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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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丈夫-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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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柔真得了许可,便开始张罗着收拾行装。这日傍晚她吃过了饭,正是躺在房内的藤椅上吹电风扇,忽然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响,歪过头去一瞧,正是卫英朗回来了。
卫英朗自从结婚之后,就随着父亲进入军界。他在红尘中受了创伤,无可弥补,只好转而把心思放在事业上,免得自己胡思乱想着痛苦。大踏步的走入房内,他当头就问:“既然感冒了,为什么不吃药?”
陆柔真把脸扭开,不理不睬。
早在五天前,她还不是这种态度。卫英朗只要回到家中,她总要迎出门去,没话找话的问候两句。然而正如一句粗话所说的那样:热脸贴上冷屁股。她越是主动,卫英朗越是冷淡,倒仿佛是嫌她饶舌似的;而她厚着脸皮撑到极限,终于开始和他闹起了冷战。哪知她一闭嘴,卫英朗反倒又有话了。
卫英朗从裤兜里摸出一只玻璃药瓶,放在窗前桌上:“有药不吃,故意病着,倒像是我在虐待你。”
陆柔真胸中也没有什么高远广达的志向了,索性专门和卫英朗互相折磨。冷笑一声站了起来,她用一把小团扇挡在胸前,故意闲闲的说道:“我不吃药,必是有个缘故在里面。”
卫英朗抬头看她:“什么缘故?你若是诚心不想痊愈,何必前些天还要跑医院?既然医院都去了,现在却是不肯吃药?”
陆柔真在他身边憋憋屈屈的过了几个月生活,现在简直看不得他:“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若是放在先前岁月,两人和和睦睦,这样一句话,必能引出许多笑谈。可是此时今非昔比,卫英朗白天在参谋处忙得心力交瘁,又被父亲痛斥了一场,此刻哪里还有心思闲谈?陆柔真爱说不说,他懒得问。脱了外衣挂上衣帽架,他又拿起药瓶仔细阅读了标签,确定这药没有过期、而且的确对症之后,才将其又放了回去。
到了夜间,两人还是同床共枕。卫英朗仰卧片刻,伸手试着去摸陆柔真;哪知陆柔真猛然一拧肩头,是个非常反感的模样——本来陆柔真在床上是最恪守妻子本分的,从来都是任他所为,可不知这半个月来是怎么了,性情一天一天的焦躁起来。
赌气似的收回手,他起身穿了拖鞋,走去外间的躺椅上睡觉。
到了翌日清晨,他照例是早早穿了衣裳,隔着房门对陆柔真说道:“我现在忙成这个样子,哪有时间陪你回北京去?你向爸爸替我解释两句吧,我想爸爸总能理解我的。”
陆柔真躺在床上,短促的“嗯”了一声,蓬着头发也不梳理,显然是不怕他看。
及至到了下午,陆柔真梳洗停当了,又到卫夫人那边告了别,便要启程北上。临行之前,她把一只信封交给屋里的丫头玉儿,说道:“等到晚上二爷回来了,给他看这封信。”
然后她也不带卫家的下人随行,孤身随着张世林离开卫家。张世林空手陪着她走,后边随从拎着大包小裹,全是要带回北京的各色土仪。
陆柔真下午出发,卫英朗晚上才回了来。进门之后见房内空空如也,他心里难受了一下,这时玉儿跑了过来,口中笑道:“二爷,二少奶奶临走时给你留了封信呢。”
卫英朗连忙接过信封,心情几乎有些慌乱。很久没有接过陆柔真的字纸了,平日双方嘴里说话都不中听,或许信上会有别样言语?
信封中只有一张小纸条,还是从报纸的空白处随便撕下来的。上面潦潦草草的写了四个铅笔字:“我怀孕了。”
卫英朗大睁着眼睛盯了这四个字,足足愣了有半分多钟,随即弯腰大叫一声,转身就要向外冲去。玉儿吓了一跳:“二爷,你干嘛去?”
