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青雅一旁的溶月诧异地看着青雅略为发白的脸色轻声道:“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在外头久了,有点热,我进去换件衣裳再出来,你替我伺候着。”青雅快速走进了屋子,溶月又看了看镜仪,后者正笑意绵绵地吃着块绿豆糕。
镜仪笑着对贺妍说:“这下娘要嫣儿绣帕子,我又得排队了。”
贺妍笑道:“二嫂那么喜欢嫣儿,我就让嫣儿过去伺候你和二哥,随时随地好替你刺绣,可好啊?”
“我和你二哥可没这福气呢。”镜仪笑着说。
过了一会儿青雅出来了,脸色已经恢复了过来,她换了件深红色缎纱美人红图案衣裳,系着深红色的阑干裙。青雅虽已经生过孩子,但是身形却依旧保持得很好,一点都不亚于两个弟妹,修长而匀称,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却也不失婀娜多姿的抚媚。只见她款款地坐了下来,依在郑康氏怀里的昊儿看到她,从郑康氏怀里滚了下来,跑到青雅怀里继续撒娇。郑康氏笑道:“自己的儿就是自己的儿,总是跟亲娘亲。”她又看了看镜仪和贺妍,说:“什么时候我才能再抱孙子哟。”镜仪和贺妍都把头低了下去,羞红了脸。
郑康氏站起来笑道:“我有点困了,要回去睡一会儿,你们坐着聊吧。”众人都站起来送走了郑康氏。
青雅对昊儿的奶妈道:“你也带他去睡午觉吧。”
昊儿也被奶妈抱走后,一时只有这些年轻的女眷。贺妍笑道:“大嫂换的这身衣裳真好看,正配院子里这些牡丹花。”
“再好看也比不上你衣上的刺绣。”青雅淡淡一笑。
“是啊,我们的衣裳都像失了颜色。”镜仪笑道。
贺妍笑道:“二嫂还捉弄我啊。你要是那么喜欢,今儿你就把嫣儿带走,让她天天给你绣。”
“我可不敢要的。屋里头有个那么手巧的丫头,我担心呢。”镜仪笑道。
“哎哟,二嫂你还担心啊。二哥对你一片痴心,你还怕他看上嫣儿不成。”贺妍笑道。
“嫣儿那么灵巧,我刚才就说了,我和你二哥可没那福气。”镜仪看了一眼嫣儿,后者早已满脸通红。镜仪又看了看青雅,刚刚恢复的神色又变得不自然起来。
“大嫂你看二嫂,越说越没谱了。”贺妍笑着对青雅说,发现青雅的脸色不好,刚想问,青雅就道:“该在哪儿的就在哪儿好好待着,别乱串了院子!以为有几个丫头能配得起爷的,有点狐媚的功夫就想当主子了吗?!”
贺妍听得莫明其妙,满脸狐疑地看看镜仪,镜仪只管低头饮茶,她又看了看嫣儿,嫣儿的脸已经从红转白,双手使劲掐着衣襟,贺妍心里顿时一紧,不敢再搭话。
“看我说了那么多。”青雅突然浮起笑意:“我也有点乏了,不如大家就散了吧。”说完就自己走进了屋子,不再理会众人。
虽进了暮春,但园子里依旧柳翠花红,暖风袭人,莺燕绕梁,还是无限春光明媚的气象,只是微微泛起热来。从大房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小如问镜仪:“大少奶奶是怎么回事啊,刚才还好好的呢?”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一点就通,她是个聪明人呐。”镜仪微微笑道,拂去身上的柳絮。
“小姐,什么意思呀?她刚才凶巴巴地难道是骂嫣儿吗?”
“你也聪明起来了。”
“我看嫣儿也不像是喜欢我们姑爷呀,再说三少奶奶是说我们姑爷,而且是开玩笑的,她干嘛那么紧张。”
镜仪笑道:“刚说你聪明,原来是空的。”
“小姐怎么一会儿说我聪明,一会儿说我笨呀,难道她冲的不是嫣儿,是溶月姨奶奶?”
“越说越离谱。”
“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如急急地问道。
“你还记得上回我们俩在花园的池边看到对面假山边上的人吗?”
小如想了想说:“那次啊,记得啊,我到现在还奇怪呢…。难道…。啊,小姐,我知道了,原来是她。”
“总算是知道啦。”镜仪笑道。
“可是我们当时都没看清楚啊,你怎么肯定就是嫣儿呢?”
“亏你和嫣儿也常常一块儿玩笑说话呢,嫣儿的刺绣功夫我们宅子里谁能比?!她的针脚特别细腻,特别是收线的方法也跟旁人不同的,只要稍作留意,一定就能认出她的手艺。我在大少爷身上见过一只香囊,虽然我只见他带过一次,但是上面的刺绣,分明就该是出自嫣儿之手。”
“小姐你眼可真尖。今天大少奶奶仔细看了三少奶奶衣服上的刺绣,也是明白了吧。”
“那是自然的,不然她就不会有这种表现了。”
“我看大少奶奶也是个心细的人,她怎么过去一直没发现呢?”
