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我的嘴角泛起一丝冷清的笑意,如今好像只有它,待我是真心的了。
出宫的车轮缓缓压于青苔的砖石路面,泛起一阵腐朽的“吱呀”之声,我端坐于车内,两旁朱赤色的宫墙缓缓后退,如此恍惚中便生出些许错觉,或许,我这一去,便是不用回头,那些尔虞我诈,从此便会远离我的生命。
行至宫门,赶车的宫人似是受了什么惊扰,急急忙“吁”一声,车子便是出乎意料的停了下来,如烟和我相视一眼,面生疑惑,此次是皇上放行,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拦车?
外间迟迟未传来响动,我与如烟相视一眼,她顿时心领神会,掀帘出去,却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人意料的出现于宫道一侧,如烟手上一松,急急忙便是要出轿下拜。
那人微微扬手,示意不必,而后对我微微一笑,柔声道:“环卿,你此番出去后,朕定是会想你,你要早些回来。”
如烟转头看向我,面上满是不知所措,我心中亦是有着丝丝愕然,刘弘此番,为何做出如此姿态?
面上却只勉强笑道:“皇上这是说哪里的话,往常宠爱其他姐妹的时候,一连十几日也是不见臣妾,那时可不见皇上说想念臣妾了,想来左右不过是见不得臣妾此番能见到俪生了吧。”
他稍稍垂首,似是无奈一笑,半响方怅然道:“朕那时也是想你,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我见他露出如此姿态,心中登时一颤,恭声道:“臣妾谨遵圣意,这便是去了。”
他微微颔首,不动神色的后退一步,望向我的眼中也带上了风淡云轻的笑意。
如烟紧随着浅行一礼,而后便将车上的帘子徐徐放下。
车夫驱马,车子再次启程,徐徐驶向那巍峨的红门之外。
西陵本是皇朝的祖先祠堂所在,离宫其实并不远,刘弘每年也是要来朝拜一次,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是到了。
如烟扶我下车,只见若翾身着一袭青色的衣衫,手上牵着一个小小的人儿独独立于苑门口,映着身后的青灯古佛,却是越发显得身姿萧瑟。
我心中猛地一酸,急忙紧走几步,颤声道:“俪生。”
小人儿初次见我,眉眼间皆是有些惶恐不安,非但不应,反倒是朝着若翾背后闪躲了好些,若翾对我缓缓一笑,而后便是稍稍蹙眉,转身对身后那小人儿道:“那便是你母妃,你身上穿的那些乖巧衣衫俱是她做的,她最是疼俪生了,先前我们皆是说好了,俪生会乖乖的听话,如今躲躲闪闪,可是怎么说呢?”
俪生面上一红,却仍是紧紧抓住若翾的裙角,躲闪于她身后不肯出来。
若翾还欲再劝,我眼中已是含了泪,上前几步,握着她的手,温声道:“姐姐罢了,俪生毕竟还小,到底是有些怕生,臣妾也不好多勉强什么。”
她似是松了一口气,无奈笑道:“可能是素日没见着妹妹,她素日倒不是这般模样。”
我满心感激道:“说到底,我还要多谢姐姐将俪生照顾的如此好。”
她深深望向我的眼,缓缓一笑,温声道:“贵嫔,不是我不谦虚,倒是我真的也当得起你这个谢,论起俪生,我自认确实做到了视她为己出。”
我颔首,破涕为笑:“我知道,所以我在那宫里也很是放心。”
她以手轻触我面颊,眉眼间皆是怜惜,口中叹道:“几日不见,果真是清瘦了好些。”
我扬眉,轻声道:“宫里的事,姐姐也是听说了?”
她默然颔首,叹息一声:“这神明之事,果真也是当不得真,我如此诚心祷告,倒也是没什么作用,还是被那些奸人得逞了。”
她略顿一顿,眉眼间略有踌躇之色,半响方道:“此次妹妹过来,是否便是要将俪生接回宫里?”
