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又能怎样?换得她的谅解又能怎样?除了让她惶恐之外,不会有半分改变。终究该断的还是要断,断在哪里,都是断。
“夏初,西京也许没有黄真黄公子,但在你面前的仍是黄公子。”
“现在我也只能这么想了。”夏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叫我夏初,可我又该叫你什么呢?我惦念的朋友,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做何营生,我一概不知,我怎么才能说服自己我真的认识你?我从管阳带了礼物回来要怎么给你呢?我想见你的时候要怎么找你呢?只能坐等着你从天而降,这算什么呢?”
夏初越说越急,抬眼看见苏缜的神情,便说不下去了。她沮丧地叹了口气,一把揪下头上的帽子,烦躁地捋了捋头发,“算了,好歹你还来与我道别,你要是就如此的消失了,我岂不是也无可奈何?抱歉,我并不是想让公子尴尬。只是这些话放在心里难受,既然是来道别,那就不妨痛痛快快的道别了吧。”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公子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夏初进了屋,苏缜转头看了看院里的那口鱼缸,缓缓起身。他还记得那次他探头去看,里面只有残存的雨水,还有一团团污糟的青苔。而现在,几尾红白的小鱼正静静地凫在水中。
苏缜低头看着,不期然的便有一滴水掉了进去,惊得鱼儿摆尾四处散开。他怔了怔,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掌心一片潮湿。
也好,这未尝不是一种办法,他骗了她,她讨厌他,即便将来再如何思念,也寻不到理由来找她了。
夏初从柜子里把拿个包好的盒子拿了出来,托在手里出神地看了好半天。她怎么也没料到,这礼物送出去时会是这样一番情境。
这算什么呢?手信礼?新婚贺礼?还是离别纪念?
还要送出去吗?它还有价值吗?究竟它是该放在黄公子的手里,让他记得自己这样一个朋友,还是应该留在自己手里,让自己缅怀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
她想起了这紫玉葡萄坠子中的那条裂绺,蒋熙元说它折损了这个坠子的价值,那时她完全不在乎,觉得黄公子也不会在乎。
而此刻想来,那道裂绺却如同黄公子的谎言一般,即便无损于表面的完整,却也是永远抹不去的瑕疵了。
罢了,既然是道别,不妨痛快彻底一些吧。
苏缜依旧在石桌前坐着,桌上一盏油灯如豆,让他看上去分外的不真实,像是投影出来的一张画。
夏初做了个深呼吸,缓步走到苏缜身边,将那个盒子放在了他的面前,“公子,这是我从管阳给你带的礼物,算是……一个纪念吧。”
苏缜看着那个包着浅绿色花笺的盒子,没有伸手,轻轻地阖上眼,说了声谢谢。
“不用客气。礼物不算贵重,公子若是喜欢就收着吧,若是不喜欢……”夏初顿了顿,“也……请你收着吧。”
她转了转身,仰头看着已经黑下去的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看我这葡萄,即便有心修枝,终究还是没能开出花,坐上果。可能是我误会了吧,兴许这根本就不是葡萄藤。但已经长成这样子了,我又舍不得剪了去,也挺好的。我不再盼着它结出葡萄来就是了。”
“夏初……”苏缜忽然起身,伸手便将她揽进了怀里。
夏初正背对着苏缜,冷不丁就靠进了他的胸膛。她瞬间僵住了身子,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口气猛地停在了胸口,噎的生疼。
“别动……,也别回头。”苏缜低声说。
气息轻颤着拂过耳边,身后的胸膛里,心跳的似乎比她还要乱。这一刻,夏初便全然明白了苏缜对她倒底是怎样的心情。她没有猜错,可惜猜对了却只是更深的无可奈何。还不如糊涂着。
夏初不敢说话,也不想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告诉他自己喜欢他,告诉她自己是个女孩子。
然后呢?
是让苏缜退亲另娶,还是让自己伏低做小?她都做不到。她不想让苏缜为难,也不想让自己为难。
如此道别……,真是来的正好。
“夏初……”苏缜把头埋在夏初的肩上,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道别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你不是个女子?为何朕唯独会对你动了心?
