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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宝珠自惭不已,知她哥哥是真心心疼她,又待提起辅臣来,但想起两人不睦,遂声音也低下去,白长官见她这样,也就不忍再说她。反而低声安慰她不提。
第十七章 则见风月暗消磨(3)
饭毕,照例是白家派车送宝珠和云昌两人回来。宝珠因领了辅臣和白长官两张包票心情略好些。云昌因白长官对他态度冷淡就有些垂头丧气。下了车,宝珠在前面走,云昌在后面跟。宝珠因想到白长官对她说正经跟个人,心里若有所思,不由得往云昌身上看。那云昌心事重重,就愈发显得与平常不同的一种清俊来。又想起云昌妻子身怀六甲的样子不免泄气。又惆怅起来。云昌见宝珠乍喜还忧,不知她心中竟有此番计较,只道她是忧虑前程。不免安慰的搂紧了她的肩膀。
宝珠见他来搂自己,不觉心中一动,乃问他:“我有个傻问题想问你?”
“你只管问。”
宝珠看他目光如水,一时有些迷失,不觉痴痴的问:“若是我和你老婆一头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他的手一松:“果然是个傻问题。”
“我倒是想知道你的答案。”她目光炯炯,好像要扒开他的胸膛看看他的心似的。一面心中打着鼓,生怕他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自然是先救她――不过你也不用急,我救了她立刻跳下去,咱们生死共一处罢了。”
她噗哧一笑,显然认可了他的回答。又有点不甘心的:“呸,谁要跟你同生共死――我还没活够呢,你还是跟你老婆生死共一处吧……”还没说完,嘴唇便覆上了云昌的一只手,他很认真的:“我再也不丢开你了。”
她看向他眼眸的深处。好像要辨别他的话的真假。不知又想什么,嘴角一动:“这会子你当然不会丢开我了,好歹关系着你的项上人头。”
他无奈的笑了。阔别多年,她愈发尖刻,他却能看到她尖刻下的虚弱。他自然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并且这个回答必是她喜欢的。但是沉吟一会儿,还是说实话:“她是我糟糠之妻,嫁给我一直贤良淑德。”
她无语。
“我没法丢下她。但是也丢不下你!如今这情势,难道你肯嫁我?”他试探的。
她甩开他的拥抱,俏生生的朝家门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惨惨的一笑:“那当然――不肯。我怎么会去做你的――小老婆!”
尽管意料之中,云昌还是觉得胸口被重重的击了一拳,盘桓在心头几天的一句话也不假思索的说出来:“自然,你如今更看不上我,你要做也是做那个玉长官的,小老婆。”
她抿一抿嘴唇,显然有点被这句话伤害了,就像刺猬遇到危险本能的蜷缩以刺御敌一样,她气冲冲的:“是啊,只要他活着回来,我就做他小老婆去!”
这一下,云昌也恼了,他两只眼睛狠狠的盯着她,她有些害怕,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嘴里欲不饶人,却被他从没呈现出的眸子里的东西吓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解围道:“我不是嫁人的命,我知道的,嫁谁克谁。”
见云昌还是站着不动,她更有些局促了,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来,他自小脾气是好的,但惹急了也吓人。于是,她换了种柔柔的声调,去拉他的衣袖:“还愣着干什么,回吧,她们都还在,等我们呢。”
第十八章 淞沪的可能性最大(1)
进了门,客堂间里,果然司棋她们都还在等他们。连素云也破了例到前头来。怀里搂着熟睡的蕊珍,看着宝珠云昌一前一后走进来,好像在注视着她们的命运。
在这之前,司棋已经接到了尤副官战备的消息,所以脸色并不如素云般紧张。她摇着一把蒲扇,在八仙桌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赶着蚊子。
都去睡吧。横竖今夜也不见不了真章。宝珠对着云昌说。云昌称是,便带着妻儿回偏院。司棋伺候宝珠回房。
“你那小情郎见着了没?”
宝珠一边配合着司棋为她卸妆,一边问。
司棋怅怅:“见是见着了,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
“都说些什么了?”
“他一个小军官消息哪有小姐您灵通,白长官是谁,他又是谁,您是谁,我又是谁。”
宝珠噗哧一笑:“你这会子怎么做小伏低起来。”
“不做小伏低怎么行,眼看他也靠不住,我指着您保命呢。”司棋的脸色不像是在开玩笑。宝珠也不再逗她,把白长官的话对司棋说了。
司棋听了,没有表示什么。宝珠站起来去睡觉。司棋照例为她放下帘子,放了一半,宝珠忽然说道:“今晚我们联床睡吧。”
司棋也不推辞,自去拿了自己的铺盖,铺在宝珠让出的空位上。
两女虽为主仆,但自小一起长大,幼时不知联床睡过几次,长大了宝珠嫁人那才少些,司棋知今日宝珠是有话对她说。
果然,垂了帘子,熄了灯。只听那宝珠幽幽的说道:“这宅子看来也保不住,趁现在人心未乱,倒是换几个钱去。”
司棋:“这恐怕,恐怕不太好吧?”