我摇头,涩然道:“姐姐多想了,好不容易送了她出来,若是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她似是松了一口气,半响方叹息一声,眉眼间皆是怜惜:“贵嫔,你的日子,过的尽是这般的苦。”
我摇头,徐徐道:“姐姐未见着那些深宫中最哀怨的妇人,她们那般才叫真正的苦,而如今我虽是失去了一个孩子,但自身能保的平安,更何况还有一个俪生能安然长大,上天待我,已是不薄了。”
她颔首,眼中带了微微的赞赏之意:“妹妹能够这样想,我便是放心了。”
俪生皱着小眉头看我们说话,而后便是浅浅打了个哈欠,面上似是有了倦怠之意,若翾见状,转身便叫了奶娘过来抱她进去,而后便只拉着我的手于庭间闲逛。
天色碧落澄澈,暖暖的日光透过院中枝桠参差的间隙,斑斑投射于地面,我抬眼便可见着那不远处高远的天际,它不再是我在宫中所见的那般方正狭小,而是那般的广阔,心中顿时涌起一阵莫名的欢愉,即便心中清楚的知道这日子短的如浮光掠影,我已是很满足了。
院子不大,几步便是到了尽头,我止步于墙角一株开的如火如荼的榴花处,叹道:“如今看来,这里的景致倒也真的清幽。”
身后之人微微一笑,温声道:“贵嫔所言极是,我在这里,住的很是安心。”
我伸手抚过低垂的枝桠,引得它一阵轻颤,口中似是玩笑道:“姐姐果真好福气,叫妹妹如何不嫉妒。”
她深深看我一眼,慢条斯理道:“贵嫔若是愿意,也是能这般过的。”
我温声道:“姐姐当年在宫里时,曾经告诉过我,说自己与李府并无太过感情,故而它的兴衰,与自己的利害关系便不是十分大,说起来,我却不能做的这般坦然,视苏氏一族为无物。”
她望向我,似是不经意道:“凡世里的牵挂多了,便更容易叫人拿住把柄。”
我直直对上她的眸子,毅然道:“所以有些东西,我更不能放。”
第一百二十六章 出宫(三)
更新时间201215 18:00:12 字数:2116
半弯月牙缓缓从晦暗的天际升起,更是衬的月色清幽逼人,宫中的夜里,但凡到了掌灯时分,便是处处燃烛,映的皆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如此便是叫人一丝一毫皆是不得丝毫松懈。
西陵虽属同是归于皇室,待遇到底不如那里,唯有殿前燃有两支普通尺寸的烛盏,勉强照亮苑中小径。
这样普通的夜,因着俪生在旁安睡,我却是感觉十分安心,
心中略叹息一声,若是将来,能多有几个这样的夜,如此才算好了。
次日起来已是日上三竿,素日在宫中,因着每日皆是要向着皇后晨省,倒是从来没睡到这般安稳。
如烟碰巧进殿,见着我起身不由笑道:“娘娘这便是醒了?”
我略一颔首,她抿唇一笑:“奴婢见娘娘近日确实是累得慌,夜不能眠的,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便是没有叫您。”
我轻声笑道:“真是难为你这张巧嘴儿,便是犯了过失也是能说的天花乱坠,可是叫人欢喜的紧。”
她促狭一笑:“若是不这般,哪里能陪着娘娘身边这么久呢。”
我掀被起身,口中不经意道:“李娘娘呢?”
她道:“前往佛堂念经了,听这里守着的姑姑说,自从娘娘来了这里,每日皆是要念上三四个时辰才会歇息的。”
我颔首笑:“姐姐在此倒真是修的了好心境。”
言谈间,若翾的侍女碧巧神色慌张的进来,对我躬身行了一礼,而后急急忙道:“娘娘,宫里来人了,如今正在正堂坐着,我家娘娘派了我请您早些过去。”
我和如烟相视一顾,她满目皆是不安,这才出来数个时辰,怎的就是派人过来了?刘弘当真这般的不放心?
此时再多想也是无用,我紧紧蹙眉,低声道:“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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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离我所居之处并不远,不过小半柱香的时辰便是到了,立于门口的姑姑见我过来,忙伸手将古旧的赤红色殿门缓缓推开,同时对我深深躬礼,口中道:“娘娘这厢请。”
福祸终究躲不过的,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入内。
虽是做了万分的心理准备,见着堂上所坐之人,我仍旧是止不住的满脸愕然,讶然道:“你怎的忽而来此了?”
他转头见我,朗声一笑:“皇兄昨夜召见了小王,只说贵嫔如今独自身在宫外,若是直接派了侍卫过来又恐太过兴师动众,正巧我是个闲云野鹤,便替皇兄来多多顾着娘娘,好歹也算是为他分忧解难了。”
若翾手中不住的数着那古檀木的佛珠,微微一笑道:“阿弥托福,如此看来,贵嫔和王爷,先前竟是有些交情的,难为我方才还隐隐担心了回。”
我面上稍稍一红,急急忙解释道:“姐姐言重了,左右不过是先前同在太后殿内时,相互问候过几次,却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着。”
若翾望向座上那人,温声道:“还要劳烦王爷此番跑一趟,只是我这西陵地处偏僻,日子可是没有宫中那般惬意舒适的。”
刘景拱手,笑道:“娘娘这是说哪里话,小王本不是那般贪图享受之人,更何况,此事是皇兄亲自开口相嘱,小王也不敢不从。”
我瞪他一眼,勉强开口道:“如此便是劳烦王爷照顾。”
他笑得狡黠:“贵嫔言重了,劳烦二字可是万万不敢当的。”
若翾见我们言谈甚是融洽,笑吟吟道:“既然如此,我也是放心了,贵嫔与王爷皆是宫中来客,便是自请在此随意,本宫此番便自行去祠堂中诵经了。”
说完,她敛起青色裙角,稍稍欠身,兀自缓步离开。
四周忽而便是静了下来,气氛一时变得很是凝重,身侧之人灼灼的目光投了过来,我顿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觉面上发烫,往日的口舌伶俐却是不知去了哪里,一时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
身侧之人亦是沉默,半响轻轻叹息一声,“你穿着这样清秀的颜色,果真显得越发好看。”
我稍稍侧首,“王爷说笑了。”
他温声道:“你也不必这般担忧,此次确实是皇兄派了我过来,便是有谁敢乱嚼舌根,皇兄也定是不会相信的。”
我稍稍定神,扭头望向他,扬眉徐徐道:“三人言则成虎,这则故事难道王爷没有听过么?”
