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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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丈夫-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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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克臣自有身份,而且体弱多病,当然不适宜亲自斡旋;何致美和陆家颇有交情,如今又是身在宁县,倒是个合适的中间人;可他这些年纵横北国,骄傲惯了,陆克臣思来想去,又不敢开口去支使他。如此耽搁几日之后,卫英朗实在是等无可等了,不顾陆家阻拦,定要当面会一会聂人雄。
山路崎岖,陆柔真依旧是和聂人雄同骑一匹战马。天气日益热了,她穿着一身红底碎白花的单薄夹袄,脚上也换了缎子面的绣花鞋。这乃是个俏皮村姑的打扮,而她把一头卷发编成两条辫子搭上肩头,只觉周身利落,仿佛随时可以做些淘气事情。
山路狭窄,全副武装的卫队汇成一字长蛇,甩着尾巴跟在聂人雄身后。今日是个大晴的天气,越走阳光越烈。陆柔真手搭凉棚遮到眼上,心中暗想:“这回脸上要生雀斑了。”
哪知正当此时,眼前忽然一暗,却是聂人雄摘下自己的军帽,扣到了她的头上。
她心中一甜,眼望前方低声说道:“多谢你。”
聂人雄没说话,信马由缰的往前走。他是昨天刚剪的头发,为了省事,剃得就剩一层短短发茬。陆柔真看了他的形象,当场笑得露出一排白牙,足有六七颗之多:“你这个发式,可以跑到庙里混充喇嘛了!”
聂人雄抬手摩着脑袋,被她笑得有些尴尬:“我也不求好看,方便就行。”
陆柔真依旧是乐不可支,因为感觉他这形象新奇,头发居然短过睫毛。至于美丑与否,倒非问题,聂人雄的相貌很是上等,无论头发长短,都是一名英俊青年。
一小时后,队伍进入县城。县城里面道路平坦,主要大街还浇了柏油,很有现代气息。陆柔真在山中连住几日,所见所闻都是乡村风貌,如今到了此处,就见城门洞开,卫兵肃然,一溜三辆黑色汽车停在城外路上,前后车门旁边全有军装笔挺的副官站立。一队身穿薄呢子军装的年轻士兵整整齐齐的小跑而来,队中为首一人停在聂人雄的马前,一挺身敬了个军礼:“报告司令,卫二少爷已经于半小时前抵达公馆了!”
聂人雄一声不吭的翻身下马,照例是对陆柔真伸出双手。陆柔真忽然想起自己还带着聂人雄的军帽,让部下军官看了,不但自己不伦不类,大概对聂人雄的影响也不会好。于是她先摘下军帽俯身戴回他的头上,然后才握住他的双手,连滚带爬的下了马。双脚刚在地上站稳,她就觉出了对方的目光——聂人雄这两天时常直勾勾的看她,眼神带着力度,仿佛箭簇一般。
聂人雄放开了她的手。他不占陆柔真的便宜,要占早占了,无需这个时候扯着人家的手耍无赖。在陆柔真的面前,他格外要显出男子汉大丈夫的气度。
陆柔真随他走去坐上中间一辆汽车。外面副官关闭车门之后,荷枪实弹的卫士立刻站上门外踏板,身体把车窗挡了个严严实实。陆柔真看不得县里风光,又不好主动搭讪着说话;心中忽然想起卫英朗,可是随即又觉得没什么可想,因为卫英朗二十多年如一日,似乎总是一个样子。
片刻之后,汽车停在一处宅院门前。外面踏板上的卫士跳下来拉开车门,聂人雄率先下车,绕过车尾走到了陆柔真这一边。陆柔真正要探出右脚踩上地面,忽见一只苍白的大手伸到面前,便是自然而然的将手搭上了对方的掌心。
扶着聂人雄俯身下来,陆柔真挺直腰背仰望前方,就见这座公馆围墙高耸,正门巍峨,着实是个体面森严的所在,便忍不住问道:“这是那里?”