“我猜可能她已经怀疑大少爷有别人了,就是不知道是谁。刚才就知道了。”
“小姐今天是故意夸赞三少奶奶的衣服呀,小姐刻意想告诉大少奶奶吗?”小如笑道。
“大少奶奶不是说过吗,我们都是女人,都是郑家的女人,有什么事儿就该互相告知的,我只不过今天提醒告知了一下而已。”
“小姐好像不喜欢大少奶奶啊?”
“那次仕鸿的事情,分明是她在贺妍面前充好人,怂恿贺妍先去娘那里告状,还故意在众人面前说我的不是,故意调拨我和贺妍的关系。”
“嗯…现在想想果然是这样,那会不会也是她让三少奶奶去天乐街把那个女人的孩子弄掉的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贺妍肯定也不希望有这个孩子和女人的存在吧。”
“三少奶奶其实也够可怜的,她也没有坏心。”
“谁有真正的坏心呢,每个人都不过是在保护自己罢了。”
“可是大少奶奶为什么要挑拨你和三少奶奶的关系呢?”
“大少奶奶也是一样,想要保护自己,保住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生了长孙的长媳。她怕如果我和贺妍关系处得好,和家里其他人的关系处得好而影响她以后要当家的前程,所以她不能让我和贺妍关系融洽。但其实越想保护,就越容易受伤害。”镜仪顿了顿说:“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
“小姐,我真害怕。”
“怕什么?”
“你不会有事吧。”
“我不也是在保护自己吗,别怕。”镜仪冷冷一笑,庭院深深,居然自己也不由自主地越走越深。
镜仪回到房内,发现仕远已经在屋内了,她笑着走进来,说:“今天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啊?”
“早点回来看看你不好吗?”仕远笑道,走上来搂住了她问:“刚才去哪儿了?”
“去大嫂那里了,她院子里的牡丹居然这个时候开了,让我们过去看看新鲜。”
“那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
“可能大家兴致也都不是特别高,所以就散了。你坐着,我给你拿绿豆糕来,刚才在大嫂那里吃着里面的红豆馅甜而不腻,特意带了些回来给你尝尝。”
仕远搂住她的腰,笑道:“先别去,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什么呀?”
仕远笑着拿出一个黄花梨的木制盒子,放到镜仪手上说:“打开看看。”
镜仪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放着一只做工较粗糙黄花梨的勺子,她诧异地看着仕远说:“勺子?”
“你再看看清楚这是什么。”仕远笑道。
镜仪把勺子拿了起来看看,忽然恍然大悟,随即红了脸,轻声道:“是瓢。”
“我说过‘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这只小小的木瓢交给你,当是我的一个承诺。”
镜仪惊喜地看着他,仕远又道:“你可别嫌做工粗糙,呵呵,这是我自己做。”
“你做的?”
“是啊。”仕远笑道:“我跟家里的木匠学的,就那么些日子,你可别取笑我啊。”
镜仪更是吃惊而欣喜地看着仕远,说:“我怎么会笑你呢。我喜欢得紧。”她看着小木瓢,心中很感动,想到是仕远亲手一刀一刀做出来的,顿时眼睛都湿润了。
“怎么要哭的样子?不高兴啊?嫌我送的东西太不值钱了?”
“不是,高兴,我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你对我那么好,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了。”
“傻丫头,这就能让你高兴成这个样子啦?我还要一辈子对你好呢!现在就哭了,以后要怎么样呀。你这样我可不敢对你再好了。”
“你敢!”镜仪带着泪痕,笑着嗔道。仕远笑着把镜仪搂进了怀里。
、小满(2)
贺妍也回到了自己屋子里,进门后刚坐下,丫头就奉了茶上来,她看都不看就一手把茶杯撩碎在了地上,然后呵斥下人们都退下,只留下嫣儿一个人。
嫣儿只管低着头,已经不敢看贺妍的表情,她很了解自己的这位小姐的脾气,刚才青雅的话像刺一样扎着自己的心,她明白,这让贺妍脸上无光,此时贺妍怒不可竭地看着她,她脸上更是一阵红一阵白,映着屋子里摆放的月季。
“我身边的人都是怎么了?净背着我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吗?”贺妍气得身子都颤抖了。
嫣儿不敢搭腔,只是“扑通”跪了下来。贺妍更是气极,问道:“是真的?”嫣儿把头低得更深,贺妍厉声道:“你回答我!”
“小姐,嫣儿对不住你!”
贺妍听后一阵眩晕,手捂着心口道:“我身边的人到底是怎么了?仕鸿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还都要别人来告诉我,我竟是这样的蠢。”贺妍咬了咬嘴唇,克制着因自己身体的颤抖而使声音也变得不稳定,她继续说道:“你可是我从家里头带来的呀。我待你与别人是不同的,你应该是知道的,你怎么能这样丢我的脸?!”
“小姐!我知道你一向以来待嫣儿如同自己的亲人,我对小姐也是忠心无二的,只是,只是这件事情,我……我对不住你!”嫣儿说着就哽咽了起来。
“你替我想过吗?!以后我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脸,我还怎么走出这个院子?!你是担心我不会给你找个好人家吗?!你干嘛要惹这个家里的人?!”
