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当是谁呢？原来落了第的秀才也有脸来这里赏景！”尖利刻薄的语气伴着慢悠悠的马蹄声，一个身穿红袍、脸色微黄、眼眉上挑、嘴角却有些下坠的女子打头与几个高坐在马上的女人斜眼看着散坐在溪畔的冥羽等人。。
“哪里来的野狗在这里乱吠？”吕舒音半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道。。
那红袍女子一脸怒容，纵马冲了过来，扬鞭就向吕舒音抽去。还未抽到吕舒音脸上，就被斜刺里伸来的一只手抓住了鞭尾。红袍女子使劲拽了拽，竟被拉下马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爬起来。
众人一阵大笑。。
谢念寒冷笑着扔过马鞭，轻蔑地道：“吠过也就算了，竟然还敢来咬人？”
红袍女子后面的几个女人跳下马，走了过来。当先一位二十来岁身穿淡紫织锦常服、上绣大朵茶花、丰神秀朗、眼神明亮的女子朝皇甫珊躬身一揖，“见过安乐郡主。”。
皇甫珊表情平淡地点点头。。
慕容菱之靠了过来，贴着冥羽耳语，“你还不知道吧？这就是倾城公子的二姐、当朝左相的嫡女封灵修。”。
冥羽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刀光，随即又是面无表情。。
菱之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看走了眼，讪讪地道：“漂亮吧？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罢了。”边说边撇了撇嘴。。
封灵修的确也算是借了母亲的荫泽，年纪轻轻就做了礼部侍郎。今日本是邀了些好友，与母亲的门生、新科状元叶思捷（就是那挑衅的红袍女子）一起到平乐原游春，恰巧碰到了冥羽一帮人。
那叶思捷本与吕舒音同住一间客栈，平日里就看不惯她狎妓玩乐，不思进取，人缘却广；暗地里也是嫉妒吕舒音家中富庶，供得起她如此挥霍；明面上又不如吕舒音口齿伶俐，口角上从未讨过便宜。这几日正值扬眉吐气之时，本想在吕舒音面前好好显摆一番，却不料吕舒音早已搬出客栈，不知住到哪里去了。今日正好在原上遇见，又借着恩师之女的势头，故此出言嘲讽。却不料对方座中竟有安乐郡主，立时吓出了一身冷汗，生怕还未封官便得罪了权贵，也怪她自己识人不清。其实安乐王几十年前便回了封地，在朝中并无职权，安乐郡主只是一个人在帝京里的王府住着而已。
叶思捷只在这片刻的功夫，就咽下了这口窝囊气，估摸着其他人也都是一些自己认不得的高门贵女，以后也许还得多多仰仗，于是也跟着封灵修恭恭敬敬地给安乐郡主行礼。
叶思捷那里还好说，可是与她交好的御前侍卫闻意笙却不肯善罢罢休。闻意笙在宫里是深得皇上赏识、武功高强的贴身近卫，可是论起名气来，却不如兵部尚书的女儿、只在御林军中做小校的慕容菱之。早就想与她较量较量，却一直没有机会。闻意笙于是也跟着封灵修行过礼后，便将封灵修拉到一边附耳低语。。
封灵修微眯着眼睛点点头，转身又来到皇甫珊面前，拱手说道：“今日春光明媚，难得与郡主在此相遇。下官昨日邀约了惜云公子，今日在陶然亭赏花，郡主与诸位朋友可有雅兴一起过来？”
皇甫珊看了看身边的男人，那男子隔着纱帽微微颌首。。
皇甫珊起身抖了下衣袍，随意地道：“那就一起吧！”回身示意慕容姐妹、冥羽等人跟上，牵起身边男子的柔荑，缓步与封灵修等人一起向陶然亭走去。。
封灵修见皇甫珊同意，自是有些得意。慕容菱之与吕舒音、谢念寒更是欢喜非常。
