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便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半个月后就是咱们成亲的日子,你最好识相一点。”
司云音蓦地收紧了握住簪子的手,抬起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嗤笑一声,“你们未免太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
古祀城终于闻讯赶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一巴掌扇在古志平脸上,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然后色厉严词地让古志平向司云音赔不是,却又换来她的一声冷笑,若没有他的授意,才疏智庸的古志平吃了豹子胆也绝无打她主意的胆量,如此惺惺作态,真是唱了好一出戏。
她背过身,直到听见关门的声音,才把簪子从胸口拔了出来,看着上面流光溢彩的桑烙花,她讨厌这种还会替他担心的心情。
与古志平成亲的那日,司云音被一众丫鬟换了新嫁娘的衣服,头顶罩了黑布便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离开了古府,约摸行了一个时辰的路,下车之后又在人的搀扶之下走了一阵,才终于到了一间张灯结彩的石室。
将她带到这里,却留下古志平虚张声势地在古府大宴宾客,不难推测,古祀城一定在古府布了重兵,打的是瞒天过海的主意。
司云音摸了摸袖囊里的簪子,古祀城总是煞费苦心地避免她与旁人接触,如今若是划破了脸,不知还有多少人可以认得出她?逃出去后,在外面兜转几年,再隐姓埋名回到淮阴城,在自己的床上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在院子里种上很多白的蓝的花……把娘的牌位和舅舅的放在一起,早晚三炷香好生供着,再跟隔壁的洪胖子学打猎落套挖陷阱……淮阴城简单而淳朴,她一定可以把什么都忘掉。
司云音的嘴角随之勾出一个笑,簪子刺在脸上,就带出了轻微的疼,可是谁破开了门,夺下了她手中的簪子,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
她的大脑有了短暂的空白,低下头,脚边有一只雪白的狐狸在撕扯自己的裙子,脖颈处也传来了温热的呼吸,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狼狈的花林醉,一张脸上染满了风尘仆仆的烟尘,一双眼里布满了睡眠不足的血丝,头发散乱,有几丝碎发垂在额角投下了浅淡的阴影,嘴角处也有着青色的胡茬,一身锦绣的衣服上落满了灰,仿佛用手拍一下,都可以弹得出土。
她以为他不会来。
她知他而今一步错就是满盘皆输。
她把话说得那样决绝,给谁都没有留下退路……
“我送你簪子,不是让你这么用的。你就不会,让我省点心么?”
司云音侧过脸,看着他疲倦而苍白的脸色,眼睛瞬时就有了些涩涩的疼,“你身上的毒解了吗?”
花林醉在司云音的肩窝处蹭了蹭,“让我抱一会,为了找你,有点累。”
司云音一动都不敢动地让花林醉抱着,只是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花林醉将胳膊收紧,在司云音的肩窝里深吸了一口气,懒散而漫不经心的开口,“心有灵犀。”然后抬头看见司云音的表情,伸手去夹她的鼻子,无可奈何地勾了勾嘴角,那股微醺的醉意顿时就将脸上的倦容一扫而光,“我以前送过你的香囊和这个簪子上面,都熏了我格醉楼特制的香,无论你在哪,赤霞蝶都会帮我找到你。”说完轻抚了抚司云音脸上被划破的伤,看她痛得吸气,不觉用手狠戳了一下,“本来就不够倾国倾城,竟还想要划破脸……”
司云音的鼻子有些泛酸,她推了推花林醉的身子,“我都知道了……你来救我,是因为愧疚,还是为了还我母后的恩情?”没待花林醉开口,她的身子又向后挪了挪,“其实你一直对我很好,又救……过我那么多次,就当、就当扯平……我们两不相欠,你、还是走吧……”
司云音感觉整颗心都像是夹在山缝里,每一次跳动,都会被尖利的石头划伤,她抬起头,想做出一个淡漠疏离的姿态,身子却突然被人扳过去,随之就落入了一个温暖厚重的胸膛,是谁的唇从脸颊滑到嘴角,带着温柔却霸道的气息?
司云音惊得不知所措,一时竟任着花林醉为所欲为,脸颊也跟着愈发的滚烫与潮红。似乎是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狠狠地在花林醉的唇上咬了一口,花林醉用手指轻轻擦过嘴角,就换来司云音的脸颊一片绯红,“占了我的便宜,是要负责任的。”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七岁那年,你母后就把你指给了我,我是不是没跟你讲过?”
花林醉的一席话说的厚颜无耻,就连脚边女儿红的身子都几不可察的抖了一抖,司云音的脸色一会红一会白,最后瞪着浑圆的眼睛,“你又蒙我!”
花林醉未置可否,只是抬手又揉了揉司云音的头发。
房间内终于蜂拥冲进很多人,古祀城立于房间正中就是一声暴喝,“离殇公子好胆识,单枪匹马的也敢闯进来!”
