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夫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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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夫之道-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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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珏一直不敢怎么看他的脸。看多了,会脸发烫,心发紧,觉得自己仿佛踩在云端,浑身轻飘飘地,三万六千个毛细孔开始蠢蠢欲动地鼓噪,让她觉得会随时眩晕着倒下去。

她脑海中拼凑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张红斑遍布形销骨立的骇人脸孔顷刻间便跳了出来,毫不费力地取代那张丰神俊朗的玉面。
尽管已经多时不用铜镜,临水时也从不自照,她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样子,竟是深深镌刻心中,从未或忘。
什么魏晋风骨且听风吟,什么畅游人间无牵无碍,说是不在意,其实都是骗人的。她一介女儿家,怎么可能不介意?

恍恍惚惚中,觉得有人在推她,“姊姊,你怎么了?” 
小圆忽然啊地一声,一屁股跌在地上,指着蓝珏颤抖地叫:“眼睛,兔子!”
季真停下手中动作,转身时只见到一双赤红的眸子闪了一下,他微微一愣,她已经迅速地背过身去。

蓝珏取出一粒药,捏破外面的蜡壳放进嘴里,梗着喉咙硬是吞了进去。那股仿佛天下至苦的滋味从嘴里一路而下,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
这鬼老天,心心念念地想要收走她,无非觉得她茕茕一个人,怕是怎么活也了无生趣得紧。
蓝珏恨恨地看着天上攥紧了拳头。
不会这么快让你如意的,怎么也要诳你个三五七八回,才不枉姑娘在世间走一遭……

“怎么了?”
这一问,满腔豪迈都不翼而飞,却被那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关心,弄得一下子润湿了眼眶。
嘴里好苦胃里好苦心里好苦哪里都好苦啊她!

季真已经绕到了前面,骤然对上一双泛泪的眼,却是黑漆如墨,“蓝姑娘?”
轰地一声,这几年来横亘在胸那重重委屈和苦涩铸成的长城一下决了堤,崩塌四散,她干脆放声哭起来。
季真顿时僵在当场,手足无措,“怎么了?可是有心事?还是被谁欺负了?”不自觉地便拿出了幼时哄孩子的招数。她变得太多,令得他也忘记了,她今年也不过十八岁而已。

不说还好,一说蓝珏哭得更大声,几乎是嚎啕了。
从前,每每她闹脾气,哥哥们就是这样哄她的。如今在一切都没有了,三个哥哥,嫂子,还有白白胖胖的小侄儿,红润的肉脸蛋再也捏不到了……

脸色发青,小圆咬着嘴唇,将这一切,归咎于她刚才的害怕。
初见蓝珏脸上的红斑鬼样,她也吓得够呛。她爹特地交代了,如果小圆害怕,就跟笑她跛脚的狗蛋儿和二丫儿一样可恶。
姊姊跟自己一样的,她还对自个那么好,小圆却笑话姊姊,害得她哭鼻子,小圆也愧疚地哭起来。

一个拽着他的袖子,一个扯着他的袍摆。季真是劝了这个顾不了那个,抚了这个的头顾不了那个的脚,恨不得把自己一劈为二。
如果,如果他不是个男人,他是不是也可以哭一哭?
最后,季真只能屈从于命运,头痛地眼望天空——一大一小两个哭声明显比方才小了许多,有一个瞬间,他甚至对上了一双从指缝里偷瞄的眼睛。
跟半道就转了性子的某个人比起来,小圆倒是始终哭得认认真真,敬业得多。

一场双美并哭戏就要收官,门口忽地传来一声厉喝,“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里?”
来人约二十许,面孔白皙,嘴唇很薄,一双细长而阴鸷的眼睛。
小圆立刻噤声,连滚带爬地往季真身后躲。
未及蓝珏和季真搭腔,他倏地瞪住小圆,小圆这才从季真身后怯弱地探出一个脑袋,“哥、哥哥。”

