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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无奈,答应了搬进我的空宅。但是他讲城里的住处也得保留,必须得有来往两地的便利。我当然不会反对,我只是想不管什么条件,只要能去东京就行。
孩子般的我,离开故乡后,心里依然怀念着故乡的家。以游子之心眷恋着,那里还有自己可归的家园。尽管我是那么喜欢东京,然而放假回家的心情却更迫切。我在专心学习愉快游玩之后,常常梦见放假就可以回去的故乡的家。
我不知道在我离家期间,叔叔是怎样来往两地的。我到家的时候,全家人都在这座宅子里。大概上学的孩子平时都住在城里,因为放假,一半也是为了到乡下来玩,才带回来的。
大家见了我样子都很高兴。我看到家里比父母在世时反而更加热闹,有生气,也很快活。叔叔把他的大儿子从原来我住的房间里赶出去,让我住。其实家里的空房还有不少,我推说住别的也可以。但是叔叔不答应,他说:‘这是你的家嘛’。
除了时常怀念故去的父母外,也没有什么不愉快的,我同叔叔全家一起度过这个夏天之后,又回到东京去了。只是这个夏天有一件事,显然在我心中投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那就是我刚刚进中学,叔叔夫妇便一同劝我结婚,前后共说了三、四回。起初我只对问题的突然感到惊愕,第二次便干脆拒绝了。当第三次再提起时,我终于忍不住反问为什么。他们的意思很简单:只是早点娶亲好回家继承亡父的家业。我觉得只要放假回来就可以了。继承父亲的家业、应该结婚,这两方面的道理我也大致懂得。特别是我非常熟知乡下的习俗,很能理解,也不是绝对反感。但是,我刚刚到东京求学,总觉得那是遥远的事情,仿佛在望远镜里看到的一般。我没有应允叔叔的要求,终于又离开了我的家乡。
六
“提亲的事情,我就那样淡忘了。我观察过身边的年轻同学,竟没有一个人带有为家事操劳的神情。他们无牵无挂,而且似乎全是独身。在这般欢快的人群中,倘若深入了解,或许也有为家庭所迫已经娶亲的,然而在这里,天真的我还没有发现。况且,纵然有这样的人,他身在这种特别环境也会有所顾忌,尽量小心,不讲出那些跟学生生活无关的私事。后来我才想到,自己已经属于这类人了。只是当时没有觉察,却天真、愉快地在学习的道路上行走着。
学年末,我又打起行李回到埋葬父母的乡间。于是同去年一样,在我父母的家中,又见到了依然如故的叔叔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在这里,我又闻到了故乡的气息。那气息于我依然亲切,只是作为打破一学年的单调的生活,也是可贵的。
但是,在这哺育我成长的同样的气氛中,叔叔又突然把婚姻问题摆在我面前。他不过是把去年的劝诱又重复了一遍,理由也同去年一样。只是上回谈的时候没有说出具体的对象,这次却明确地提出一位,因此我更加为难了。这人就是叔叔的女儿,我的堂妹。叔叔说,我娶她是为了彼此都方便,这也是父亲生前说过的。我也觉得这样做固然方便,父亲也可能跟叔叔这样说过。但是,这却是我听他这样说才知道的,以前并不记得有过此事,因此我很惊讶。虽然我惊讶,但知道叔叔的要求也并没有什么不妥,我可能迂腐,也许就是个迂腐的人,但主要原因大概还是对堂妹漫不经心吧。我从孩子时起,就常常去市里的叔叔家玩耍,不仅是去,还常常住在那里,那时候就跟这位堂妹很亲近。你也知道吧,还从没有过兄妹之间恋爱的先例。也许我在随意引伸这公认的事实,但是我总觉得经常在朝夕相处过于亲近的男女之间,会失去相爱所需的刺激的清新感觉。正如闻到香味只在焚香的一瞬间,品酒只在刚喝的一刹那,爱情的冲动也只存在于倾刻之间。一旦平静地度过这一阶段时,越来越驯熟,可是增加的只是亲密,而爱情的神经却渐渐麻痹下来。我无论怎样反复思索,也不想娶这位堂妹作妻子。
叔叔说,若依我的主张,推迟到我毕业前结婚也可以,但是他又加上一句:俗话说‘为善宜速’,如果可能,想在现在就办完喜酒。我觉得对象不称心,早办晚办还不是一回事?我拒绝了。叔叔拉长了脸,堂妹也哭了。她并不是因为不能跟我结婚才难过的。是因为一个女人,被人拒绝了结婚的要求而痛苦的。我很明白,正如我不爱她,她也不爱我。我又到东京去了。
七
“我第三次回故乡,是自那以后又过了一年的夏初。我总是等不到学年考试结束就逃离东京,故乡于我便是那样的亲切。你也有这种感觉吧?故乡的空气不同,土地的气息也别具一格,浓郁地荡漾着对父母的回忆。一年之中,有七、八两个月,被包裹在这种气氛中,犹如入洞的蛇安安详详。