卫英朗满面笑容的转过脸来:“我追柔真去!”
玉儿当即也跟着笑了:“二爷,你可是喝了酒回来的?二少奶奶下午上的火车,你现在去追?”
卫英朗收住脚步,定神一想,果然有理。攥着纸条原地蹦了个高儿,他一颗心跳得砰砰乱响——不闹了,不恨了,都是要做父母的人了,还好意思继续赌气吗?私奔又怎么样?爱过聂人雄又怎么样?对于要做爸爸妈妈的人来讲,那还不都是“年轻”时候的荒唐事吗?
抬手一拍自己的脑袋,他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不肯吃药,怪不得不让自己碰——自己混蛋了半年多,以后可再不能那样对待她了。
他欢喜的笑出声来,克瑞斯丁要生小宝宝了!
家中的卫英朗很快乐,包厢中的陆柔真则是很快意——快意恩仇的快意!
这孩子并非爱情的结晶,甚至来的出乎意料。陆柔真丝毫不爱腹中这枚细胞,天天活得憋气窝火,还爱什么爱?没有爱了,不会爱了。
陆柔真决定潇潇洒洒的回家过夏天,留个消息让他惦念去吧!
北京发生动荡,全国各地受了影响,情势都有些不稳。陆家三人在上海换了火车,一路向北走走停停。所幸人在包厢,还算肃静宽敞。陆柔真坐在车窗旁边,有好几次要想起往事,可是强行收住心神,不肯去想。
这日下午,火车到了济南车站,不知是为了什么缘故,停下之后就不肯走。陆柔真热得没处躲没处藏,幸而车窗背阴,打开之后还能吹到凉风,然而咫尺之外,平行停着一列火车,成排的车窗也是开着的,露出车内各色乘客。她一个少奶奶这样伸头缩脑,很是惹人注目。颇为尴尬的向后一退,她移开目光斜望出去,发现火车后方挂了一节特殊车厢,车窗之内悬着层层纱帘,显见里面坐着高级乘客。
一阵微风拂过,纱帘卷出车窗飘飘摇摇。窗口忽然闪出熟悉人影——高高的个子,短短的头发,微微低头挽回纱帘,他那白皙的右手在窗外一闪而过。
陆柔真登时就怔住了,同时轻轻发出一声惊叫。而对方似乎有所感应似的,也猛然探出半截身体。双方这样近距离的猛然对视了,陆柔真张了张嘴,气息颤抖着全哽在喉咙里,只剩下了无声的口型:“沐同。”
正当此时,天地之间扯起一声悠长的汽笛。在喷薄而起的白色蒸汽中,火车向着前方开动起来。陆柔真终于带着哭腔喊出一声:“沐同!”
火车越开越快了,她双手扶着窗框,就见聂人雄抬腿想要跳出车厢,可是随即便被一群卫士拽了回去。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他转身奔跑着穿过一列又一列车厢,通过一处又一处车窗向自己望——他不说话,就单是望,黑幽幽的眼睛里燃烧着火。
陆柔真一下子就撑不住了,眼泪瞬间流了满脸。拼着命的挥动了手臂,她大声哭道:“回去,沐同!回去,保重!”
对面列车已经乱成一片,聂人雄冲在前方,卫士追在后方。他从车尾奔到车头,就是为了能够多看她一眼!
陆柔真倚在窗框旁边,用手帕捂了嘴呜呜的哭。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在卫家度日如年的时候,也不曾落过一滴眼泪。可是如今她忍不得了,所有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她力不能支的靠着板壁,只想痛痛快快的嚎啕一场。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刺耳噪音,仿佛竟是火车正在刹车。一队士兵沿着铁轨跑步过来,荷枪实弹如临大敌。陆柔真泪眼朦胧的探头远眺,就见一个人影跃出车窗——聂人雄还是跳了火车!