小圆勉勉强强地站起来,朝他走去,走得很慢,显然并不情愿。快到近前,被那人提着领子,一把揪了过去。
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蓝珏最后用袖口重重地揩了揩眼睛,小声地致歉,“不好意思,方才沙子进了眼睛。”

此乃水泽南地,处处山清水秀,哪来的沙子?
季真并未介意她拿自个袖子抹擦涕泪的行为,淡淡勾了唇角,转向来人。

蓝珏默默打量小圆的哥哥。唔,像是跟小圆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以前定是时常欺负小圆,才令她如此害怕,几乎可以说是恐惧了。
两人没咕噜多久,只见小圆哥哥一把便拽下了小圆胸口的络子,对着太阳光看起来。小圆喜欢那颗金珠,自个用粗线打了个简易的络子挂在身上,时时耍完。
随着小圆哥哥嗓子里发出激动地闷哼,他脸上的贪婪神情令蓝珏欣慰得几要落泪,终于有人识货了。

他又在问着小圆什么,脸色却和善了许多。
然后,小圆哥哥两只细眼睛眯成两条线,笑眯眯地走向蓝珏,他说的是官话,“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

这小圆的哥哥,竟然是在百里之外的一座小城任捕快,这次是攒了重阳假期,回来探亲的。从那座小城换上马车,日夜兼程,三日内有望达到泗州。
如今,时间就是蓝珏的命。红茗那里还有剩余的药丸,如果她在药效发作前赶去和她汇合,那她就能再多赚一些日子。

他的建议是,沿着水路逆流而上,去找桐九和白蘅他们。
那是两个大活人,又不是石头大树,万一要是找不到,她岂不是要一命呜呼。蓝珏当然不愿意,又死活不肯说为什么,只神神秘秘地说她有预感,而且很准。季真也未再坚持。
计划议定,当下不再耽搁。

一顿还算丰盛的告别午饭后,蓝珏和季真作别了小圆一家,和小圆哥哥三一起上路了。
小圆一跛一跛地送出去老远,一直到他们转过一道山梁,快要瞧不见了,还在后面用力地挥手。

两人跟着小圆哥哥在山岭密林里一路穿行。
这人仿佛天生天养在这等荒僻凶险之地,总能在巨石堵路道路断绝时,一转一折,找到几不可见的小径,柳暗花明。
如果只得她和季真两人,早迷路八百回了。一颗猫眼金珠,换回一个犹如老马识途的向导。值,太值了。
蓝珏倚着一棵参天古树小憩,暗暗地庆幸不已。按照小圆哥的话,只要再翻过这座山,就是平坦的土地,会好走许多。

背后传来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若不是他耳力较常人好太多决计不会听见,季真心中一凛,转头看去,正见到说要去取水的小圆哥,忽地从蓝珏身后冒了出来,忙喝道:“你在做什么?”
耳边刷地一声,是长刀的薄刀刃颤动时发出那种令人遍体生寒的声音,一股寒气贴上蓝珏的脖颈,小圆哥一改这一路的和善,睥睨着季真,“刀剑无眼,切莫伤了和气!”
三人一路行来,他自然瞧出季真对这丑女人极为重视,好不容易才寻得间隙下手,自是不肯放过。

他忽地嘬着嘴打起呼哨,长短夹杂,尖锐有力,一时冲破山林的寂静,惊飞无数栖息的鸟。
那长长短短的哨声,译成暗语,就是——“肥羊在这里!”