聂人雄答道:“我家。”
陆柔真惊讶的笑了:“这里多好,为什么要住到山上去?”
聂人雄言简意赅的答道:“县里不太平。”
县里的确是不太平,甚至去年公馆门前还曾闹过刺客。他之所以跑到山中营里去住,也是无奈之举。
聂人雄先是把陆柔真安顿下了,然后独自去见了卫英朗。
自打他从小铃铛那里得知了此人之后,心里就总像是横了一根大刺,不想也就算了,一旦想起,必定一扎一扎的难受。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本去和对方相比,尤其是在见到卫英朗本人之后,这种念头就越发笃定了。
卫英朗穿着一身藏蓝西装,系着花样素净的浅色领带,衬得头发乌黑,脸面白净;再看相貌,也是眉清目朗,仪表堂堂。这样一位青年,本身就已是很出众了,偏偏背后还有一位名声赫赫的督军父亲,两厢相加,真把他比得如同草寇一般。
面对着聂人雄,卫英朗压住心中的焦虑愤懑,不卑不亢的起身问候:“聂司令,您好。敝姓卫,卫英朗。久仰司令大名,如今得见,果然少年英俊、不同凡响。”
聂人雄的情绪有些低落。卫英朗周身上下都是那么清洁雅致,从白金袖扣到怀表链子,从胸前手帕到领带夹子,一切都是流光溢彩。相形之下,聂人雄就觉得自己特别的“大”——个子大,手大脚大,连两条腿都长的好像电线杆子,不合时宜的遗世独立了。
一言不发的坐上首席位子,他略略蹙起眉头,顺便抬手又摸了摸脑袋。卫英朗梳着个乌黑锃亮的小分头,每根发丝都是整齐有序、一丝不苟的集体向后。而他——他根本无发可梳。
“还有五天的时间。”他毫无预兆的开口直奔主题:“难道陆克臣对此约定又有异议了么?”
卫英朗看了他那白森森的一张脸,暗暗的也是有些恐惧:“聂司令,我那世叔倾其所有,也只凑出了三十万整。如今虽然还在继续筹钱,可是按此情形,五天之后,至多只能到手四十万有余。陆世叔爱女心切,肯用全部家产来换陆三小姐的活命,只是力不能逮,所以在下就来做个中间人,希望聂司令体谅世叔他怜爱女儿的一番心意,在这八十万上让出一步。”
聂人雄垂下眼帘,阴恻恻的一笑:“陆家没钱,卫家也没钱吗?听说你和陆三小姐是定过婚的,总不会袖手旁观吧?”
卫英朗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许:“聂司令,陆三小姐是我的挚爱,却非家严家慈的挚爱。我尚未自立,所以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聂人雄当初发出电报之时,其实也是漫天要价。平白无故的到手四十万,已经算是天大的便宜,不过面对着卫英朗,他故意做出漫不经心的姿态,仿佛根本懒得细谈:“那我就让十万。十万大洋,这步子退得可是够大了。”
卫英朗听他言语松动,立刻来了精神。双方就此开始唇枪舌战。卫英朗辞藻华丽,语言丰富,说起话来有情有理;聂人雄则是打定主意,多诈一万算一万。
良久过后,谈判结束,赎金降到了五十万元。卫英朗还不甘心,想要继续施展口才,聂人雄却是被他吵的脑仁疼,提高声音怒道:“五十万是最低数目,不能再变!你若是还要罗嗦,当心我连你一起绑了!”
卫英朗一愣,随即立刻闭嘴。
房内安静了足有两三分钟,卫英朗端起手边的香茶抿了一口,试探着再次出声:“聂司令,我可以见一见陆三小姐吗?”
