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品的官职,放在地方几乎是一方诸侯,留在帝都,却什么也不是。
帝都内不乏有文人志士非议纷纷,言辞沉痛,大骂兵部的不作为,帝都守兵巡逻时,特地放大声响,待守兵真的走来了,又鸟兽般散去。
慕阳听到只是一笑而过,这类的文人太多太多。
北蛮来时,躲在家中瑟瑟发抖,北蛮走了,却又洋洋得意出来责骂他人。
就在这时,有个人站了出来。
只不过是翰林院编修的李意向玄帝上了一道疏,条条框框历数了李中连及兵部尚书的十大罪状。
结果毫无意外,入狱。
谕令第二日下来,处以杖刑,发配长门关外。
李中连再如何,也是堂堂首辅大人,一个区区七品的编修就妄想弹劾他,怎么可能。
齐郁急急求人,想要为李意求情,奈何一听说是李意,都闭门不应。
李意平素性子活泛,但也并不过分,前世此时她还在昆仑求药,帝都内的事情全然不知,相识一场慕阳倒是有心帮李意,可惜她虽是三品的官衔,但一无实权,二无背景,想求也是痴人说梦,想来想去,能找的竟然还是去求祭司大人,只是祭司大人凭什么帮她?
慕阳从一开始就没打过这个主意。
眼见救不下人,齐郁只得和慕阳一道去牢中看李意最后一眼。
托认识的大理寺官员打点一翻,两人进得牢中,李意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伏趴在铺着干草的地上,松松垮垮套着囚服,身上血迹斑斑,见齐郁慕阳还裂开干涩的唇笑了:“你们是来给我送行的?”
齐郁当即眼眶一热:“云起,你这又是何必?”
李意咧嘴笑:“我本来就是穷苦人出身,孑然一身来孑然一身去,更何况……”他的脸上突然浮出了一抹厉色,“奸佞之臣,人尽诛之,我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慕阳一直无声站在铁牢外的阴影后,眼前的李意忽然有些陌生。
在她的记忆里,李意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爱闹性子大大咧咧的普通进士罢了,却未想……
忽然之间,慕阳忽然有种颓力感。
如果她还是慕阳公主,那么,她现在一定可以救下眼前这个人,这个一腔赤血的笨蛋。
可恨,她那时候都干什么去了!
李意似乎被刚才自己激昂的动作牵动了臀上的伤口,一时痛的龇牙咧嘴,却又为了不让齐郁慕阳担心,吐舌强笑道:“好了,你们回去罢,别在这看我丢人了,不就是去长门关,也未必会死,搞不好几年后我就凭军功又杀回来了……嘶,真疼……”
“别说了。”齐郁不忍的别开脸。
慕阳动了动唇,刚想说句保重,忽然听到李意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身后,叫了声什么。
只是骤然来袭的疼痛让她瞬间意识不清。
该死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后却有人猛地抱起她,鼻端飘过一缕清幽的气息。
33 三二章
这股疼痛很熟悉,和上次在自己府里发作时一模一样,让人毫无抵抗招架之力,唯有咬牙忍耐。
只是这次却并没有疼那么长的时间,在绵长的疼痛来袭之前,有一股平和柔软的气息从眉心涌入,奇异般的抚平了苦楚。
意识也很快回到了慕阳的掌控中。
朦胧的视线里有一只冰冷的手,泛着淡淡玉石般冷冽的光泽,冰凉的触感透过额前传来。
清幽的气息也变得更加清晰,几乎将她包裹住。
似竹非竹,似香非香,如果非要形容,大约只能说这味道很像冰雪。
接着,慕阳就反应过来自己的现状。
微微垂下眸,她轻道:“祭司大人,可以把我放下来了。”
祭司大人闻声,收回触在慕阳眉心的手指,顿住脚步。
慕阳乘机双臂一撑,轻巧从祭司大人的怀中跳下。
脚尖落地的一刻,脑中微微有些眩晕,迟滞了几个呼吸,转身衣袂微飘,慕阳拱手道:“多谢祭司大人。”
此时他们还没出狱中,冗长的狱道里光线昏暗,她其实看不太清,但是不知为何直觉眼前的人是祭司大人。
可是,祭司大人又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没什么。”冷清的声音让慕阳放下心来,的确是祭司大人,语调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脚步声传来,齐郁气喘吁吁道:“林兄,你没事罢。”
“我没事,这位是祭司大人。”
齐郁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掩盖不住的惊讶之色,刚想抬头又转瞬低下,行礼道:“下官齐郁见过祭司大人。”
祭司大人没有回应,云雾弥散的眸子淡淡瞟了一眼,转身欲走。
谁想齐郁突然跪下道:“祭司大人,下官斗胆求您救救李意,他只是翰林院一个编修,绝无任何对圣上不敬之意,也从没污蔑过任何人。”
齐郁的动作太快,慕阳都来不及去拦。
若李意没有污蔑他人,那不就是说错的是李首辅和兵部尚书?