慕容菱之走在冥羽身侧，低声耳语：“最讨厌与这帮假仁假义的人碰到一起了，不过为了惜云公子，也算值了。惜云公子虽是蓝烟楼的花魁，平日里想要见上一面却比登天还难。他每旬只会接客一次，三品以下的官员都入不了他的门槛。我和姐姐出入蓝烟楼那么久，一次都没见过他呢！”
。
众人穿花绕径，行了约一炷香功夫，一座八角重檐、琉璃顶红漆柱的精致亭子出现在眼前。亭中已有了三个男子，居中一位身材颀长，半弯着腰身，左手掖在右臂的袖襟之下，右手持笔，露出半截皓腕，正在亭中央的石桌上作画。。
众人见此情景，均屏声静气，悄悄走入亭中。。
跟在后面的冥羽忽闻一缕异香飘过，脚下一个踉跄，冥月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抬眼看去，冥羽的脸色忽然有些憔悴，眼神变得晦暗，眼角下垂，脚步虚浮，半个身子靠在冥月身上。
冥月低声道：“主人，怎么了？”。
冥羽在冥月耳边吐气，“别吭声，我自有主张。”。
冥月心知有异，便乖乖听话，掺扶着冥羽入了陶然亭。。
亭中茶香袅袅，那作画男子身后的两个小童一个在烹煮着清茶，一个在桌前侍立。男子觉察到众人入亭，却并不抬头，只婉转了声音道：“诸位请坐，惜云片刻便好。”。
声音清丽而舒缓，众人皆是心神一荡，仿若淙淙泉水流过心田一般，立时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惜云公子身后的小童引着众人环坐于亭中，另一位童子为众人一一斟上才烹好的香茗。
不消片刻，惜云公子就作完了画，令小童在亭前挂起，转身向众人见礼。果然是个绝代佳人，身上一件五彩曳地霞衣，裙摆开叉处露出一小段纤细的脚踝，戴着红珊瑚镶水晶的脚链，肌肤如雪，秀发如墨，腰肢不赢一握，锁骨若隐若现，齿如编贝，樱唇微启，一双晶亮的凤目柔情似水地看着众人，妩媚妖娆中又带着丝不可随意亵渎的尊贵，不愧为帝京第一花魁，不愧为四大美人之一。
菱之她们早已是看得眼红耳热，与封灵修一起来的几个女子更是目瞪口呆，初次见到如此美人大都有些失态了。。
惜云公子向安乐郡主福了福身，细语道：“惜云见过安乐郡主。”。
皇甫珊搂着身边的男子微微点头。。
惜云公子又向皇甫珊身边的男子施了礼，轻声问道：“紫曦近来可好？”
紫曦回了礼，也微微点头，并不出声。。
惜云公子环顾众人，宛然一笑，“今日有幸与各位青年才俊在此相聚，深感荣幸。惜云刚才已作好一副桃花春景图，还请哪位大人赋诗一首，为此画添些雅趣，惜云先行谢过。”
众人这才看向已挂至亭前的桃花春景图，座中几人已是跃跃欲试。。
惜云公子示意小童摆上笔墨纸砚，红袍状元叶思捷当仁不让，率先执笔，挥毫写下自己的大作，确也是才思敏捷。几个大胆的女子也都纷纷献丑，兴致盎然地作起诗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经出了五六篇诗作。
第九章 惜云公子 冥羽这边还无一人出面。吕舒音欲起，谢念寒按住她，示意她不可妄动。皇甫珊冲裴景旋一点头，裴景旋便松开身边的男人，行至石桌前，如行云流水般，几下挥就一篇诗作。
裴景旋之后无人再来作诗。惜云公子轻移莲步，走至桌前，拾起一张张墨痕未干的生宣，仔细看了起来。看到裴景旋最后所作的那首诗时，惜云公子眼神一亮，出声赞叹，“裴大人这首当为今日魁首。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何当结作千年实，将示人间造化工。好诗好诗！”
叶思捷有些恼怒，极力端正了面色，微笑着向惜云公子拱手道：“公子国色天香，画工也是非凡，在下尚有一问，不知在下那首诗作与裴大人相比，如何？”。
惜云公子拣起桌上叶思捷的诗，曼声吟道：“施朱施粉颜色好，倾国倾城艳不同。疑是蕊宫双生子，一时携手嫁东风。”惜云公子略略颌首，有些歉然，“新科状元自然也是才华横溢，不过，裴大人的更胜一筹。”。