聂人雄知道他是想要看看人质的情形,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一声不吭的站起身来,他亲自出门去找陆柔真,顺便呼吸两口新鲜空气。督军少爷喷了香水,熏得他头晕。
陆柔真和卫英朗两人刚一见面,就立刻行了个拥抱礼。
卫英朗见陆柔真虽然衣着粗陋,可是脸上气色很好,一颗心便放下许多。恋恋不舍的握住对方的手,他用英文喃喃说道:“克瑞斯丁,你不要怕,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去了。”
陆柔真仰头细看卫英朗,发现几日不见,他竟是消瘦了一圈,脸上轮廓都显了出来。卫英朗含着泪光对她点头微笑:“你真是个勇敢的女孩子,我敬佩你。”
陆柔真这几天其实过得挺不错,不过面对着卫英朗,她不假思索的蹙了眉尖,娇娇怯怯的也用英文急切说道:“詹森,救我。我在这里很怕。”
卫英朗一听这话,心如刀绞。而聂人雄坐在一旁,因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所以索性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卷,喷云吐雾的旁观。陆三小姐和卫二少爷的确是一对漂亮的璧人,但未必两人看着般配,就一定能够结为夫妻。聂人雄自认为也可以留起分头喷上香水,不过陆家虽然不是世代簪缨,可也是从前清时代一直显赫过来的;自己将来就算做了督军,大概也未必会入陆克臣的眼。
况且,孰知那时候陆总长会不会升为陆总理呢?
聂人雄忽然笑了一下,心想这陆三小姐果然价值千金,想要娶她进门,自己还得想法子找个好爹。但是话说回来,自己若是当真想找的话,还是能够找到的。
伸手在烟灰缸里按熄烟头,他站起身来棒打鸳鸯,三言两语的把卫英朗赶走了。
陆柔真对于卫英朗,是见了面很高兴,不见面也不思念。卫家小哥哥实在是个好样的,能够嫁给卫英朗,她心里很知足——理智上,很知足。
欢欢喜喜的专向聂人雄,她微笑着说道:“再过几天我就能回家了。爸爸对我真好,只是大哥大嫂一定气歪了鼻子。大哥是嫡长子,总以为家私全该归他,二姐出嫁时多带了一点嫁妆,大嫂都不高兴;这回可好,看他夫妇两个敢不敢和爸爸争辩!”
她自小生活优渥,从来不曾经过物质上的匮乏。几十万对她来讲,不过是个数目,大则大已,然而并不关情。在心疼钱财之前,她先幸灾乐祸了。
聂人雄怅然的凝视着她,最后却也笑了:“难得进城一趟,带你出去逛逛。”

第 9 章

聂人雄要带陆柔真出去逛逛,下午出门,直到夜里方回。县里本也没什么真正的大商号,他们的消遣无非就是吃饭看戏。天黑之后两人坐进戏园子包厢里,陆柔真是完全的西洋派,不惯看戏;聂人雄则是忙着看她,无暇看戏。
两人吃着瓜子,喁喁低语,正是得趣之际,忽听楼下一阵喝彩,放眼望向舞台,原来正是王宝钏苦尽甘来、修成正果了。
陆柔真虽然不大懂戏,可是这等故事总都听过。看到此处团圆,她不禁笑吟吟的也跟着点头:“真好,总算这王宝钏没有白白苦熬一场。”
聂人雄却在旁边咕哝了一句:“我看这薛平贵就不是个人。”
陆柔真一愣,扭头看他:“何出此言?”
聂人雄答道:“这薛平贵先前穷的像条野狗一样,怎么有脸娶了王宝钏回来和他一起受苦?既然娶了,后来怎么又抛了媳妇整十八年?”
陆柔真想了一想,随即辩道:“男子汉大丈夫,自然是要建功立业嘛!”
聂人雄理直气壮的说道:“那他既然忙着建功立业,就该早放了王宝钏。俗话说女人未嫁从父、既嫁从夫。既然嫁了,丈夫就是她的依靠。否则一个小娘们儿,脸皮又薄力气又弱,男人不护着她,她自己怎么办?抛头露面挣饭吃去?”