朕从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男子,事情如此的荒唐可笑,可事情却就是这样了。朕现在真希望自己是个昏君,希望自己能不管不顾的带你回宫,可昏君保不了自己,更护不住你。朕又如何忍得了你被世人口诛笔伐,如何忍得你背负禁脔之名阴郁一生,如何忍得了自己也许终有一日要亲自了结了你。
“能否……再叫我一声黄公子?能否就当我是黄公子?”苏缜的声音里有几分乞求。
不是他骗了夏初,而是他骗了自己,他终究不是黄公子,也做不了黄公子。他给自己织了一个梦,又不得不让自己从梦里醒过来。
心动了,也只能是在梦里。
夏初闭了闭眼睛,轻声地说:“黄公子,西疆路途遥远,你要多多保重。”
起风了,吹动头顶的葡萄藤,叶片轻轻作响。风掠过这小小的院子,似有一声呜咽。片刻之后,夏初的肩上一松,清凉的风立刻扫去了身后的温度,想留也留不住。
她没敢回头,直到听见院门轻轻阖上,才虚脱般地坐在了石凳上。
盼望了很久的人终于出现了,准备了许久的礼物也终于送出来,她想说的也都说了出来,心事已了。黄公子走了,再也不会出现了。
对面的位置已经空了,盒子已经不在了,茶也已经凉了,依旧满满一杯。夏初一眨不眨地看着,眼泪簌簌而落,连擦都不想去擦。
转天早起,安良去唤苏缜起身,进了宫门却发现苏缜已经起了,正坐在明黄的纱帐中。
“皇上,您起身了怎么也不唤奴才一声。”安良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过来。”
安良让后面的宫人退后几步,轻轻撩开纱帐走了进去,看见苏缜却是一惊,紧张地道:“皇上,可是龙体欠安?奴才去传太医。”
“不必。”苏缜从枕边拿了一个盒子递给他,“去造办处,找一色紫玉的珠子串上。”
安良接过去打开瞧了一眼,凭他的眼力也能看出这不过是个普通的货色,但想起昨晚的事来,也知道这东西怕是不能用成色雕工去衡量,定要嘱咐着造办处一万个小心着才行。
“皇上,奴才多嘴问一句,这坠子是要做腰配,还是……”
“手串。”腰配扇坠总要离身,而他现在能握住的,也只有这个坠子了。
苏缜站起身来,脸色有些苍白,眼里都是血丝。他一夜未眠,手握着这块紫玉的葡萄,一闭上眼睛便是夏初的那个小院,还有院子里夏初的背影。
他庆幸在自己关上院门时夏初没有回头。告别,最好的便是不要回头。
“更衣,去御书房。”苏缜揭帐而出。
☆、167。 她哭了
卯时的府衙,人陆陆续续的来了,彼此寒暄,或客气地说一说天气,或熟络地聊一聊京中趣事、朝中长短。老天与时间很公平的把每个人都带进了崭新的一天,却好像唯独把夏初留在了过不去的昨夜里。
常青神清气爽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夏初,手指点了点下巴,不太理解地问:“过敏?什么意思?”
“你见过有的人吃了河鲜海鲜的,身上会起小红点点的吗?”夏初看了他一眼,却更像是瞟了他一眼。红红肿肿的两只眼睛睁不开,看谁都是一副鄙视的神情,显得有些猥琐。
常青点了点头,笑道,“但没见过起再眼睛上,把眼睛起成大红疙瘩的。”
“每个人的过敏反应不一样!”夏初站起身来,用力地揉了揉眼睛,“走,跟我去德方班问案子。”
“这么早?不等大人了?”
“不等。”夏初心说躲的就是他,过敏这种蹩脚的说辞只能骗骗常青,那还是因为常青是自己的下属,不敢多问。蒋熙元才不会信,刨根问底起来,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说。
趁着时间还早,赶紧走!夏初扣好帽子,拉开门,一脑袋就撞在了蒋熙元身上。蒋熙元伸手托住夏初的肩膀,往起一推,半秒没犹豫地问道:“眼睛怎么了?”
夏初心里哀叹一声,低头躲开她的目光,小声道:“过敏了。”
“过敏?”蒋熙元没听过这个词,“那是什么?”
常青份外乖巧的凑上来,道:“大人见过有的人吃了河鲜海鲜的,身上会起小红点点的吗?就是那玩意。”
蒋熙元看看常青,常青对他悄悄地耸了耸肩。他又看了看夏初,心道,亏她想的出来这么扯淡的理由,这眼睛分明是哭过的。
他昨晚与夏初一起吃的晚饭,送她回家的时侯还好好的,这回家之后又遇见什么事了吗?把眼睛哭成这样,必然不是简单的难过了。
夏初的日常生活很简单,认识的人也不复杂,蒋熙元用排除法略略分析了一下,大致也就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心情霎时变得烦躁而复杂了起来。
“大人别堵门,赶紧忙您的去,我带常青问案子去了。”夏初缩着肩膀就要往外钻,被蒋熙元一把给捞了回来,用手臂钳着她的脖子,对常青道:“常青,你去问问那个曼哥有没有答复,没有就让他尽快去问,然后把汤宝昕带府衙来。岂有嫌疑人坐在家里让官差天天跑腿的道理。”
蒋熙元一边说一边挟持夏初往外走,“去我那,我有事问你。”夏初伸手抓了抓门框,没抓住,便改去掰蒋熙元的胳膊,又怎么也掰不开。
“老实点!”蒋熙元低声斥了一句。
“大人你放手!我要去查案子,大人你不要妨碍公务!”