听到齐郁的话,在心里骂了句笨蛋,慕阳就跨前一步挡在齐郁身前对祭司大人道:“齐兄一时情急随口说的胡话,祭司大人不用在意。”
齐郁惊怒道:“林兄!”
慕阳仍是低垂着头安然的模样。
祭司大人定定站着,连呼吸声都像在一瞬间轻缓下来,而后慕阳听见他说:“我帮不了。”
祭司大人走远后,齐郁只剩下满脸的沮丧之色:“看来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连祭司大人都不愿意……”
慕阳下意识道:“祭司大人不是不愿意,而是他真的帮不了。”
齐郁略带疑惑的看向慕阳,慕阳这才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祭司大人那句话,她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从没想过是祭司大人不愿意而推脱。
直到回到府中,慕阳才想起一件事。
方才被齐郁打岔,她竟然忘了问祭司大人,到底她为什么会这样猝然身体剧痛,还有他帮她抑制痛苦又是用了什么办法。
“公子,沐浴用的水准备好了。”
慕阳合上随手摊开的书册,道:“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又听书童探出头,有些犹豫道:“那个……公子出去的时候,有个很奇怪的人来问公子去哪了,我说公子在大狱中,他不等我说完就走了……这个,没发生什么罢。”
慕阳略一怔,才扬手让书童退下。
祭司大人去大狱竟是为了找她?眉头微皱,可是祭司大人并没有说是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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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帝都边发生的事情,玄帝到底还是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震怒之下兵部尚书被撤职查办,包括派去增援边境的将领一概受到牵连,就连李首辅也多少受到了影响,玄帝越发瞧他不顺眼。
相比之下,次辅大人江言却是春风得意,不止他的学生在此次事件中大出风头,更因为随着李中连与玄帝的矛盾越深,他在内阁的权利便也越大。
慕阳身边的变化也很明显,礼部原本不理不睬的官员都或多或少的对她示好,就连礼部尚书也一改平日的冷脸,主动将手中的事务分了些给慕阳。
慕阳却并没有想象中春风得意,毕竟这些都是她能预料的,而且,那莫名而来的痛苦总让她如鲠在喉,无法预料,不知道因为什么造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度来临,一次可以以为是意外,两次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
陪着齐郁送走李意,转头慕阳终于决定再去找祭司大人一次。
再去祭司殿慕阳已了没上一次的忐忑,祭徒告诉慕阳祭司大人正在忙,让她稍等。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祭徒引她去了正殿。
空旷的正殿外,不断有纯白祭服的祭徒从中一脸虔诚的走出,待人走空,慕阳才漫步而入。
她进去时,祭司大人正站着窗边,灿金阳光照耀下,修长光洁的手指挑开流转着辉光的幕帘,随着帘子的上升,金色的洋溢着生命气息的光顺着祭司大人的银白面具镀满全身。
即便如此,他身上清冷的气质却没有丁点消失,如同包裹在一团柔软雾气中的寒冰,益显尖锐。
慕阳忽然有些好奇,这个人到底长得应该是什么样子才配得上这样古怪的气质,当然,这种念头一闪而逝,她开门见山:“祭司大人,我很想知道您所说的精魂不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我那天骤然的痛楚又是怎么回事?”
放下帘子,转过身,祭司大人缓缓开口。
走出去的时候,慕阳紧抿着唇,一言不发,面色阴沉的可怕。
甚至连自己走到了哪里都未曾注意,停下脚步时,才发现自己不自觉的走到了过去住着的宫殿外,过去不觉得,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座宫殿实在奢侈华丽有些过分,比之她弟弟的寝宫也并不差多少。
有得有失,没什么好怀念的。
只驻足了一刻,慕阳就抬腿准备走。
迎面却撞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粉色宫装的女子打扮干练,面容秀丽肃穆,那是她过去的侍女,云泉。
“云……”
云泉见她直直看来,不等慕阳说完就大声呵斥:“你是何人,怎么会在此?”
慕阳反应过来,垂头拱手道:“这位宫人,在下礼部侍郎林阳,刚才祭司殿出来,不慎迷失路途,还望宫人见谅。”
真是……太恍惚了,竟然刚才差点……
云泉仍是狐疑,当即严厉道:“我怎么知道你是谁,你……”她指着慕阳,“跟我去见长公主殿下。”
慕阳眉间一皱,自己竟然已经回来了么……可是,此时她最不想见的人只怕就是自己。
然而,不等她婉拒,云泉就更加疑惑的厉声道:“你若是不愿,我现在就大声叫侍卫把你捉住,送到刑房去!”