   

十九章

  有生以来,蓝珏还是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薄凉的刀刃,距离她的肌肤连一根头发丝的距离都没有,颈间传来一线冰冷的寒意,架在颈项上的刀或许不足以削金断玉,但顷刻之间让她成为无头冤鬼还是轻而易举。
略微的恍惚中,似乎看见蓝凤生极之美艳的笑靥,在冲她微微笑。

这诡异的预感,难道预示这她今日去底下和阿娘团圆么?虽然她思念娘亲,但也不想这么快就没了小命啊……
蓝珏不禁悚然,不自觉地动了几下身子。
“喂,你再乱动,我就不客气了!” 小圆哥冷冷的声音响起来,是告诫,也是威胁。
“我没乱动啊,刀口太凉了,又没牛皇泵豢刂谱 !崩剁蹇嘧帕常欢欢亟馐偷馈�

小圆哥不耐烦了,反手用刀把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少废话,将你们值钱的东西通通掏出来!”
蓝珏疼得眼冒金星,又不敢动弹,干脆顺着树干一屁股坐到地上,委委屈屈去地小声嘟囔:“你让我别动,又没让我别说话,干嘛要打我?”
正拧着眉心想对策的季真闻言,苦笑不得地瞥了她一眼,“姑奶奶,你话痨也要分分场合成不成?”
长刀狠狠地砍向树干,窸窸簌簌,头顶应声掉落几片枯黄的树叶,有一片恰好盖在小圆哥头顶上,这让他更为不爽,“我这打劫呢,你们严肃点。”
他手腕一翻,才发现用劲太猛了,刀刃没入树干拔不出来了。

蓝珏趁机抱头在地上滚了一圈,季真早已迎上一步,将她扶起挡在身后,将手里的钱袋轻轻抛在小圆哥面前,阻挡住他意欲追击的步伐,“你所求无非是财物,莫要伤人性命铸下大错。如果需要人质,我愿绝对配合。”
蓝珏已经脱险,季真也不复先前的心急如焚,语气异常平稳温和。他压低的声音里,有一股柔似春风的味道,奇异地安抚了人心。

蓝珏百味杂陈地瞅了那个修长挺拔的背影一眼。
刚才季真冲她使眼色,她领悟到其用意是令小圆哥分心,这才努力转移其注意力,还以为他有什么后招,原来,只是为了要她无恙么?
强自压下心中莫名的情绪,她摸出自个的钱袋,也丢在地上。

片刻功夫,应和的唿哨声已经由远及近。
自密林深处走出三个男人,身上皆是披刀挂剑,不是善茬。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个子不是很高,灰褐色的眼珠子,显得冷硬无情。
小圆哥迎了上去和他们说话。蓝珏缩在季真身后,听不见他们的耳语,不过看指指戳戳的动作还有时不时瞄他们几眼的神态,想必是把他们当做肥羊了。

刀疤脸先翻着季真的钱袋,脸上露出浓浓的失望,等蓝珏钱袋里剩下的几颗金珠被他拿在手里,在他的指尖哗啦哗啦地碰撞敲击着,他咧着嘴笑的神态可真猥琐。
半晌,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沓票据一样的纸,从中间摘出几张丢给小圆哥,小圆哥确认无误后,立刻撕碎了胡乱丢在地上。
蓝珏恨得牙根痒,一定是小圆哥欠了这些人的钱,拿他俩还债了。

“胖狗,翻翻他们身上!”
刀疤脸一声令下,三人中那个最痴肥的胖子应声而出。
季真紧皱着眉头,任他在身上上下摸了几遍。胖狗一无所获,又要向蓝珏伸出魔手。
蓝珏看着那只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肥手,面色发白,喉咙发紧,差点呕出来,早一步跳开了去,大叫道:“你别过来,我有传染病!”
此时约摸是申初时分,日头正盛,但密林中却有些昏暗。胖狗看到那张吓人的脸就有点发憷,再听她这么一说,果然踌躇了。
她赶紧把头上的玉簪、腰挂的玉珏,甚至绣金暗纹的腰带都扯了下来,一把丢在地上。

胖狗犹不满足,觑着她袖沿的金线,擦了擦嘴角,“外袍也脱下来!”
蓝珏当即就要跳脚,扑过来,季真脸色微变,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道:“照他说的做。”
蓝珏明知道季真说的才是眼下的明智之举,可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她背过身羞愤地解着扣子,肩头才觉凉意,就觉得有件软暖的物事搭在自个肩头。原来是季真背着她也解了自个的外衫给她披上。
整个人都被一股陌生的气息笼罩住,不知为什么,这个认知让她每根手指头都剧烈地颤抖,正在恍惚着,怀中一件物事啪地掉在地上。
胖狗眼尖地叫了起来,“那是什么?”

