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默默无语的退了出去。
虽然遭到了一些意料之中的打击报复,不过无伤大雅。韶公子以为离离就像是一棵从别处移植过来的小树苗,在韶公馆落地生根,他需要做的是在一旁灌溉,施予阳光和土壤,给予耐心和关爱。如此一想,心中顿时充满一种长辈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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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离离白天便跟着含秋和张妈料理一些琐事。特别是端午节就要来了,韶公馆里里外外都要大扫除一遍,很考磨功夫。往年这些都是张妈一个人料理,如今有了离离,张妈突然有一种‘如虎添翼’的感觉,逢人便夸离离小姐是‘万金油’!什么事情都能搭把手,万能灵钥来的。韶华觉得张妈这绝对是信口开河,黄毛丫头一个,能有这么能干?
结果有一天韶华忙完了公事回来的特别早,就撞见张妈追在离离屁股后头喊:“小姐啊,我又忘了你说的那个配方啦…”离离转过身去取笑张妈是‘黄鱼脑袋’,一边写了张字条搁在厨房玻璃板下面。韶华偷偷凑过去一瞧,只见纸片上写着,百合、冰片,白芷、白檀香、松香……便问张妈:“这是什么?”张妈稀罕的说:“太太不喜欢闻花露水的味道,觉得太呛鼻子了,离离小姐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张古方,把药材装进砂袋里给太太泡澡,味道好闻不说,现在这个时节用还可以驱虫,老灵光咯。”说完,瞄了一眼楼道口的花盆,直接跳过韶华,向离离征求意见道:“嗳,小姐啊,你说那盆花放在那里好不好啊?”
离离稍微琢磨了一下道:“放到二楼转角那个架子上好了,摆在这里容易踢到。”
“嗯嗯,有道理!”张妈点头如捣蒜,随后便扯开喉咙气贯山河的一吼,“阿忠——把花移到楼上去。”
接下去的半个钟头内,韶华站在自家的大厅中,茫然四顾,发现所有的下人都围着离离团团转,对她惟命是从,相反他这个主人倒不怎么受青睐。想想真是心酸……
另外除了张妈,含秋对离离也是赞不绝口。
由于上了年纪,早晨忙完了之后含秋就习惯去睡个午觉补充一下体力,离离便趁这个空档替她誊抄佛经。她读过书,写一手好字,但并不是所有的字都认得,偶尔遇到念不上来的,就描摹的格外认真,默默记在脑子里,然后再想办法自己去问。含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把韶华找了来,指着誊抄本对他说,“你自己看看,多聪明的小囡,老这么闲着也不是办法,你替她找个学校去。”韶华点头应了,谄笑道:“还是妈妈心细,我怎么就想不到呢!”含秋瞪了他一眼,她怎么会不知道韶华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当下用手点着他额头,笑道,“侬呀,小滑头!你哪里是想不到,根本就是怕老头子找你麻烦,就把责任推给我,等我先跟你说,对吧?”含秋理解韶华的难处,事实上,离离到的当晚韶觉年就甩了脸色给韶华看,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侬啊是切饱饭了么事体做?当家里开善堂的啊!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领,不是已经给过教会钱了吗?”含秋想,为了护着离离,往后就让她管自己‘含秋姆妈’吧,老爷子就是再不乐意,也不会专门同一个小丫头过不去的。
韶华的老底被揭穿,便嘿嘿笑了两声卖乖,心底记下了这桩首要大事。只不过这个时候正值五月,已过了报名上学的时间,须要等到夏季过去才可以,所以韶华打算等事情搞定了才去离离跟前挣面子。母子俩各有各的打算,离离却是不知情的。
她正忙着四处笼络人心,就连韶华的司机老赵都说:“我要是有这么个闺女就好了!”
韶华笑笑,不予置评。他怎么会不懂呢?她的所作所为,说到底无非是因为寄人篱下,时有动辄得咎之感,哪怕明知是他欠着她的,也还是担心会惹人白眼,招人非议。所以为人处世,务求尽善尽美,唯恐一不小心,开罪了别人。韶华想她小小年纪,就已经懂得人情世故,平白少了一分天真开朗,为此愈加心疼,这份心疼表现在,从吃的用的,到一些外头买不到的舶来品,他总是想方设法弄回来讨她开心,简直可以称的上是千依百顺了。
作为被呵护被讨好的对象,离离也一直耐心的敷衍着他。说句心里话,她其实一点儿也看不上他,甚至有点儿讨厌他,但在外人眼里,都觉得她能被一个好心的有钱少爷收养实在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她自然也不能显得不识抬举。而坦白说,她也着实没有什么底气去争取所谓的尊严,她这样一个无枝可依的女孩子,好好生活下去才是眼下最大的事。因此她即便是再讨厌他,也还是得乖乖的扮演着这个弱者的形象。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原来一个人的内疚竟可以影响的这样深远,她根本不必费心开口索求什么,他便会一一达成她的愿望。有时候他送的东西,她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偏就是不出声,假装无动于衷,非要看到韶华焦急的抓耳挠腮的样子,才暗暗高兴。
韶华绞尽脑汁却总也得不到赞扬,便问她:“嗳,你到底想要什么?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离离努着嘴,小声说:“我要去上学。”
韶华轻笑了一声道:“这好办!我早就托人去张罗啦。说道读书,自然数中西女塾顶好,但他们是美国教会学校,收人手续繁琐,等制又严格,我足足花了一百个大洋,才替你争取到了一个入学考的资格。最后能不能进去,关键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离离一怔:“一百个大洋?”