慕阳在心头无奈,当真是自己教出来的侍女。
她有心动手劈晕了云泉,却见云泉一脸警惕防备的看着她,并且让她走前,根本不给她任何下手的机会。
慕阳这才真正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
进了殿内,装饰富丽堂皇的寝殿中熏着自己喜欢的香料,陈设一如往常,屋内的一切都熟悉的仿佛只是昨天。
慕阳不觉叹了口气。
34 三三章
“请公主殿下出去。”
萧腾按着心口咳了两声,“小人久病于榻,只怕会过了病气。”他的口气客气,但语气间的疏离显而易见。
“本宫不在乎。”
萧腾的唇角动了动:“公主千金之躯,若有微恙,小人担当不起。”
“萧腾,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本宫?”
一瞬间的沉默,萧腾没有说话,却显然是默认了的意思。
云泉端着药碗的踏进屋里,小心将药碗放在床头,恭敬的退了出去。
冷冷冰冰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把药喝了。”
萧腾无动于衷。
“本宫让你把药喝了!”
抬起眼睛,萧腾的眸光扫过药碗与长公主殿下,轻声开口:“公主殿下,还是请回罢,药……小人消受不起。”
“萧腾,你就非要跟本宫反着来么?”
“小人不敢。”
“你不敢?你有什么是不敢的?”
慕阳静静站在门外,听见房间里长公主殿下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不多时传来了药碗碎裂的声音,长公主殿下满面阴霾的大步而出。
稍退了一步,慕阳行礼,长公主殿下顿住脚步,小声却有些咬牙切齿道:“你去劝他,无论如何让他把药喝了。”
甫一进萧腾的卧房里,便见药碗被打翻,一地狼藉。
蹲□,慕阳的手指轻轻触到碎裂的瓷边,锋利的裂缝轻易划破手指,一滴血珠顺着指尖滑下,渗进已经溅落一地的药汁中,再看不见。
怔愣片刻,头顶有关切的声音:“林师弟,你的手……”
像焕然间清醒,慕阳站直身,浅笑:“没什么,是愚弟手脚笨拙。”
萧腾微微弯腰,在床边的矮柜子里取出一块白布,并不昂贵的布料,一块块裁剪的很合适:“用这个包扎一下罢。”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并不见方才的疏离顶撞,温和而带些沙哑。
包裹住手指,慕阳有些复杂的将视线移向榻上的萧腾。
“萧兄,为何要打碎这药?”
萧腾的神情淡了几分,摇摇头:“因为我不想喝。”
他答的这样干脆,慕阳反而不好再说什么,指尖依然有些轻微的痛,掩盖住在那一刻浅许流淌过心尖的酸涩苦楚。
“药是无辜的,若是能治好萧兄的病,这样岂不浪费?”
萧腾捂着唇小幅度的咳了两声,笑道:“就当是我的任性罢。”
这样的话从萧腾口里说出实在有些怪异,从来是谦谦君子的萧腾哪里有什么任性过,他大概只是不想在她面前发作罢了。
云泉又端了一碗药进来,看向萧腾的目光中不掩愤愤,萧腾并没有生气,却也没有要喝的意思。
前一世她是怎么做的?
——萧腾,如果你不喝药,任由自己病重而亡,我就让你全家为你陪葬,包括你那个管家女儿。
如今再不能如此,慕阳捧了药碗,举到萧腾面前,神色认真道:“萧兄,你让我莫要得罪公主殿下,为何自己反倒如此做,我得罪了她的确会耽误仕途,但你难道就毫无影响么,伯父伯母年事已高,本就担忧不已,若萧兄仍是如此,长公主殿下怪罪下来,怕是会给伯父伯母惹上麻烦……原也不要萧兄如何曲意逢迎,只要不再顶撞忤逆公主,想来至少公主也不会刁难萧兄家人……”
萧腾轻轻叹了一口气。
慕阳知道,萧腾最终还是会服软,因为他是个孝顺儿子。
出了屋正想离开,被长公主殿下拦住。
“他喝了?”
慕阳点头。
“他还说了别的没有。”
慕阳缓缓摇头。
长公主殿下挥手放她走,慕阳却迟疑了一瞬才走。
她想跟长公主殿下说萧腾性子坚韧,向来吃软不吃硬,切莫逼急,可到底还是没说出口,没了前一世林叶笙的刺激,长公主殿下也没有急迫逼婚,那么也许他们并不一定走到那一步。
可是,倘若萧腾不杀了她,又怎么会有现在的慕阳。
她的存在会不会因此被抹煞?
祭司大人说她的魂魄在震荡消亡,可是这在来帝都之前都是未曾发生的,那么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的存在阻碍影响到了她与萧腾之间的悲剧,才会导致自己的消亡……
慕阳抿了抿唇,面沉如水,她还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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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存面前,其他的心思都淡了。
虽然她是打算如果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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