众人心中有数，惜云公子就算再有倾国倾城之貌，身价再高，也是个千人枕万人尝的青楼妓子，这辈子最难的就是嫁人为夫了。即便是做了人家的夫郎，与人争宠，想要得个正夫之位，那也是极不容易的。状元的文采也是不错，虽是叙物言志，但是碰巧戳了惜云公子的痛处，也难怪惜云公子不喜欢了。。
叶思捷只觉今日受了奇耻大辱，先是被人拉下马来，摔个狗啃泥。继而自己最为自豪的文采竟被别人比了下去。一时间一张长脸忽白忽青，斜眼瞥见封灵修向她使眼色，满腔的愤懑也只得生生咽了。。
惜云公子又冲众人福了福身子，微笑着道：“今日收获甚丰，惜云在此谢过诸位大人！惜云愿为诸位大人献歌一曲，以增雅兴。”。
众人皆拍手叫好，菱之等人更是兴奋异常。。
惜云公子走至亭侧，折一枝探进亭内的桃花，也不用乐器伴奏，只徒歌一曲，扬声唱起了乐府新词《杨柳枝》。。
“暂凭樽酒送无憀，莫损愁眉与细腰。人世死前惟有别，春风争拟惜长条。含烟惹雾每依依，万绪千条拂落晖。为报行人休尽折，半留相送半迎归。”。
歌声圆润柔滑，如珠落玉盘，曲调幽雅婉约，细腻清远，字字真切，声声宛转，行腔转调之间，无不微妙，每句句尾之余韵更如丝般缭绕在心尖。直让在座诸女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牵了小手，再不放开。。
冥月正陶醉其间，却无意中听到对面不知哪个女人的低语，“这般美妙的嗓音，挠得人心尖像猫儿抓了一样。若能压在身下，不知是怎样的销魂哪！”。
冥月气得双拳紧握，冥羽掰开他的手指，捏捏手心，冥月方平缓了气息。
歌声罢了，众人方醒，纷纷赞叹不已，拍起了手。。
惜云公子抿唇一笑，坐回座中，轻啜香茶。。
御前侍卫闻意笙见此势头，起身向惜云公子一抱拳，“今日与公子相会，实属三生有幸，在下也愿一舞助兴。”。
众人起哄道：“你一个女人会跳什么舞啊？别丢人现眼啦！”。
闻意笙大声嚷道：“谁说我不会啦？”说着便抽出腰侧镶金嵌玉的七尺长剑，“我说的是舞剑。”转身又向慕容菱之抱拳，“慕容小姐，去年军中比武大会未曾有幸与你交手，今日有此机缘，你我二人何不切磋切磋？”。
慕容菱之从来就好与人比武切磋，虽然与这帮人合不来，但也不会轻易拒绝。“这有何难？”菱之从座上起身，带着长剑欲跟随闻意笙到亭外空旷处打上一回。。
经过冥羽身侧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低语：“打她左肩。”。
菱之猛然看向冥羽，却见冥羽低眉垂目，神态木然。想是她暗中指点自己，不欲为外人所知，心中窃喜，遂跟随闻意笙到了亭外。。
众人纷纷走出陶然亭，观看比武。就连惜云公子也有些兴致，乐于看到京中久负盛名的两个人决斗。只有皇甫珊与紫曦、冥月和佯装病体的冥羽四人留在了亭中。四人闲话了半响，只听得亭外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不消一刻，又有男儿家的惊叫声和女人们的喝彩声、惋惜声，亭外众人稀稀拉拉地走回了亭中。。
慕容菱之神采飞扬地搂着琴儿回到陶然亭，兴奋地拍拍冥羽的肩，“我赢了！今晚我们回去再喝一场。”。
冥羽淡笑不语。。
闻意笙像被霜打的茄子似的拖着剑回来亭中，左肩的衣衫已经被刺破。心中兀自纳闷，自己与慕容菱之的武功也算不相上下，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落败？前两日与几个好友去山中打猎，玩得久了，左肩是还有些酸麻，这怎么就被她看出来了？专挑左肩下手，害得自己手忙脚乱，真是晦气！