女儿红第一个呲起了牙炸起了毛又变作通体火红的模样,花林醉提着它的后颈将它扔进司云音的怀里,然后将司云音护在身后,拍了拍她攥住他衣角的手,然后紧紧握住,掌心相贴,指尖相缠,然后周身乍然亮起了银白的光。
这是一场早有蓄谋的消耗战,司云音被握住的手里已经有了微薄的汗,她不知道花林醉如果此刻松开死咬的牙关,嘴角会不会有血渗出来,她想如果还有下一次,她一定再不会让他因自己而以身犯险,即使他足够强大。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古祀城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最后从身上摸出一个淡蓝的瓷瓶,一脸老谋深算的笑,“你看这是什么?”
司云音看不到花林醉的表情,只听得到他不辩悲喜的语气,“我不在乎。”然后就见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轴扔在了古祀城脚边,说了句,“我一早定下的规矩,若我死了,格醉楼里收集到的所有资料都将大白于天下。我一向大方,这卷送给你,我还有一卷更详细的。”
“哪里来的?!”
花林醉“啧啧”一声,牵过司云音的手,堂堂正正地从古祀城身边走过去,“我十五岁执掌格醉楼迄今八年,你以为安插几个眼线,收买我几个亲信,格醉楼就可以轻易地落入你的手中?”
“我今天动不了你,但我会让你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一章 淮阴城
被花林醉牵着手一直往前走,长长的甬道里随处可见倒下的人,司云音才算真正明了花林醉究竟是破了怎样重重的包围才来到了自己身边,她抬起头看着身前的花林醉巍峨如山的背影,握住他的手不觉紧了紧,却突然想起孟魂君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即使他的身边是刀山火海,于你看来,也是沃野千里,是人世间,最美的景象。”
待到重见天日,花林醉将司云音安置在了望江楼里,房间自是最好的,在这个花钱如流水甚至一顿饭就可以烧掉普通人家半辈子辛劳的地方,桌几座椅是金子包了边儿的,喝水的杯子是琉璃打薄的,珠帘是通体碧绿的翡翠,就连屋里随意摆放的香炉壁身上都镶嵌了稀有少见的黑曜石。司云音吃着它和寻常酒楼里没有丝毫差别的饭菜,看着桌子旁立着八个布菜倒水的丫头小厮,于是冲领头的人招了招手,“叫膳房里做一份你们这儿最贵的菜我尝尝。”
领头的小厮得了令,吩咐了门口候着的人,就垂着头退在了一旁立着,不一会,房外就有人敲了门,门口的小厮应声去开,随后就有人捧着一只青瓷的蛊走进来,那蛊手掌大小,上面的花纹细致而讲究,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玩物。待它落在自己面前,司云音就迫不及待的去掀盖子,之后,就一直目瞪口呆地看着里面的东西……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菜……里面清清浅浅根本就是半杯凉水,竟还敢标出天价!
花林醉那个奸商!
晚间的时候,司云音才知一天未曾谋面的花林醉竟是病倒了。她寻到花林醉的房门前,伸手推开未锁的门,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的花林醉,走过去在床榻前站定,“吃药了吗?”
“明天我们启程去淮阴城。”花林醉看着一旁一直不答话的司云音,用手扯过她的胳膊就让她在床榻边坐下,“是年前就答应了你的,可能回去了也呆不了多少时间。”
司云音抬起头去握花林醉的手,“你的身体怎么办?”
