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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环卿传
作者：众人拾柴
第一章 一弦一柱思华年
更新时间2011827 20：35：25 字数：3378
今日是乾庆四年腊月初十，打从早上开始天便如破败的棉絮般阴着，晌午过后雪终于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间的一切都被盖了个干干净净。
红珠掀帘子进来时我正躲在被子里冻的瑟瑟发抖，她手上端着一碗满满的褐色汤药，见状急急忙走到我床头，一脸担忧道：“小姐，这些药喝下去只怕会好受些。”
我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她那双酷似如烟的眼睛，却只感到满心凄凉萧瑟，竟是不由自主的喃喃道：“如烟，是你回来了么？”
闻言，她面上微微一黯，却仍是强装笑颜道：“小姐又认错了不是，我是红珠，姐姐她早已是不在了，小姐还是勿要多牵挂，免得伤了身子。”
她的一言一语，一颦一蹙，皆像极了她姐姐。
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的很远，往事纷纷如过往，尽数踏至眼前。
刚搬来京都时，我便觉得京都比卞城好。
我从小便有体寒的毛病，一到冬天就会冻得浑身哆嗦，无论穿多少衣服都补救不了，而卞城的冬天又是最典型的边塞之冬，所以一到冬天我便只能缩在屋子里，不停的喝下奶娘煮的热姜汤，即便这样，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京都的冬天却是不同，虽然亦是同样的寒气逼人，但是这里冬天仍是有着梅花开放，让人隐隐约约的可以感觉到即将来临的春天气息，所以，我倒不觉得特别冷。
今天是爹爹担任户部侍郎的第一天，整个苏府刚刚从塞北搬回京都，家里挤挤攘攘都是些穿着官服的人，大家彼此拱着手对爹爹道贺，无论是诚心与否。
我拉着如烟和若雁，藏在柱子后面看爹爹和那些人拱手作揖，谈笑风生，如烟是我的丫鬟，原本是府里的孙嬷嬷的亲戚，因家中贫苦，便将孩子过继给姑母孙嬷嬷，孙嬷嬷便顺带进了府，从小便跟着我做使唤丫头。
如烟的本名为红娘，但爹说这名字太过花哨，故才换名为如烟。
如烟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满目疑惑：“小姐，你说我们刚刚搬来京都，老爷怎么就已经认识这么多人了！”
若雁也在一旁插话：“我也很是奇怪，这些人以前在卞城时倒也从来没见过的。”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我还没来得及回话，不远处就响起奶娘特有的哑嗓子，“怎么蹲这潮地下了？回头来体寒症又犯了，又要害我被老爷骂了！”
如烟回头不满的抱怨：“奶娘你每次都是这几句，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人小鬼大的，就知道带着小姐乱跑，回头我告诉孙嬷嬷，看她不扭断你的耳朵！”奶娘插了腰，站在那里恶狠狠的呵斥。
孙嬷嬷是如烟的姑母，为人很好就是有时候对如烟太凶，果然，奶娘一说孙嬷嬷，如烟立刻没了声音。
训斥完了如烟，奶娘转向我：“小姐，我把刚刚煎好的药送去房间了，早点儿回去喝药吧！以前在卞城，药材什么的都不全，害的小姐的体寒症一直时好时坏的，这下子老爷升官来了京都，药材什么的可就齐全多了，这药材一全阿小姐的体寒也就能治好了！”
“真的啊真的啊？”如烟一听到这里顿时也忘了自己刚刚被训斥，顿时喜上眉梢，“小姐的体寒好了就能和我们一块儿打雪仗了！噢噢，太好了！我要告诉小五子去！”
她掩不住满脸的喜气，扭头便跑。
奶娘急忙出声交代：“当心路滑摔着！”
“好嘞！”
她没有扭过头，挥挥手表示听到了，
“奶娘，我就知道你心地其实也不坏，”若雁在一旁咯咯笑个不停，“非得装的跟个夜叉似的！”
“你个小蹄子，浑说什么，快点扶着小姐回房是正经的，要冻着了小姐，小心你的皮。”
奶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发大了。
我随着若雁笑笑，这繁复的官场礼节，我看的倒也头疼，正巴不得早点离开，遂携了若雁回房，一路上，奶娘一直在说搬家的琐碎，若雁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话。
走到苑子门口，便听到一声尖利的哭喊从苑口处传来，如烟从远处连哭带喊的跑过来：“小姐……小姐，你快救救小五子吧！他就要被打死了。”
奶娘见状，顿时拉下脸色，大声呵斥道：“如烟！在苑子里对小姐大呼小叫的，你还有没有规矩了。”
如烟却是不管不顾，依旧是那般哭喊着，跑到我面前时已是发髻脱落，涕泪满脸。
“跟我来，小姐跟我来！”
她顾不上喘息片刻，只是一把抓住我的手，拖住我便再次往后院跑去，若雁急急忙忙的跟上，奶娘怕我摔着，也只能急急忙忙的跟了上来，几人飞快的跑着，好容易到后院的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的板子声，还有弱弱的呻吟。