宝珠:“难道还是日本人一颗炸弹投下来,炸个精光才好?”
司棋气结:“可怜那个要买你宅子的人,你不如积点德吧。这钱你拿着不烫手么?”
宝珠:“这也管不上,横竖这宅子带不走,说不定就炸不到呢?”
司棋:“是啊,说不定就炸不到呢?要是卖了,你在都中还有什么?”
宝珠不语,司棋知她心里的翻腾。于是换了个话题:“玉长官也好,白长官也好,都好像未卜先知的――听他们的口气,左右不过是一个逃,还不如尤副官有血气,直嚷着不战至一兵一卒决不后退呢。”
“这你有所不知,我在学堂里读书的时候,有个先生是好军事的,他说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玉长官和我十一哥,都是清醒的,这世上,唯有清醒是最难受的。再说了,若是打仗,他们领兵的难道不身先士卒?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倒不算没有英雄气概。”
“如今还不知道,兵往哪里派,究竟是北边,还是南边。”
“只怕还是淞沪。”
“为啥还是淞沪啊?”司棋不解的问。
“听哥哥的口气,淞沪的可能性最大,我自己平白的想想,那时节读过一门课乃是地理,知道淞沪的地理位置交通南边再没有城市比得上了――只是这淞沪,离咱们太近了。”
宝珠叹息的,司棋背过身去,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宝珠隐约听到司棋的哭声。她想要安慰,睡意却来,不由得朦胧睡去。
第十九章 淞沪的可能性最大(2)
第二日醒来,亦是日上三竿。司棋照旧忙进忙出,宝珠却在起床的那一刻决定去她的那几间铺子看看。
司棋却道走不开,于是蕙兰陪了去。宝珠因不欲云昌插手她诸多事务,因此也没知会云昌。
雇了车到了市上,只觉繁华依旧:车水马龙,叫卖吆喝,时髦女郎,香烟广告,街角搭了个台子,有人在上面慷慨激昂,熙熙攘攘的可不就是软红十丈――看着这些,宝珠几欲质疑自己所听到的消息。好在穿过繁华,便到了另一处繁华。走不多久,已是自家店铺门首。
这是一家胭脂水粉店。掌柜的姓徐,是宝珠父亲时代的老人。矮个子,略佝偻,却有一双精明的眼睛。宝珠走进店堂的时候,他正在柜台后面看着伙计们干活,一看到宝珠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哟,大小姐?那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宝珠巡视了一下店里的情况,很有几个顾客在挑选货物。
“里面讲话。”
“诶。”徐掌柜应承着。一边为宝珠掀开后厅的门帘:只见后厅布置的窗明几净,是他素日休息谈生意的地方。
徐掌柜把宝珠迎到主位上坐了。自己坐在下首。
只见宝珠和颜悦色的:“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
如此开门见山,也是头一次,可是这小姐从小就是个厉害角色儿,看似散漫,其实内心清清楚楚一本账,小时候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当下,徐掌柜老老实实的说了。
“那还有多少现货?”
“有孔凤春蝴蝶牌冷蝶霜20盒,双妹牌花露水3箱,谢敷春的鸭蛋粉5箱,胭脂膏2箱,芭蕾牌的雪花膏10箱,朱砂口红纸130张,宫灯杏仁蜜――”徐掌柜站起来很认真的。
“好了,我都知道了。徐掌柜,你且坐下,我有话说。”
待徐掌柜坐下,宝珠又道:“这房子的租期还有多久?”
“拢共不过三个月,上月我遇到房东,还向我请大小姐的示下,是继续租还是――”
“不租了。”
“小姐是另外找了铺子么?”
宝珠叹口气,压低了声音:“实话对你说,你也是我爹的老人儿,我不瞒你,这说话就要打仗了。”
“打仗?”徐掌柜有点茫然的。
“我准备关了这边的生意,以防不测,不单这里关,我的几间丝绸铺,茶叶铺也要关。你和几个伙计双倍薪资,再发以回家盘费,或走或留只是你们自己的打算。”
“这。这怎么使得。”突如其来,徐掌柜有些猝不及防。脸一下子灰败了下来。宝珠笑道:“怎么,徐掌柜是嫌钱不多?”