我天真地认为,没有必要为同堂妹结婚的问题而那样自寻苦恼,不乐意就干脆拒绝,只要拒绝了也就没事了。所以我没有违背自己的意志去迁就叔叔的要求,心里依然很平静。在过去的一年之间,我从没为这件事烦恼过,仍旧高高兴兴地回到故乡。
但是,这次我一回来,叔叔的神态就变了。他没有象往常那样亲切地要把我搂在怀里。尽管如此,在到家后的四、五天里,自幼高傲的我并没有觉察到。只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突然奇怪地发觉了。这种奇怪的变化不仅出现在叔叔身上,婶母、堂妹也变了,连给我写信打听情况,准备中学毕业后投考东京高等商科的叔叔的儿子也变了。
我的天性使我不能不思考。为什么我的心情变得这样了?不,为什么他们变得这样了呢?我突然疑惑起来,是不是死去的父母洗清了我那混沌的眼睛,教我一下子看透了社会?在我的心灵的某处,总相信他们纵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也会同在世时一样爱我的。虽然那时候我还决不是蒙昧无知的,但是,一团祖传的迷信的疑虑,也顽强地潜藏在我的血液中,恐怕至今还在。
我独自进山,怀着一半哀悼,一半感谢的心情,跪在父母的坟墓前。我仿佛觉得,他们那躺在冰冷的墓石下的手里,还掌握着我未来的幸福。我祈求他们保护我。也许你会笑的。笑也无妨,我就是这样的人呵。
我的世界翻手般地变化了。然而,这对于我来说,已经不是头一次经历。大约在我十六、七岁,头一次在人间发觉美的时候,猛的惊讶了。我不知多少次怀疑过自己的眼睛,把眼睛擦了又擦。而且在心中暗暗喊道:呵,太美了!一到十六、七岁,无论男女都是所谓春情初动的年龄。春情初动的我,最初窥见了代表人间美的女性。面对以前丝毫没有注意到其存在的异性,我那‘失明’的眼睛豁然打开,从此以后,我的天地焕然一新。
我发觉叔叔的变化时,大概与此完全相同,是突然觉到的。没有任何预感和准备,突然就来了。他和他的家族,突然在我眼里跟以前截然不同了。我惊诧不已,而且,我担心照这样下去,我的前途真是不可思议啊。
八
“我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不弄清以前听任叔叔处理的家产,便对不起死去的父母。正如叔叔自诩的,他那忙碌的身子每晚都没有固定的宿处。常常回家两天、市里住上三天地往来两地之间,成天神色不定地捱着日子。而且‘忙’字成了他的口头禅,不断地叨念着。我没起任何疑心的时候,也曾以为他真的很忙。我还讥诮地解释说,若不忙就要落伍啦!但是当我需得花费一番时间,要谈谈关于财产的问题的时候,再看他那副忙碌的样子,只能认为这不过是躲避我的借口而已。总之,我很难找到机会抓住他。
我听说叔权在市里纳了妾。这是一位中学同学时的朋友告诉我的。本来权叔纳妾的事情并不足奇,但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却不曾耳闻,我有点愕然。此外,这位朋友还对我讲了许多有关叔叔的新闻。其中有一件事强烈地加深了我的怀疑。有一时期,人们都认为他的事业眼看就要失败,然而这两三年又突然变得兴旺起来。
我终于同叔叔开始了谈判。也许谈判这个词不大妥当,但是若从谈话的结果来说,当到了除用这种词汇形容之外,再没有别的恰当的词的地步时,便自然了。叔叔总想把我当个孩子来胡弄。我又是头一次以猜疑的眼光面对叔叔。当然平平稳稳地解决,已是不可能了。
很遗憾,我为了急着往下叙述,现在还不能把那次谈判的始末详情写在这里。说实在的,还有比这重要的事情等待着我,我的笔尖早就想指向那里,只是勉强才压制住。我永远失去了同你平静谈话的机会,不仅握不惯笔杆,而且从珍惜时间的意义上说,纵然想写也只好割爱。
你还记得吧,我曾跟你说过,社会上并没有固定的坏人;很多好人在关键时刻突然变成坏人,因此不可不防。那时,你说我有点兴奋。接下去你又问我好人是在什么情况下变成坏人的。当我只答应了一个‘钱’字的时候,你满脸不高兴的样子,至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我可以在你面前开诚布公了,那时我想到的就是这位叔叔。这便是普通人见钱马上起歹心的典型,也是世人不可信赖的事例。我就是这样把叔叔同憎恶联系在一起的。我的回答对于正要深入探索思想境界的你来说,也许是不会满足的和陈腐的。但是,在我看来却是活生生的。我现在不是还兴奋着么?我相信用灼热的舌头叙述平凡的道理,要比用冷静的头脑分析新鲜事物更为生动。因为人的身体是靠血液的力量活动的,而语言不仅能传导空气的波动,还更能强烈地摇撼那顽固的事物。
