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冬眼睛半眯着,觉得在这琴音的笼罩之下,心神宁静至极。
该说的已经说完,关于苏天漠的答复他已有了自己的把握,总算问了一句犹豫了很久的话来:“苏小姐近来可好?”
苏天漠一怔,脑海中忽然闪现了那个城门前的雪夜,慕冬策马抱着昏迷的苏葵——那真的只是因为苏葵是苏家小姐的身份吗?
“多谢殿下关心,阿葵她并非消极之人。”
慕冬“嗯。”了一声,虽是已经猜到苏天漠这官方的回答。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放心了不少。
思绪间,二人已行到了林中华亭之前。
林中乍起寒风,吹起了亭中女子的白衣黑发,恍若隔世之人,又像是迷途在林中的精灵。
手指拨动琴弦,视线却了无着落,像是在拼命寻找一个寄托点,但却始终无法落下,眸中分明是一派清明之色,但细看之下又像是藏了万千愁绪。
慕冬顿足。光明正大且心安理得的打量着她。
苏天漠不经意间撞见他的幽黑似寒潭的眼眸,心中的疑虑愈发深刻。
琴音戛然而止,风却起的更大。
苏葵表情有些不可置信——她方才是悟出了曲子中的奥妙吗?
她方才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与以往不同的感觉。原本思绪错杂的脑袋清明了太多。
可是,她的指法和音律都与平常无二,究竟为什么这一次会奏出差异如此之大的境界来!
苏葵百思不得其解的抬起头,这才看见亭前站着的二人。
“爹,殿下——你们怎么来了?”
因为一时没能回神的缘故竟将二人的称谓都调换了前后顺序。慕冬听了出来,反而觉得这样的她较于平素谨慎守礼的样子要来的真实的多,忽而想起二人初识之际,苏葵不知他的身份之时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个人以如此不可预料的方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他总是喜欢将一切都安排的妥当。而苏葵却接二连三的打破了他的原则。
他清楚的知道这样不好,甚至日后会成为他的软肋,但却听之任之。
苏葵回神匆忙行礼。
却听得头顶传来清冷的声音道:“怎是残曲?”
她一楞。后而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回殿下,这曲子的下半部分还未寻得。”
“早年本殿曾听过一则传闻——方才听你弹奏此曲之时只觉心神清驰,该不是传闻中的《极乐清心》?”
“正是。”苏葵微诧,不知他在琴艺上也有造诣。虽说这曲子有名,但一听便猜出是何曲的人却不多。
比如说一脸茫然之色的苏天漠。正在用眼神询问苏葵:《极乐清心》是什么?
苏葵回了他一个‘回头再跟你说’的眼神,便见小小花火烧屁股一样的朝着她奔了过来。
“嗷呦~~”小小花亲昵的蹭着苏葵,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苏葵见它比偷吃了三盒子豆沙糕还要开心的模样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慕冬难得有了一回帮别人解惑的好心,“这大概是《清心极乐》的缘故,心中想法越是少的,便会觉得越。。。”慕冬思考了一会儿,觉得措不到合适的词来,便伸手指了一指吃了兴奋剂一样的小小花道:“总之,就是这样了。”
“嗷呦~”小小花围着苏葵转圈,本就简单的头脑受了《极乐清心》的熏染越发的觉得。。。这个世界太美好了,有豆沙糕吃太美好了,能跟主人在一起太美好了。
苏葵嘴角一抽。
而苏天漠则是觉得这看似毫无违和感的场面却好像哪里有点不对。。。
待送了慕冬出府之后,苏天漠这才怀着复杂的心情回了院子。
小蓝上前行礼,“老爷,表小姐来了,现下正在偏厅等您呢。”
苏天漠眉头一拧,“我知道了。”
周云霓事先酝酿好的泪水在苏天漠进来之前及时的流了出来,“舅舅。。。”
苏天漠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心中虽还是对周云霓所作所为无法释怀,但终究没办法对她发起火来,“好了先别哭,是有事情找我?”
周云霓听他完全不如以前的宠溺口气,心中的不安之感猛增,“舅舅。。。你还在怪我吗?”
苏天漠没有回答她的话,吩咐了丫鬟去沏茶,坐到了周云霓对面。
吴妈苦笑了一声,“老爷,小姐她年岁小做错事也可以原谅,再说郡主她又。。。小姐身边没个人儿,总是会做出些冲动的事情来,小姐这几日以泪洗面,已经是知道错了——”
苏天漠冷哼了一声,第一次对吴妈厉言以对,“表小姐身边没个人?那你是干什么吃的?表小姐年纪小不懂事便罢了,而你活了大半辈子难道连这些道理也不懂吗?云霓本性纯良,我看就是被你这个不懂规矩的给教坏了!”