嫣儿哭得泣不成声,却不搭腔。这义无反顾的态度让贺妍更加生气。
“你这就跟我去给大嫂请罪去,我们一起去。你去跟大少奶奶发誓,再不会与大少爷发生任何事情了。我们现在就去。”贺妍边说边站了起来。
嫣儿拉住贺妍的裙子,哀求地说:“小姐,我不去!小姐,我求求你!嫣儿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求你,别让我去!”
“为什么?!你舍不得大少爷?你对他动了真情?”贺妍痛心地看着跪在地上苦苦相求的嫣儿。
“小姐,嫣儿不是个爱慕虚荣的人,我不会为了要荣华富贵而去攀大少爷的,我是,我是真心喜欢大少爷…。小姐!成全嫣儿一次吧!”嫣儿的泪擦在贺嫣粉色的褶裙上,将粉色晕深,如开出的一朵朵水花。
“嫣儿!我答应你,以后一定给你找个比大少爷出众的人,好吗?”
“…。。来不及了…。”嫣儿无力地说道。
“怎么?”
“我,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骨肉了。”
“你!!那,他,大少爷他知道了吗?”
嫣儿点了点头,贺妍一下跌坐在椅中,喃喃道:“我成全了你,别人能成全你吗?”
这日夜晚开始下起了雨,绵绵如诉,镜仪枕着一丝木香和仕远满分的柔情,睡得很恬,她知道这个晚上大房和三房的女人是不可能像她这样睡得那么安好了。
贺妍气急得一夜都不曾睡好,又不敢告诉仕鸿,怕他比自己更沉不住气。嫣儿是贺妍带来的陪房,贺妍本是想到时机成熟了,让仕鸿收了她的,毕竟是自己人,对于嫣儿,她一向是放心的,谁知道会让仕明占了先机,贺妍知道要是让仕鸿知道了这件事情,解决的法子倒不一定会为她出,一定会先闹一番不可。这个时候,她很想找个能倾诉,能帮助她的人,过去她有心事可以找嫣儿倾诉,有问题可以找青雅帮忙,但如今,她竟找不到一个能帮她的人。
在临城的娘家,她上头有三个哥哥,她是最小的女儿,从小就受着哥哥们的疼爱,这门亲事是常来这里做生意的大哥帮她定下的,她家与仕鸿在临城的姨妈家也算是世交,她大哥来这里做生意也与郑家有些来往,所以即使不在一个地方,她家还是放心地把她嫁了过来。出嫁的前一天,她母亲对她嘱咐:“郑家没有姑娘,到了郑家,一定要搞好妯娌关系,你对她们好,她们自然也会把你当做妹妹对待的。你性子一向急躁任性,都是被你的哥哥惯出来的,以后一定要改改,那里是没有人给你撑腰了,只能靠你自己。”
贺妍牢牢记着母亲的话嫁到了郑家,郑家三个公子个个玉树临风,仕鸿更是带着一分玩世不恭的意味,很讨女人的欢心,对自己也很不错,一度也是过得顺风顺水。她原本以为照着母亲的话做总没有错的,所以她对青雅很敬重,对郑康氏也很孝顺。没想到自己却迟迟没有怀孕的迹象,仕鸿就不像起初那样对她千依万顺的了,偶尔也有些抱怨。贺妍不敢发作,她心里也很急。但是她自认为自己在对待家里人的态度上还是遵着母亲的话来的,她坚信怀孕是早晚的事情。
没想到还是发生了秋绣的事情,让她对仕鸿冷了半边的心,也让她对镜仪产生了芥蒂。好不容易这件事情算平息了,现在又出现了嫣儿的事情,她知道这件事情可能让她和青雅的关系也可能就此破裂而不如从前了。她没想到为人媳妇是这样的难,过去在娘家看见三个嫂嫂,还有姨奶奶们表面上都是客客气气,亲亲热热的,现在想来,也许都是假象。而母亲给她的嘱咐,也许也是那么的不实际。
第二天一早贺妍去给郑康氏请安的路上,惴惴不安,晚上并没有想出对策,也不知道现在该如何面对青雅。她刚走到郑康氏房门口,就遇上抚琴,抚琴见了贺妍笑道:“三少奶奶,正要去找您呢。”
“什么事儿?”
“刚才太太吩咐下来让我去你院子告诉一声,嫣儿今儿就搬到大少爷院子里去。”
贺妍吃了一惊:“娘她知道嫣儿的事了?”抚琴点头道:“太太知道了。一大早大少奶奶就来老太太这里要人了,说是大少爷要把嫣儿收房。”
贺妍正要开口,屋里面的青雅便道:“是妍妹妹在外边吧,快进来。”贺妍只好拉了拉自己的衣襟,理了理双鬓走进了屋内。她看见青雅,镜仪都已经来了,溶月也在。青雅的气色很好,笑着和镜仪说着话,看见贺妍进来了就说:“妍妹妹,就等你了。”
“妈,我来了。”贺妍轻轻道。
“快坐下吧。”郑康氏道。
“妍妹妹脸色不太好啊,昨晚上没睡好啊?”青雅关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