“是啊!”韶华故意表现出痛惜。
一百个大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他不能让她知道。
离离果然中计,掰着手指算了一会说:“一百个大洋能买好多东西。”说完抬头感激的望着他,诚恳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蚀本儿的!”
韶华觉得这大约是他活到至今听过最动人的话了,什么新诗旧诗十四行诗,通通不及這一句‘我不会叫你蚀本儿的’来的悦耳。心情大好之下,便向她敞开了自己书房的大门,允许她以后可以自由出入,不必征得任何人的同意。
离离粲然一笑,像窗外枝头上的白色玉兰花缓缓绽开。
第3章 端午
当是时韶公子以为离离对自己笑了,便意味着两个之间的距离近了一大步。尤其是在求学这件事上,他办的这么漂亮,不免就有些沾沾自喜。从这点上来说,可以看出韶公子真是一个十分容易满足的人,或者说,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的他世界观极其单纯。因而数日之后,当他看到离离对自己的态度又回复到那种万年冰山劈不开的原始光景,就不免深深的,深深的受伤了。
然他心里倒是清楚,这并不是离离的错。她会有今天,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因此她讨厌他才合乎常理,若是不讨厌,反倒奇怪了。对此,他表示深切的谅解。只不过小妮子好玩就好玩在,她是人前人后两个样,就是俗话常说的:‘两面三刀’。
有人在的时候,她对他总是恭敬有礼,看到他进出家门都会招呼一句:“慢走哦。”“你回来啦!”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嘴角的梨涡像一转打着旋的水花。可一旦四下无人,便立刻换上另一副嘴脸,对他爱理不理,无论韶华问什么说什么,通通都是‘嗯’‘啊’‘噢’的敷衍,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绝不是韶华凭空捏造的,而是他经过一系列的打击和碰壁后,总结出的血泪经验。
最明显的案例,莫过于端午节那天发生的事了。
那一天,韶觉年罕见的没有出门,并‘特赦’张妈可以带人进入他的书房拾掇拾掇。至于具体意见么…韶觉年手中的文明棍在地上轻轻一敲,是习惯动作,却带着至高无上的威严。他回头,眯起眼,视线直射向离离。她一下子就像被钉在原地,不敢动弹。韶华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他不自觉往她身边靠了靠,伸出大手来搭在她肩上,呈现出保护者的姿态。她则抿着唇,小心翼翼,怯懦的看向眼前这个上海滩叱咤风云的大亨。韶觉年轻哼一声,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对张妈和含秋道,“至于具体意见么,你们可以问问这个小丫头嘛。”说着环顾四周,“我看现在厅堂就改的很好,比原来气派多了。”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无异于是给了离离一张通行证,默认了她在这个家庭的地位。韶华顿时有一种心头大石落地的感觉,等韶觉年走后,高兴的对离离说:“算你本事大,我阿爸从轻易不夸人,但是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懂家居装潢这些了?”
她望着他‘咦’了一声:“你房间的书都是这么写的啊!”
韶华颇为惊讶,没想到她竟能看懂他那一堆建筑典籍,不由揉了揉她的脑袋,赞许道:“真聪明!”离离可不吃这一套,歪过头去避开他的触碰,顺便还狠狠白了他一眼,眼神里略有些嫌弃。韶华的手于是停在半空,好不尴尬。
这可叫他气坏了,他又不是病菌!刚才还靠着他,这会儿大流氓走了,他立刻就丧失了利用价值。韶公子为此忿恨难平,简直成了一个深闺怨夫,私底下便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变色龙小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变色龙小姐。
同时还默默酝酿出一些和其他青春期顽皮的男孩子相似的念头,就是想要没事捉弄她一下。
刚好午后韶觉年外出宴客,家里的佣人也是各忙各的,只剩下离离和韶公子两个人游手好闲,韶公子便如愿以偿,逮到了一个机会报仇雪恨。
离离当时正在花园里散步,一个人走走停停,有时候蹲在地上看西瓜虫,有时候则站在梧桐树下向上跳,可她个子比较小,无论如何够不着树上的叶子,便泄气的耷拉着脑袋去一旁的长凳子上坐着看小说。
其实由头至尾,韶华一直偷偷跟着她,不过鉴于韶家的花园实在是太大,单是草坪就有一千多平方米,且中间还有一个喷水池,外加一排排梧桐树点缀其中,离离便没能注意到他的尾随。
韶华见她看书看的投入,便从树后绕出来,蹑手蹑脚的走到她身后,凑近了她耳朵吹气,吹得离离浑身发毛,整个背都绷得笔直。接着,他忍住笑将自己的手放在她背上,手指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她肩膀,猛地抓住!