吴妈抖索着身子跪了下去:“老爷冤枉啊!老奴侍奉在郡主身边多年,对小姐也是掏心掏肺,老奴可以对天起誓,我做什么都是为了小姐啊!”
也难为她在这么慌张的情况下还能发出这么无懈可击的誓来,确实,她出这些主意也确实都是为了周云霓没错。
苏天漠自然听得出她话中的猫腻,却懒得同她争辩,见周云霓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口气不冷不暖的道:“你可是真的知道错了?”
周云霓忙地答道:“舅舅,我真的知错了。。。”
苏天漠脸色不见松缓,语重心长的叹了一口气,“你今日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周云霓默了一会儿,将求救的眼光投向吴妈,却见她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不得已只得红着脸道:“我,我想让舅舅您给我做主。。。同六王爷的亲事。。。。”
苏天漠闻言大怒,“胡闹!你一个女儿家怎如此不知自爱!你表妹她此次遭受这么大的打击,你竟在这个时候还想着嫁进他六王府中!云霓,你未免太让我失望了!”
周云霓闻言又羞又怕,最多的却是不平,这些天来积压的情绪全部涌了上来,“凭什么!凭什么都怪我,真正毁了他们亲事的是那些难听的流言才对!是他们没有做夫妻的缘分!我从没想过毁掉这场亲事,是她自己小心眼,是她自己不愿意嫁了!你们凭什么都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啪!”苏天漠气极,起身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吴妈大惊,“小姐!”
苏天漠朝着她吼道:“这几日我就是让你好好反省反省,你竟是如此不知悔改!”
周云霓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眼泪扑簌而落,“对,我是不知自爱,不知羞耻,可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喜欢他罢了!我现在人都是他的了,我不嫁他还能怎么办!”
苏天漠大惊,他本来只当周云霓再六王府宿了一夜,外面的人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不曾想周云霓真的没分寸到了这种地步!
他开始还觉得苏葵过于固执,毕竟若周云霓只是意欲破坏,还没有严重到废除婚约的地步,但不曾想周云霓跟宿根真的有了关系,难道苏葵的反应如此之大,想到方才苏葵在竹林里弹琴之时空洞的目光和萧索的身影,心疼不已。
“...你竟真的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你这样让你娘亲在九泉之下怎能瞑目!你在你表妹成亲前夕做出这种事情,你对得起她吗!”
“就算我有错,可那日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样侮辱我,坏了我的名声,还打了我巴掌,难道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吗?你总是说什么都是为了我好,都是假的!你眼里心里只有表妹一个人,你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竟然还打我,根本是你偏心!”
周云霓嘶声力竭的说罢了这一番话,尾音刚落,人便转身跑了出去。
苏天漠颓然的坐下,眉头深皱着道:“你出去跟着表小姐吧,别让她做傻事——”
“谢老爷,谢老爷!”吴妈如获大赦,从地上爬了起来,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
正文 227:不必再见
--上章补的昨天的,这是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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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颜今日过来了苏府,正同苏葵在清越亭中闲坐。
在听她弹了第十遍《极乐清心曲》之后,华颜终于忍无可忍,将手按在琴弦上,无奈的望着苏葵道:“我是来开导你的,不是来听你弹着半残不全的曲子的!”
苏葵本就有些泄气,听华颜抱怨便干脆不弹了,这曲子那天她在竹林中分明是弹出了神韵来,可就那么一次,之后不管她怎么试,都是差了太多。
究竟是哪里不同了?
华颜见她又皱眉,翻了个白眼:“我看我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你的魂儿都被这破琴给吸去了,哪儿还有心思去想我六哥啊,我...”
华颜见苏葵去抱琴的手一抖,方反应过来说错了话,蓦然噤声。
尴尬的笑了两声,“你就当我方才是在胡说八道——这曲子听着让人出奇的舒服,不如你再弹一遍吧!”
苏葵回她一笑,将琴竖到了一旁,“你不必如此,我...”
“小姐不好了!”
苏葵这边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便见小蓝火急火燎的提着衣裙跑了过来。
华颜疑惑的问道:“大呼小叫的,怎么了?”
小蓝连礼也顾不得行,喘着粗气道:“少爷和六,六王爷打起来了!谁也不敢拦...老爷,老爷一大早出了门,奴婢只能来找小姐了!”
“什么?六哥?他怎么来了?”
“现在人在哪里?”
苏葵华颜二人一同问道。
“就在小姐院前——好像是六王爷要见小姐,少爷不许,便打了起来!”
苏葵听罢,立刻起了身,“我回去看看!”