蒋熙元手臂又收了几分力气,把夏初的叫嚣给勒了回去,“找你有事。我是上司,我让你去由不得你不去。”
常青目送二位远走,无奈地摊了摊手,“难道我不是官差吗?还不是得跑腿。”说完叹口气,认命的走了。
进了书房,蒋熙元把夏初按在椅子上,俯身凑到她的面前瞧着,“哭的挺厉害啊。”夏初往后躲了躲,别开头去,心虚又嘴硬地否认道:“才没有。”
蒋熙元回身给她拧了个凉手巾,递过去,“敷着吧。”
夏初瞄了一眼他的神色,接过来捂在了眼睛上。她看不见蒋熙元,只觉得屋里面静悄悄的,好半天才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满眼的血丝,昨晚上没睡?”
夏初把布巾拿下来,冲他嘿嘿地笑,插科打诨底指着自己道:“大人好眼力啊!就这小眯缝眼还能看见血丝呢?”
蒋熙元看着她,却没笑。夏初的表情僵了僵,悻悻地又用布盖住了眼睛,撇了撇嘴角解释道:“我就是突然想我娘了,就很突然……,大人你可能不理解。”
她轻轻地揉着眼窝,嘴唇不停地抿着,看得出情绪有些压抑。蒋熙元瞧着她,很想把她抱进怀里温言的哄一哄,手伸出去,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轻声说:“我理解。即便以前不理解,现在也能理解。”
夏初一听,飞快地把布巾揭下来,有点惊惶地看着蒋熙元,“大人你……”
蒋熙元先是一楞,随即便明白了,忍不住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我娘好好的!”她以为他理解什么?理解丧母之痛?她还真以为自己信了她的借口不成?
“抱歉。”夏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大人你说吧,找我什么事?”
“困吗?”蒋熙元问她。
“不困啊!”夏初努力地睁了睁眼睛,连眉毛都挑了起来。
“困就在那边的软榻上睡一会儿,我看公文,不吵你。”蒋熙元说完,便走到桌边上坐了下去。
”嘿!”夏初站起身来,把布扔回到架子上,“合辙大人找我没事啊!没事我就查我的案子去了。”
“不许走。”蒋熙元头也不抬地道。夏初横了他一眼,脚步不停的往门口去,手刚按在门把上,就听蒋熙元幽幽地道:“你敢走一个试试。现在走了,明儿就不用来府衙了。”
“凭什么?!”
“凭我是你上司。”听夏初那边吸了口气,他紧接着道:“就是用身份压你,你能如何?”
“又来了!净吓唬人,我不信你会开除了我。”
“推门。”蒋熙元把手里的公文放下,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让你信我一次。”
夏初咽了咽唾沫,眯着眼睛打量着蒋熙元,手里轻轻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蒋熙元无奈地叹了口气,揉揉额角,放缓了声音道:“又不是害你,你这么倔干什么?”
蒋熙元放软了态度,夏初也就不好再硬顶着了,“不是倔。我不困你非让我睡,这算哪出啊?哪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
“牛太倔,不按脑袋能把自己渴死,我还指着它耕地呢。”
“牛现在想去耕地啊!”
“可我现在不想耕地。去,歇着去,常青回来了我再叫你。”蒋熙元重新拿起公文来,淡淡地道:“你要是不困的话我就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娘。自己一个人闷头痛哭,怕是不好受,说说就好了。”
夏初心虚地不说话了,她觉得蒋熙元好像话里有话,却又不敢细问,心中不禁暗暗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今天不干脆请假算了。可不来府衙她能去哪?不能顶着这样两只眼满街游走,也更不想在家呆着。昨晚黄公子的那杯茶还在石桌上放着呢,她瞧见就难受。
“大人,我真的……”
“知道了,躺着去吧。”蒋熙元冲她挥了挥手。夏初叹了口气,走到软榻边上把自己扔了上去,又坐了起来,“我躺了啊。”
蒋熙元皱了皱眉头,把手里的公文往桌上啪地一扔,高声道:“给我躺着!不到半个时辰不许起来,你以为我是打不过你还是治不了你!软硬不吃是不是?!”
夏初赶紧又把自己撂倒了,背对着他,不再吱声。
蒋熙元也没有再说话。屋里只能听见纸张翻起又阖上的沙沙声,一页又一页。夏初在这样细微而重复的声响中,逐渐的放松了下来。
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怕蒋熙元。可能是怕他戳破自己拙劣的借口,怕他会窥知自己更多的秘密,也可能,她并不是怕,而是潜意识里并没有那么想走。
她来上班,她要查案,想用许多许多的事情填满自己的时间,再用很多很多的时间来填平心中的难过。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连个可以让自己软弱、让自己诉说的地方都找不到。
别的女孩子失恋了、难过了,可以找找闺蜜,可以扑进妈妈怀里,她却没那个福气。昨晚哭的口干舌燥的时连一杯热水都没有,倍觉凄凉。
此时有个人在身边,至少让她感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