花林醉轻笑出声,“你会做粥吗?我想喝粥。”
司云音拼命的点了点头,“你等一会,我一会就回来。”说完就从房门冲了出去不见人影。
花林醉靠在墙上,嘴角勾出一个笑,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司云音最终没有拗过花林醉,第二天一早还是坐上了去往淮阴城的马车,走之前,司云音在望江楼里风卷残云一般搜刮了很多滋补的东西,多少还是希望至少在路上他可以吃的好一些。即使为他请了大夫,得了的也是脉象平和身强体健的诊断,看花林醉的神色就知道绝不可能从大夫的口中听到什么实情。只是可惜她做出来的东西无论是看着还是入口都不怎么样,如此色香味俱不全也委实不太容易。她学着花林醉的样子在他喝完药膳之后就往他嘴里塞入一个蜜饯,最后引得他一阵愣忡。
路上行了十多日,就已经抵达了招瑶山脚下,这招瑶山的“第一险峰”之名虽是以讹传讹浪得虚名,但地势之险要却也是不可争辩的事实。此时阳光晴好,透过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的树叶镂空出斑斓的光影,明媚的不可一世。司云音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她看着花林醉白的有些透明的脸色,兴高采烈地跟他讲,除了虚弥之境那张不靠谱的榜单之外,其实他们淮阴城也有一张“最渴望讨回家做婆娘”的榜单,然后得意洋洋地拍拍胸脯,炫耀她如何当仁不让的位于榜首,引得花林醉眯着眼睛拍着手,言不由衷的赞叹一句,“真、能、干!”顿时让司云音一阵挫败。
沿着招瑶山的一条山道走到尽头,透过树木交错横生的枝桠,就可以看到已经有些剥落的“淮阴城”三个龙飞凤舞的字,格醉楼里收集到的一些情报说这里曾经也是繁华一时的地方,是后来在朝代的不断交替中才逐渐没落的。
在越来越接近淮阴城的时候,空气中就若有若无的飘荡着越来越浓郁的酸臭腐败气息,司云音突然停下脚,和花林醉对视一眼,一张脸上霎时一片惨白毫无一丝血色,她甩开被花林醉握住的手就朝前跑去,单薄的身影隐没在山路尽头,一会就不着痕迹。
花林醉随之跟上去,才追到村口,就看到里面横陈杂列的尸体和四处散乱的断手断脚,地上,墙上,用具器皿上,几乎所有看到的东西上面都零星泼上了血……到处都是青史瓦砾断瓦残垣,目之所及,竟然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花林醉终于在一间院落里找到司云音,她靠在一棵苍遒参天的栖悟树上,待花林醉走进,抬起头望着身前的花林醉,似是有着极大不解地问了句,“就算是我错了,这些人又做过什么,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花林醉伸手去环司云音,不一会胸口的衣服上就已经濡湿一片,他忍住想要叹出口的那声叹息,只轻轻地哈出一口气,“你这样,我会担心。”
司云音不眠不休的用了整整两天,用双手将村民已经有些腐烂发臭的尸体刨出来,轻轻拍掉他们脸上的土,任着黄色的水流满了她的手。她的指甲处早就血肉模糊,手面儿上全是被青史瓦砾割破的细密伤口,花林醉去扯司云音身子的时候,看到的是她依旧红肿却眸光清明的一双眼睛,“这些人都是看着我自小长大,知道我没爹没娘对我也分外的不同,舅舅死的时候也是他们帮了我让舅舅入土为安,如今,你就当这是我唯一还能为他们尽的一份孝心。”
花林醉记得三年前初相遇的时候,面前的女子多少还是有些跳脱胡闹,而今,她亭亭端正的立在自己身前,多了细密,会了隐忍,一双眼睛中有了更多的伤痛了然,花林醉看着她脸上早就干掉的泪痕,人说岁月如刀,还当真是把刀!
当司云音把所有的村民都从土里刨出来,淮阴城上上下下正正六十三口竟无一幸免!
花林醉找人做了最好的寿衣打了上好的棺材,当它们一具具停放妥当的摆在他们面前,竟还是说不出的怵目惊心!当所有的棺材入土为安,司云音为他们洒下第一杯黄土的时候,终于再一次在花林醉的怀中泣不成声。她在每一个墓碑前都磕下重重的响头,即使破了头流了血,淡黄的衣衫上都染了斑驳血迹。
天边有火红的霞,像极了哭花了的一张脸。
司云音在最后一个墓碑前站起身,一张脸上就已经辩不出悲喜,她望着花林醉,“卫家和苍岚寨,与古祀城在药材与兵器上面一直都有生意上的往来,断了古祀城的药材与武器供给,就当他们还了欠着我的情。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你一定要赢,这江山落入古祀城的手中也只会死掉更多的人。”
她就像一只破茧的蝶,在经过了漫长的寒冬与蜕变的痛苦,终于展翅,露出了夺目的花纹。
花林醉执起司云音的手,是难得温和的语气,他勾起嘴角就是一个笑,轻吐一句,“只要你开口。”
司云音看着他的模样,嘴角下拉,终又是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二章 十三公主
只一个月,坊间便有了风声,在有滢的军队与古祀城的叛乱军正面冲突时,古祀城的军队从未这样溃不成军。从战场上回来的人却说,其实还未交锋,古祀城的军队就已是死伤大半,多是中毒而死,军心早就涣散。而懂风水的人却说,古祀城这是贪狼星进了七杀阵犯了克星,是再无回天之力。
司云音抱着女儿红坐在茶楼里,听一众对政史一知半解的文人墨客在一旁高谈阔论,突然想起苏妃死前说过的那句话,一将功成万骨枯。
她饮了一口茶,如今才想明白,她管不了太多人的生死,但谁都不许伤害她身边的人。
司云音与花林醉月前就已经离开了淮阴城,凌冥却还是一直没有消息,花林醉的脸色也一直苍白透明的很难看,启程回苍离的路途也才行了一点,就因为花林醉而被迫停在了半路上。司云音请了大夫之后躲在一边,才知花林醉的五脏六腑皆已受损,即使药物治疗加上静养,非一年半载不能痊愈。更何况,他身上的毒根本一直就没有解。
屋子里传来花林醉嘱托大夫一会若她问起就说没有大碍的话,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