惜云公子又向众人躬了躬身，温言道：“惜云今日还有些杂事，就不在此与诸位长聚了。行前请允我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聊表歉意。”。
封灵修点了点头，惜云公子便向在座诸女挨个敬了一杯香茗。。
众人听说他要走，都有些惋惜。有些急色的还想趁着敬茶的当儿摸摸他的小手，都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敬到冥羽这里的时候，冥羽一个不稳，竟将茶盅掉到了地上。众人嘲笑着冥羽看到美人要走，竟慌了心神，乱了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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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夕阳染红天边的时候，冥羽等人已在平乐原玩闹了一整天，大家懒懒散散、悠悠闲闲地跨马行在回城的路上。。
慕容菱之从前头落到冥羽身侧，歪头问道：“再过几日就是花朝节了，今年宫中打算怎么过哪？”。
冥羽身后的谢念寒也打马上来，抢着说道：“这个我知道，我家姨娘早就告诉我说，今年皇上要在御花园北苑的桃花林设宴，邀请五品以上官员并其家眷，可能到时候还有些外国来使，到时候有你们忙的了！”谢念寒一把拍向冥羽肩头。（作者注：谢念寒的姨娘就是京兆府尹，怕读者忘了，迅速飘走……）。
慕容菱之复又问道：“冥羽，你是在桃花林那边做花侍吗？”。
冥羽摇摇头。。
慕容菱之拍拍冥羽的肩膀，“别泄气，说不定会调你过去。记得帮我多看几个美人，回来告诉我，都是谁家的。”。
冥羽哭笑不得，问道：“到时你们会去吗？”。
“我们可没那福气。宫里的见不着我也不稀罕，哪里的美人都没我身边这个讨人喜欢。”谢念寒说着说着又挑起怀中小倌的下巴，小倌羞恼地打下她的坏手。。
慕容菱之豪爽地哈哈大笑，“说的是，宫里规矩那么多，哪有宫外这么自由快活，不去又有什么关系？哈哈哈！”前前后后的女子们都跟着菱之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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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唔……大人……轻，轻点……”。
是夜，一张华丽的千工床上，一截玉臂被吊在床头，一个年近四十却相貌妩媚的女人在一个年轻男子的身上奋力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翻身下来，解下男子手腕上的绸带。男子喘息了片刻，起身找了一块柔软的方巾，细细地擦拭女人身上的汗水。。
女人慵懒地半躺在床上，阴冷的声音里透着丝丝腻滑，“说吧！”。
男子柔声说道：“小姐今日带去的人都输了。”。
“没想到那帮浪荡&女倒有些真才实学！其他人呢？”。
“那落了第的吕舒音是有些按捺不住，不算稳重之人。那新入宫的花侍冥羽只是个内虚之体，也不足为虑。”。
“嗯，有真才实学，却恃才傲物，皇上怎么可能喜欢？皇上要的是忠心的人。至于那个冥羽……云儿，你着人到文尚医的老家去查探一下吧！”。
“是。”。
空气彷佛凝固了一会儿。。
那女人如蛇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日你准备准备，去一趟莺苑。”。
云儿身子猛得一抖，凤目圆睁，秀美绝伦的脸上一片死灰。。
“这次别再惹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