落地之后踉跄一下,聂人雄迈开大步向她跑来,一边跑一边伸出一只手去:“柔真,别走!”

第 29 章

聂人雄双手扒住火车车窗,纵身一跃蹬住车身,伶伶俐俐的将上半身探入包厢。陆柔真哭得天昏地暗,两只手却仿佛自有灵魂似的,伸出去一把就抱住了他,手臂环得紧紧的,勒着他往车里面拖。聂人雄借了力量,摇头摆尾的钻过车窗,两只脚都落了地了,陆柔真还搂着他,周身颤得如同一片风中之叶,飘飘泊泊的没有依靠,全凭着两条手臂让她停在了聂人雄的胸前。
正当这时,包厢房门忽然开了。张世林一步迈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窗前,“咔哒”一声先关车窗,然后迅速合拢窗帘。欲言又止的吸了一口气,他没说出话来,转身出去关了房门。
聂人雄双手握住陆柔真的肩膀,微微弯下腰去看她,双手的力量很大,几乎快要捏碎她的骨头:“柔真,你怎么……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
陆柔真觉不出疼,抬手抚摸起了他的头发面颊,她哭哭啼啼的只唤出一声“沐同”。
她的确是瘦得多了,曾经丰润的脸庞已经显出了轮廓,皮肤也失了血色,从一枝艳若朝霞的鲜嫩桃花,憔悴成了雨打风吹过后的单薄梨花。聂人雄抬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凉纤细的,手背上的小肉窝早不见了,只剩骨头撑起薄薄的皮肤,皮肤下面青紫纵横,是一道一道的血管。
聂人雄从裤兜里掏出手帕,一手托着陆柔真的后脑勺,一手为她擦净了脸上的涕泪:“别哭了,你告诉我,是不是卫家对你不好?”
他手劲大,差点把陆柔真的鼻子拧了下去。陆柔真扭头一躲,哽咽着答道:“不是的,是我自己水土不服。”
这个时候,张世林在门外重重的咳嗽了一声,随即说道:“三小姐,前头来了消息,说是附近闹了土匪,炸了铁路。我们大概要在这里停留几个小时。”
包厢里面没人理他。聂人雄沉着脸凝视陆柔真:“既然你过得好,为什么还要哭成这个样子?”
陆柔真无言以对:“我、我是激动……”
聂人雄叹了口气:“你哭得很惨,我看你是受了委屈。柔真,你说实话。”
陆柔真听到这里,眼泪又流了出来:“好能怎样?不好又能怎样?我已经是——”
聂人雄用衬衫衣袖在她眼上蹭了一下:“我知道你已经是嫁人了,但是没有关系,活人|妻我照样抢!你记住,我是个坏人,杀人放火打劫绑票全都干过,只要你点个头,我就还敢把你带走!”
陆柔真下意识的轻轻捂了肚子。想走,可是不能走,因为肚里有条小生命坠住了她。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陆柔真不肯明说自己怀了身孕,她怕自己这话一说出来,会惹得聂人雄心生厌弃——当初两人山盟海誓相约同走,可最后她却临阵退缩,如今不但成了旁人的妻子,并且怀了旁人的孩子。
慢慢走到小床边坐下来,她抬头换了话题:“沐同,记得英朗曾经用枪打伤了你,现在全好了吗?”
聂人雄也知道她是为难,所以不好催逼。和她并肩坐了下来,他解开衬衫袖扣,把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上臂:“早就好了。”
陆柔真轻轻摸上那两处圆圆的粉红疤痕,知道子弹曾在这肉上穿了个窟窿。指尖划过皮肤之时,麻酥酥的几乎闪了火花,四个字忽然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奸夫淫|妇。
然后她苦笑起来。和男子同床共枕这么久了,她还不知道何为“淫”之快乐,印象中仿佛就只是卫英朗压上身来,昏天黑地的将她揉搓一通。然而,凭着她的所作所为,却是成了“淫|妇”。
想起卫英朗对待自己的种种冷淡,她心中生出一阵气恼,暗暗想道:“你既把我当成坏人,我就索性做些坏事!你不给我面子,我干脆也不要面子了!”