“不不不不,这倒不是。大小姐仁慈,钱,够了。只是――只听说北边打起来,难道会打到金陵来?”徐掌柜惊讶的。
宝珠叹道:“看你平时也是个机灵人儿,难道不知未雨绸缪的理?要我说,你还是尽快料理了此事,回老家去。幸好你老家是乡下,恐不至荼毒太甚。好了,言尽于此,现在你只把店里的账目拿来我对。”原来素日店里向来有两本账,一本就是拿给宝珠看的,一本乃是店里进出的账。徐掌柜不敢怠慢,忙叫了小伙计拿来账本。
因此对账,这一对不打紧,算来短了两笔,再细问,原来是徐掌柜拿出去放了。宝珠见他紧张,也未见责,因她素来知道这些老掌柜们的手段,都中一些手头宽裕的女眷也经常通过他们的手把私房放出去,赚几个零花钱添妆。好在这两笔也不是甚么大数目,徐掌柜答应尽快收回来给宝珠。接着两人商量好了关停这间店铺的几项善后事宜。宝珠这边再派李副官一起督办。李副官是宝珠向白长官借来的。
徐掌柜是齐家最老的掌柜,跟他商议定,其他几间铺子也就商议定了。宝珠算算日子,有半个月也就都能办好。遂把一颗心有半颗放下。另外半颗心悬着庐山,这时候,便只有静等庐山那边的消息了。
第二十章 南人北相(1)
原来正在宝珠料理铺子的时候,白长官便到了庐山。因夏季都中暑气蒸腾,老爷们都不堪忍受酷暑,政府机关都搬至庐山办公。早在6月下旬的时候,那位操着一口宁波官话的大人物就让中政会秘书长张群代笔,给各界人士发了请柬,邀他们上庐山避暑,参加谈话会,“聆珠玉之谈吐,比金石之攻错。幸纡游山之驾,藉闻匡世之言。”及至北边出了事,料想决定会从这谈话会中出,所以白长官不免积极些。
从面相上来看,白长官――重琦――颇有点南人北相,自投身弓马以来,只要他不开口说话,没有人不说他是北人的。实际上他原籍徽州,长于姑苏,是个道道地地的南方书生。读军校的时候,因他口音没有不笑他的,唯有一个与他脾气相投,知他韬略雄心,给他取了一个“赛夫差”的诨号,这人便是张世谨。
第二十一章 南人北相(2)
张世谨是湖南人,早年也是个书生。湘人书生有投笔从戎的传统,先是拉了乡勇保护乡里,接着乡勇就成了军队,绥靖地方,隶属程潜部下。后被选拔入黄埔,和白长官同学,算是黄埔四期生。毕业后,白长官做为中央军代表到了张世谨的部队,不同背景出身却成为最好的朋友。某年春天,张部驻防苏州,白长官邀他一起去姑父家小酌,恰好看到宝珠,惊为天人,竟丝毫不嫌宝珠与伶人旧事,执意求之,遂为秦晋。
第二十二章 南人北相(3)
自此,白,张二人的关系又近一层,既是同学同僚又是郎舅。因了这一层,重琦不知笔下超度多少件会令老先生不痛快的事,及至重琦调任京中。他调任后不久,张世谨便殉国,前后竟不到两个月。张部官兵也在那次战役中所余不多。因此,重琦觉得对宝珠不住,自是关心体贴些。
这次到了庐山,重琦先去拜访了军校时的老长官陈至攸。
第二十三章 来自于她宗教信仰的…
此时的陈至攸早已不是当年黄埔的小小一名炮兵科上尉科长,而是国中颇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了。重琦来的时候,他正在书房练字。
这是他的习惯,每当有重大决策悬而未决的时候,他便练字以平息渐渐焦躁的情绪。他的字体虽脱胎于颜体,却不为颜体所拘,倒显出一种不为山水所拘的抱负来。或许正是这股子劲儿才使这个青田山乡的村夫有今天这一番基业。
谭迦南,陈至攸的夫人正站在别墅的台阶下修剪花草,她戴着一顶遮阳帽,脸上显示出圣玛利亚女校的多数毕业生特有的谦和,宁静,和优雅和她独有的或许来自于她宗教信仰的朴素无华。她刚生产不久,尚未满月,本不该出来的,或许是因为受到的是西式教育的缘故,倒不讲究许多。她穿一身简朴的旗袍,白丝袜勾勒出她健康的小腿。她一抬头的功夫,便看到她丈夫的忠实部下白重琦从山道的一端匆匆走来。
“重琦,是你,几时到的庐山?至公正惦记着你。”她称呼她的丈夫为“至公”,或许是因为年纪悬殊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心中的尊慕。
“师母好!恭喜至公和师母喜得贵子!”重琦行一个军礼,恭恭敬敬的――迦南朗笑着接受了他的祝福――一会儿又恢复了随意,“至公何处?”
“在书房呢,这次有没有把尊夫人还有你那位可爱的表妹张夫人带上?”
“哦,没有。她们都在南京呢。”
“那我就只有批评你了――蒋委员长在庐山召开各界人士谈话会,蒋夫人也有召集女界聊聊的意思。――你却金屋藏娇,现在妇女平权,我可要对你提出抗议了!”
重琦笑笑,故意拿出手来比划着招架不住的样子:“得了,得了,我说不过您――您看我要不要飞鸽传书让她们立刻赶过来啊?”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