是她的救命药囊,蓝珏赶紧弯身捞起,但已经晚了。
本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锦袋,坏就坏在,红茗嫌太素淡不好看,四角各坠了一颗鲜红欲滴的南珠上去。
昏暗中,几双眼睛灼灼放光,那些贪婪的眼神就钉在那些莹莹放光的珠子上。
蓝珏心中暗暗叫苦。买椟还珠的蠢人,史上也就出了那么一个。她可不会认为,这些人会好心只取锦囊,将里面的药丸还给她。

她果断地取出一颗,捏碎后一仰脖子吞了下去。不管怎样,先给自己争取三天时间。
蓝珏来不及哀悼她那白白浪费的几个时辰药效,人影一闪,胖狗来到她面前,将护着她的季真推开,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颌骨。
这个臭小子,定是将好宝贝吞下去了。

蓝珏左右挣扎,胖狗诧异于手底下皮肤异样的柔滑度,略微一愣神,早被她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那药丸并不小,恰恰好卡在食管里,惹得她在胸前猛力捶打,才顺了下去。
胖狗大怒,抬脚就踹了上去,却是季真再度挡在她身前,他小腿骨重重挨了一记,吭都没吭,只冷冷瞥了胖狗一眼。
两人无声对峙着,刀疤脸将眼一瞪,不耐地催促道:“时候不早了,快拿了东西走人!”

方才挣扎之间,蓝珏肩头的外衫掉在了地上,女子的体态再也遮掩不住。
“臭娘们儿,居然骗人!”胖狗嘴里咒骂着捡起那个南珠锦囊,抽出腰间的长刀才要动作,三人中那始终没开口的竹竿瘦子忽道,“大哥,留活口。”
刀疤脸待说什么,视线在蓝珏身上停顿了片刻,点点头,“手脚麻利点!”
季真的外衫被撕扯成条,两人被分别绑住,扔在野草丛生的密林里,几个人扬长而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小圆哥才留意到少了一个人,“咦,三爷呢?”
胖狗在他肩膀上揍了一拳,嘿嘿地笑,“我们家老三,最爱折磨那些个富家女子,想必是去爱屋及乌了。不过,那臭娘们那么丑,他也下得去手……”
小圆哥面露犹豫,“说起来,那两个人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刀疤脸冷了脸,哼了一声道:“周庭,当初我能把你跟你娘从寨里放出来,自然就能再将你们抓回去。你只管老老实实当你的捕快,喝喝酒,赌赌钱,逛逛窑子,莫管其他闲事!”

密林中,蓝珏和季真背向而坐,正努力解开腕间的布条。
谁都没有留意到,高空之上,一声清鸣的唳叫,在金色的林梢印下一个小圆点般的黑影子,迅疾地一掠而过。

******

没过多久,先前人影消失的方向,再度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两人往声响传出的地方看过去,一张黝黑而瘦长的男人脸孔探了出来。
是先前那个开口要留活口的匪徒。

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贺三的眼中闪动着莫名的疯狂和恨意,喃喃自语:“你们这些该死的、不要脸的臭婊*子!都该下地狱!”
蓝珏弄丢了最后一粒药丸,眼瞅着命在旦夕,情绪急转直下,所有和天斗和地斗和命斗的心思都淡了,本着一种爱咋咋地的心态,“喂,你们还有完没玩了,要杀要剐痛快点!”
季真见这人情形不对,分明是被魇住了的魔怔。心知这时候不小心说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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