陆柔真听他语气有些激动,从“抛头露面”四个字上,又联想起了他那唱大鼓书的娘。不动声色的扬起脸来,她柔和了语气笑道:“你这话说的矛盾,前一句分明是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意思,可是到了后面,却又全是三从四德、男尊女卑的道理。”
聂人雄听到这里,很困惑的眨巴眨巴眼睛:“我矛盾吗?”
随即他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不大好意思的随口说到:“好像是有点矛。”
陆柔真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齿:“岂止是有点矛,简直矛极了。”
午夜时分,戏园子散了场。聂人雄带着陆柔真离开包厢,在卫士的簇拥下乘车回家。原来这聂公馆占地辽阔,越往内走越有洞天。两人穿过几重院落,陆柔真见他走个不停,便是问道:“不是回房休息去吗?”
聂人雄扭头看她:“冷了,还是累了?”
陆柔真连忙摇头:“不冷也不累,只是不知道你要走到哪里去。”
聂人雄抬手去解腰间的武装带:“花园子里面有座二层小楼,我送你去那里睡觉。”
说完这话,他把武装带连同手枪套一起扯下来扔给后方卫士,然后脱了军装上衣,披到了陆柔真的身上。
陆柔真没有推辞,她知道聂人雄对自己不讲虚情假意。
两人抵达二层小楼时,四周已经黑黢黢的一片模糊,隐约能够看到大丛花草,可是尚未生叶开花,所以也不值一看,远处隐隐传来潺潺水声,可见附近还有小溪流过。
楼内开了电灯,陆柔真匆匆一过,就见周遭陈设庸俗,不中不西。及至随着聂人雄上了二楼,她依旧是摸不清头脑,并未看出此地的妙处。
最后,聂人雄推开一扇房门,把她送入一间灯光暗淡的卧室里面。她仰头一望,这才明白过来——头上正中开了天窗,整片的大玻璃板洁净透明,正能看到夜空中无穷的星辰。
聂人雄抬手关了电灯,自己也跟着抬头去看:“陆三小姐,这屋子有点意思吧?”
陆柔真转头面对了他:“你好像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聂人雄向她伸出了一只手:“你写给我。”
掌心起了痒痒软软的触感,是陆柔真的指尖滑过他的皮肤。
然后她问他:“就是这两个字,猜出了吗?”
“柔真?”
陆柔真笑了:“对了!”
聂人雄合拢手指,仿佛攥住了对方的名字:“真好听。”
两人都没有困意,所以并肩坐在床尾聊闲天。陆柔真忽然笑道:“聂……我怎么称呼你才好?你不让我叫司令,可我也不好直呼你的大名。”
聂人雄侧身转向了她:“你的学问一定比我高,送个表字给我好不好?”
陆柔真登时有些手足无措:“这……这我不敢当的。”
聂人雄轻声说道:“想想吧,想好了告诉我。”
陆柔真起了兴趣,抱着双臂仰头望天。片刻之后,她犹犹豫豫的问道:“‘沐同’二字如何?”
聂人雄当即一愣:“木桶?”
陆柔真立时啼笑皆非的害羞起来。眼看聂人雄的左手搭在床边,她便伸出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写出“沐同”这两个字,口中又道:“我说我不敢当,你偏要我来想。我在学校里也不是用功的学生,国文成绩又是最差,哪里有资格给人家起表字?”
聂人雄恍然大悟,随即对着陆柔真一笑:“沐同,挺好,我记住了。”
陆柔真歪着脑袋笑问:“先生台甫?”
聂人雄立刻答道:“草字沐同。”
陆柔真扭开脸去,压着笑意低低的嘀咕道:“不要用它了,听起来的确很像木桶。将来人家若是听得误会了,可要笑话你的。”
聂人雄不回应了,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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