满的是恳求的意思。
慕沙斜过脸来,冷声道:“连锡,你出去,我和师傅有些话说。”
“恩,连锡,你先出去吧。”沐清皱了眉头说。
“慕沙后来做了一件蠢事。”我执着黑子,对着洛子欺的白子。我棋艺不精,洛子欺还有意让我,一盘棋落得七零八落,很是松散。
“什么?”他一抬眼问道。
我笑着摇了摇头,把我猜到的那日的场景,说给他听。
慕沙在我走后,眼眸里那三分狠厉退去,七分怨念和委屈占了上风,软了声音问道:“师傅,你为什么教她不教我。”
沐清大约可能是叹了口气,说道:“她的天赋好。”
“可是,可是我苦练了这么多年,再怎么资质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