华颜点头,“我们一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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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栖芳院前乱作了一团。两个平素风度翩翩的男子此际正你一拳我一脚的争斗着,全无招数可言。
明眼人看的出来,那身穿蓝衣的男子基本上没有还手。
一干家丁丫鬟在一旁紧张的不得了,却没人敢上去劝。
王管家急的一头汗,见苏葵跟华颜远远的过来,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急急的迎了上去,“小姐,您快去劝一劝少爷吧!”
“见阿葵?你还有什么资格见她!昨天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你不要再过来找她了!既然你不听劝阻。今日我便替她出一出气,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负心人!”苏烨这一顿揍忍了太久,当日若不是苏葵昏厥。他定是要冲进去把宿根揪出来的,今日见他执意要见苏葵,终究没有压制住心口的怒气。
说话的同时又是一记重拳砸在了宿根的脸上。
宿根纹丝未动,嘴角却溢出了鲜红的血,而他却恍若未觉。目光沉寂无光,“我只想见她一面——”
不然,他真的放不下心来。
那一日她昏迷在王府里被苏天漠带回府里的事情他听下人说起,便一直担忧不已。
都是他的错,他已经不奢求能再有回转的余地,他只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无大碍。
苏烨见他如此愈加气愤,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着牙道:“你别一副痴心的模样!你别忘了。当初负她的人是你!”
宿根恍若未闻,固执的道:“我要见她。”
“不知六王爷执意要见我,所为何事?”
没有起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却在他一片死寂的世界掀起了巨大的波涛。
“阿葵你怎回来了?是谁这么大胆,去找的小姐!”苏烨最不想的便是让苏葵再见到宿根。不然也不会三番五次的将宿根来找她的事情瞒下来。
小蓝心虚的缩了缩脖子,头也不敢抬起来。
苏葵上前几步。见苏烨眼角有青紫的痕迹,皱眉道:“怎么,难不成我的院子是用来给你打架用的,我自己还不能回来了?”
“我...”本就说不过她的苏烨加上心虚的缘故,自然是无言以对,见苏葵脸色不善,悻悻的松开了宿根的衣领。
宿根将目光定在她的身上,声音带着不可查的颤抖,“阿葵...”
苏葵目光无波的同她对视,“六王爷不该唤我闺名,如此未免有失体统。”
“我——”宿根强制平稳着起伏的心潮,“我只是想知道...你身子好些了没有?”
“已经无碍。”
宿根扯开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点点头道:“那就好——”弯腰捡起一个沾了灰尘的锦盒,递到苏葵跟前,“这是千年灵芝,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多谢王爷。”苏葵没有推辞,对光萼使了眼色,光萼忙地上前接过。
宿根眸光闪过受伤的神色。
她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外人了。
“王爷还有旁的事情吗?”
“没...”
“那恕不远送了。”
“那好,我,我改日再来看你。”宿根直直的盯着她,只想从她脸上看出难过或者不舍的表情来,却是一丝也找不出来,有的只是平静下折射出的生疏和漠然。
苏葵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头,将目光错开他,道:“不必了——不必再见了。”
望向仍旧在忐忑中的小蓝,吩咐道:“小蓝,送客。”
苏烨冷哼了一声,“六王爷,请吧。”
宿根见苏葵已转身走了进去,想开口挽留的话说不出来。
——她对自己说,不必再见了。
苏烨说的很对,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堆心跟着苏葵走了进去,却被苏葵拦在门外:“你去给我煮上一碗银耳莲籽汤。”
说话的同时已将房门合上。
“小姐...”堆心叹了一口气,只得依言去了厨房。
苏葵倚着门滑坐在地,将头埋在了膝盖里。
都结束了。
到今天,彻底的画上一个句号。
此后将再无干联了吧。
这样对她,对他,无疑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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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苏葵去了苏烨那里。
凑巧撞见了秦越从他书房中出来。
她只见过秦越两次。且都是打个照面而已,且两次秦越都是身着盔甲,眼下穿着深灰色的长袍,直叫苏葵觉得眼熟却不知是谁,便礼貌性的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秦越却是记得她,因着前些日子也对她的事情有些耳闻,对她印象格外深刻,“苏小姐。”
苏葵略微有些诧异,有些尴尬的道:“敢问阁下是——”
秦越毫不介怀,爽朗的笑了两声:“秦某原是刘将军手下一位无名小卒。因跟着刘将军立了些小功,承蒙圣上恩典,现在西郊军营任职。”
苏葵恍然——原来是被皇上亲口封的昭勇将军秦越!
还真是够谦逊的。现在整个西营都归他所管,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是这么云淡风轻,无关紧要。
“失礼了,原来是秦将军。”
秦越摆手一笑,见苏葵手中托着的棉布和伤药。笑的更大,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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