九
“简而言之,叔叔骗走了我的财产。在我去东京的三年之间,他轻而易举地便到了手。我坦然地把一切委托给叔叔,在世人看来,真是个大傻瓜。但是,若从更高的意义来说,或许也可以说我是个纯洁可敬的人吧。我回顾那时的自己,一想到人为什么不是生来就坏的,便对自己过于正直悔恨不已。然而,我又多么想再一次按自己本来的面目活下去呵!请记住,你所认识的我,是已经被尘垢玷污之后的我。如果可以把玷污多年的人称为先辈,那么我就确是你的先辈吧。
倘若我按照叔叔的要求同他的女儿结了婚,那么结果当真会在物质方面对我有利吗?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叔叔是耍手腕,硬要把女儿强加给我的。他向我提出婚姻问题,哪里是出于,便利两家的善意,简直是卑鄙的利欲心的驱使。我觉得我只是不爱堂妹,并不是厌恶她。过后想来,拒绝了婚事对我总还是愉快的。也许被欺骗的无论哪一方都是一样的。但是,若从被欺骗的人来说,从没娶堂妹,没能迁就他们的意图来说,我毕竟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做了。然而这几乎是不足挂齿的小事,特别在毫无关系的你看来,一定觉得我固执得有些愚蠢吧。
在我和叔叔之间,其他亲戚也介入了。这些亲戚我全不信任。不仅不信任,索性是敌视的。我在发觉叔叔欺骗我的同时,认定他们也必然不怀好意。我所想到的是,就连父亲那么称赞的叔叔尚且如此,何况他们呢!
但是,他们还是为我解决了归我所有的一切。然而要按钱核算,却比我预想的少多了。我只有两个办法。一是默默地忍受,一是到法院去告叔叔。我气愤极了,却又犹豫不决。若要打官司,我又担心得花费很长时间。我正在求学期间,作为学生,失去宝贵的学习时间将是痛苦不堪的。我权衡了一番之后,便请住在城里的中学时的朋友,把我接受的家产全都变卖成现钱。他劝我不这样做为好,但是我没有听。那时我下了决心:永远离开故乡,誓不再跟叔叔见面。
我在离开故乡之前,又到父母的坟前去了一回。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的墓。大概永远也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
我的老朋友照我的要求办了。不过,那是我到东京过了很久之后的事。想在乡下卖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一旦给人家发现短处,便要打许多折扣,所以我实际所得到的金额,同时价相比亏了许多。坦白地说,我的财产只有我离家时身边带的若干公债,和后来这位朋友送来的钱。作为父母的遗产,一定比原来少得多。而且这又不是我甘愿减少的,因此心情越发郁闷。但是,对于一个学生的生活来说,那也足够了。说实在的,以后我连这些钱的利息的一半也没用完。我这阔绰的学生生活,却把我拖进了做梦也想不到的境地里。
十
“用钱不受拘束,我就想搬出乱哄哄的宿舍,建上一所家。但是,这样一来便有添置家具的麻烦,也须雇个帮忙的婆子,而且这个婆子还得正直,即使我不在家也无需担心才行。由于这些原故,要真这样做起来,又似乎觉得希望不大。有一天,我不由地想到,何不找间房子呵。于是一边散步,一边从本乡台①西下顺着小石川② 的坡路,径直往传通院③方向去。通了电车之后,这一带已经面目一新。而那时候,左边是炮兵工厂的土墙,右边是一片既不象平原又不象丘陵的空地,遍地野草丛生。我站在草丛中,漫不经心地眺望着前面的山崖。至今那景色依然不坏。不过那时,西面又有迥然不同的趣味。单是那一望无际的绿树浓荫,就足以使人心静神安。我忽然想到这一带说不定会有合适的房子,便马上穿过草原,沿着小径向北走去。那时街道还没有建好,那一带乱糟糟的房舍很脏。我穿过空场,拐过小巷,信步闲走。后来,我向粗点心铺的老板娘打听,这一带是否有舒适的出租房。‘是这样’,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出租房有是有……’仿佛想不起来的样子。我大失所望,正准备回去时,她又问道:‘普通公寓行不行?’我略微活动了一下心眼,心想一个人住在清静的普通公寓里,省去持家的麻烦倒也不错。于是便在这家点心铺里坐下来,请她把详细情况告诉我。
据老板娘说,那家住的是军人的家属,直接了当地说,就是遗族。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