“啊!”离离惊得甩掉手中的书,一个弹起,转身见到是韶华,当场气的满脸通红,一手指着他怒道:“你!你——以我为圆心,两米为半径,和我保持距离!不要动手动脚的!!!”
韶华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离离白了他一眼,愤愤的往喷水池的方向跑,韶华还是追过去,径自在她身旁坐下,没话找话说道:“嗳,你看什么呐?哦,希腊神话啊。”说着,指向他们身后的白色雕像道,“瞧见没?那个是爱神丘比特!不过我觉得你不该看这个,你该看聊斋。”一边说一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聊斋里有个故事叫画皮,讲的就是你,昨天还对我笑嘻嘻的,今天就凶巴巴的,你说你的脸不是画皮是什么?!嗯?!”
离离轻哼道:“那又怎么样,我装我的,只要别人看不出来就好啦!”
“我看得出来啊!”韶华不要脸的说,“喏,要骗人呢,就要先骗过当事人,连我都能察觉到你讨厌我,你又怎么能算是成功了呢?!”
离离琢磨了一下,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便望着他虚心讨教:“那要如何?”
韶华大方的解惑:“呐!你不妨对自己说,你一点儿都不讨厌我,还很喜欢我,一直不断跟自己说,直到我再也感觉不到你的讨厌,那才算是真正的成功。”
离离轻轻踹了他一脚:“喜欢你个头啊!”
韶华佯装吃痛,‘哎哟’一声,抱着膝盖一跳一跳的往后退,作状要摔倒。
离离纳闷,她没有踢得很重啊…便伸出手去拉他,结果反被韶华一把拽住,用力一扯,接着自然毫无意外的向他飞扑过去,他正自得意洋洋,孰料脚下一滑,于是两个人便扑通一声,鬼使神差的一同跌进了身后的喷水池里,溅了满地的水花。
韶公子呸了一口水,赶忙将她拉起来,连番告饶道:“嗳,我和你闹着玩儿,闹着玩儿…啊啊啊啊——”话说到一半,后面全是他的惨叫声,因为离离狠狠咬住他的右脸。
可以想见,当天韶公子的下场便是拖着一条被踢过的腿,捧着半张被咬红的脸灰溜溜的回了自己的房间,沿路还在不停的滴水……真是要多惨烈有多惨烈。
伤势虽然不太严重,但他对于自己落得如斯田地可谓是感慨万千。回到房里之后,打开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一点关于‘变色龙小姐’的小故事……
他一边写,一边画,一边想,一边笑,其实他惹她,倒不是真的想要欺负她或者揭穿她的假面具什么的,而是想到,她对他张牙舞爪也好,张口结舌也好,都是对着他一个人的,像是一种殊荣,绝无仅有。
这样不是挺好么,远远胜过嬉皮笑脸的伪装,小心翼翼的端正。他希望她随心所欲,快乐为上。
如此,他们之间的关系从这一刻起就有了一些本质上的变化,从刚开始时的愿打愿挨,发展成了每天都要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上两句才算正常,斗气斗得峰回路转。后来,战火甚至蔓延到了饭局上,实在叫人忍俊不禁。
一直以来,韶家吃晚饭的习惯都是含秋坐在正中,韶华和离离分坐左右两边,且韶觉年平时基本上都不回来吃,所以乍看之下,就像妈妈带着一个长不大的儿子和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儿吃饭,其乐融融。
含秋吃素,便一直不停的往离离碗里夹红烧肉。
韶华抱怨道:“妈妈你偏心啊。”
饶是嘴上这样说,一边却还亲自动手给离离盛了碗鱼汤,盯着她喝完,理由是:“你这个年纪,正是发育的时候,吃得这么少没营养以后发僵掉了怎么办,嫁不出去的。”
离离奈着性子不发作,只扁着嘴闷头吃饭,偶尔抬头对含秋眨着水汪汪的眼,无辜的很,言下之意:他欺负我…
含秋拍韶华的手臂,笑骂:“你一个大男人管这种事情干什么,不正经!”
韶华撇撇嘴,斜她一眼——好嘛,有靠山了啊…
离离冲他抿着嘴笑眯眯,得意的样子像捞了好处的猫儿,桌子底下两条腿情不自禁的晃荡晃荡……
韶华挑眉,刚好看到报纸上登了一条花边新闻,便借题发挥道:“唉,这个陆小姐啊,真是…徐先生才去了多久啊,尸骨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