思及至此,她一歪身,靠向了聂人雄的肩膀:“你是要去哪里?”
聂人雄答道:“天热,本来想去青岛玩一趟。”
陆柔真垂下头去,轻声说道:“我回北京。”
聂人雄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不去青岛了,陪你回北京。”
陆柔真点了点头:“好。到了北京,我还见你。我们四处走走。先前见面的时候,总是怕被人撞到,做贼一样躲躲藏藏。这回好了,你陪我去看看电影,逛逛公园。”
聂人雄问道:“怎么忽然变大方了?”
陆柔真握住他的手,声音沉静的答道:“我不大方,未见得有什么好处;我大方了,也未见得有什么坏处。人活一世,我也痛快痛快。”
济南车站内的几列火车,从中午直停到了傍晚,才得以继续开动。聂人雄的卫士们下了对面火车,尽数挤到这边的一等车厢里面。聂人雄和陆柔真则是留在包厢,相对坐着共进晚餐。火车上当然没有什么好饭好菜,张世林站在包厢门前,对着窗外景色吃素馅饼,吃着吃着长叹一声,心想这叫什么事情呢?
及至天快黑了,他抬手轻轻一敲房门,压低声音唤道:“聂督军,时候不早了,我们三小姐该休息了。”
片刻过后,房门开了,聂人雄探出头来,也是耳语:“她已经睡了。”
张世林顿了一下,抬头看他:“那您呢?”
聂人雄告诉他:“我也快了。”
然后他就要关上房门,张世林连忙伸手一推:“慢!聂督军,您这么干,一来是影响我家三小姐的声誉,二来真要是传出去了,那不得出事吗?”
聂人雄回头向内看了一眼,然后抬手一指张世林的鼻尖,语气颇温柔的说道:“你再啰嗦,当心我让你先出事!”
然后他就强行把门关上了。
聂人雄回到床边坐下。床很小,陆柔真抱膝坐在一角,这时便是轻轻说道:“沐同,我这回真是……真是公然的不知廉耻了。”
聂人雄弯腰脱了皮鞋,然后盘腿坐好转向了她。抬手挠了挠头上短发,他一本正经的说道:“没事,反正我的名声也不好。”
包厢里面很暗,全凭着小小壁灯照明。聂人雄忽然跪坐起来,四脚着地的爬到陆柔真面前。探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他微笑着喊道:“太太。”
陆柔真满脸通红,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板壁很薄的,外面都听得见。”
说完这话,她却又自嘲的笑了——事到如今,她都做到这般地步了,还有怕的必要么?抬眼凝望着聂人雄,她抬手又去摸了他的鬓角短发。
她既爱聂人雄的灵魂,也爱聂人雄的躯体。可是当聂人雄伸手要解她的纽扣之时,她还是强定心神,按住了他的手。
不是有所保留,而是自惭形秽。这几个月她瘦得厉害,又瘦又白,是把白骨。
聂人雄仿佛是有点急了,呼吸都是热浪:“不行吗?”
她不假思索的撒了谎:“我今晚……身上不方便。”
聂人雄又狠狠亲了她一口,嘴唇也是滚烫:“真他妈的要了我的命!”
陆柔真蜷在暗处,大睁着眼睛看他,心头一阵一阵的悸动。聂人雄的衬衫领口刚解开了,白皙胸膛大片泛红,是个亢奋难抑的样子。忽然一扑而上压住陆柔真,他在她的耳边喃喃说道:“别怕,我不伤害你……让我抱抱就好……”
陆柔真闭上眼睛,在他怀中一阵一阵的战栗。她想若是能和聂人雄做了夫妻,哪怕活过一年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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