他无谓的耸肩,笑道:“事情如今已是这样了,我们再多讨论也是无益,贵嫔除了这些话,便没有什么其他的想对小王说的么?”
我心中一紧,脸上却若无其事笑道:“还有什么说的,要说的早在先前便已是尽数说完了。”
他直直望向我,半响方笑道:“贵嫔此言,果真是丝毫不顾念旧情了。”
我心中一堵,仓惶躲过他灼灼的目光,叹息道:“王爷,我已是欠了你那么多情了,若是你再帮我,倒是叫我情何以堪。”
他淡然一笑,也不说别的,只道:“贵嫔如今相信,我对你并无不轨的图谋了吧。”
我微微脸红,颇觉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早在狩猎之时,我便没有怀疑过这件事了,可是,即便心中清楚的知道又能如何?无论如何掩饰,身份始终横在那里,是我们永远也越不过去的横沟。”
我的话,虽是百般无奈,却是道出了我们之间的现今,刘景,我千方百计想要忘记你的好,你却为何是要一再在我面前出现,让我本已是如死灰般的心境,再次泛起涟漪。
闻言,身侧是长长的沉默,方才那般灼灼的眼神也是一点点冷了下来,见状,我叹息一声,劝道:“今日你又何必跟着过来,这里本就不是善地,你身份特殊,我只担心你会太苦。”
他摇头,认真看向我道:“你在这里,我便自是不苦,能见着你,便已是我此生最幸福之事,下一次离你这么近,又是不知要何时。”
他说的这般直接,四周虽是并无他人,我却仍然只觉又急又羞,昂首决然道:“便是见了再多次又能如何?我仍是贵嫔,你仍是三王,难道会有丝毫改变么?”
我的话字字狠决,掷地有声,便如最尖锐的刀刃,生生划过我和他的心面,瞬间便是鲜血淋漓。
这个世间,最为伤人者,原本便是人们口中说出的话语阿。
第一百二十七章 相许(一)
更新时间201216 9:01:05 字数:2245
素色手指紧紧攒于湖色水袖下,我竭力忍住自己内心深处深沉的悸动,可是,我却又不得不这样,若是任由我和他这般的感情发展下去,后果,我不敢想。
不过转瞬,他方才那般热切的神色已是渐渐冷了下来,半响后轻声道:“皇嗣的事,我也已是听说了,事已至此,娘娘勿要太过伤怀。”
他的语气极为轻缓怅然,似是有着百般怜惜在内,一切皆是如着平常那般,我心中一松,忽而泛起层层涩然,饶是我这般对他,可他对我,却仍是那般的好。
我低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王爷不用再多加安慰。”
他沉默半响,良久方苦笑道:“自你出事后,我常常在想,若是我能护住你该有多好,所以这回,哪怕你百般厌恶,我也定是不走的了。”
他直直望向我,涩然道:“仅此一次,便让我再为你做些什么吧。”
我眼中一怔,稍稍偏过头去,硬起心肠答道:“这是你自己强求的,日后我也不会感激于你。”
他徐徐一笑:“我知道。”
我不耐冷哼一声,疾步出殿,行至拐角,待到殿中之人见不到,眼中的泪却如滚珠一般,簌簌而下。
如烟静静的伫立一旁,深深看着我,她的眉眼间有着诸多的怜惜不忍,也并不出言相劝,我想,她心中定是十分清楚,我如今已是处于悬崖边上,稍不留神便会粉身碎骨,这种心思,此时真是万万动不得的,所以,即便再疼再不忍,我也要硬着心肠,将他待我的那份情意从心中连根拔起,不留分毫。
心中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升起,似乎在嘲笑我的愚昧自欺,苏环卿阿苏环卿,你当真能做到对他这般的情意恍若未知么?
你当真能待他心冷如铁么?
那方才,你为何不能再决然一点呢?
无情不似多情苦,我的心意,到底是一点一点的沉入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了。
用罢午膳,如烟捧着漱口的茶水进来,她见我独立窗前,上前轻声道:“娘娘,王爷在与帝姬玩闹呢。”
我含糊的应一声,痴痴的望向窗外那抹青色的身影,我自是知道,这般温暖的笑意,便是只有他才会发出的。
我看着俪生咯咯笑着,伸出手要唤了他抱,刘景言笑晏晏,抱着她转圈,逗得她咯咯直笑,那人,竟是如此喜欢俪生。
身侧之人长久都未出声,我淡淡瞟她一眼,只作不经意:“如烟,你可是还有什么话说?”
如烟眉眼间略有迟疑之色,良久方轻声道:“娘娘,奴婢想向您告个假。”
她见我面生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