我往里面看了一眼，一时也是方寸大乱：“如烟，这里面是怎么回事儿。”
如烟也是被吓得失魂落魄，只哭道：“我。。我也不清楚，我刚刚走到后院找小五子，却看到一屋子奴才跪着，小五子被人压在长凳上，大海只说小五子犯了错，得受100下鞭笞，小姐，这么冷的天，鞭笞一百下以后还会有人活着么？”
她的脸涨得通红，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扑哧扑哧的流了出来。
奶娘显然也有些慌神，只道：“你别光顾着自己哭啊，那小五子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如烟看着院中之人，眼中满是惊恐：“我……我……也不清楚。”
院子里的呻吟声越来越小，我此时也是顾不得什么规矩了，急急忙拎着裙摆冲进后院，直直的挡在小五子面前。
“住手。”
管家见我突然进来，显然愣了一下，但随即向我拱手道；“小姐，这是老爷的命令！小人只是奉命而已，还请小姐不要阻拦。”
我直直的看向他，面上丝毫不肯退让：“于管家，我不管你奉不奉命，小五子是我朋友，今天我在这里，就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再动他。”
管家见我意志坚定，面上微微露出难色，随即便派遣了一个小厮前去前院向老爷报信。
如烟飞快的冲上来，只抱着小五子泣不成声：“小五子，小五子。”
小五子的脸色已是极其苍白，嘴角上也满是血沫，也许是伤到了肺腑，他每说一句话便吐出一口血来：“如烟……如烟……以后，以后你要多多照顾小姐。”
如烟满脸是泪，却只能不停的点头。
小五子又转向我：“小……小姐，这个给你。”
他颤颤的从衣服里拿出一支压扁的绿梅，口中喃喃道：“小姐喜欢……小姐喜欢……”
我望着他颤颤伸过来的手，忽然记起前些日子自己曾经开玩笑的抱怨满苑子的梅花全是单一的颜色，极为枯燥，要是能有几只不同色的方才好了。
小五子用极为澄澈的眼眸望着我，口中不断的唤道：“小姐，小姐……”
看着他那般的眼神，突然有一种不安席卷我全身。
他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只道：“你不接是嫌弃小五子把梅花弄皱了吗？”
看着小五子失落的神色，我眼眶越发的酸胀，终于伸手接过冰冷的梅枝，越发强颜欢笑道：“没有，我很喜欢，小五子采的梅花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
他听了这句话仿佛得到了极大地满足，竟对我绽放出一个极为开怀的笑颜，沾满血和灰尘的手也第一次触碰了我的脸颊。
我亦是呆呆的忘记了躲避，奶娘见此正想大声呵斥。
可是，还没等她开口，那双手，就在做出这个动作后缓缓下垂。
我呆呆的看着他瘦弱的身体以那样的姿势倒在我的面前，越来越僵硬。
小五子死了。
若雁和如烟已经哭了出来，那一刻，我呆呆的瘫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竟是连唤他一声的勇气都没有。
有那么一霎那间，我以为一切都是错觉，一切都是大家玩的游戏，小五子会立刻蹦起来，大笑着看着我，大家也会纷纷大笑起来，告诉我受骗了，然后我就可以借故刁蛮一回，任性一回。
可是，我等了好久，也没等来这一刻。
奶娘上前试着拉我起身，我无论如何也不肯，我的朋友，为了我的一句玩笑话，就这样死在我的面前。
这个想法让我手脚冰凉，如坠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脚步声渐渐传来，随即在我身后站定。
“小五子折了胡大人家的绿梅，那树绿梅据说是宫中娘娘幼时亲手种下，如今花木受损，人家胡大人向我要个交代，环卿，爹也是不得已所以才如此，你莫要怪爹。”
爹爹的声音略略有些歉疚。
我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为冰冷，只道：“难道在苏大人心里，一条人命竟比不上一棵梅树么？那绿梅是已经受损了，为什么还要小五子拿命来赔罪？”
“环卿，”爹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这里不是卞城，这里是京都，天子脚下，人家的地盘，小五子得罪的是皇亲国戚，我没有办法保他，也不会拿我们这一大家子的命去保他！身为官宦人家的子女，我以为这个道理你一定是懂得的，有的时候，事情不会照着我们自己的想法发展。”
爹的声音里浮现一丝少有的倦怠，说完挥挥手。
“来人，送小姐回房静思。”
我被人强拉起来，路过爹爹身边时，泪顿时潸然落下，低低语道：“爹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爹爹的身躯僵了一下，却终是没说什么。
原来，京都不似卞城那般自由。
原来，京都不似卞城那般简单。
我突然很怀念我们一起在卞城玩耍的日子，就算那时体寒症缠身，就算那时没有那般赏心悦目的花。
可是那时，有小五子，有我们的欢笑，还有爹爹的宠爱。
那年，我才12岁，却已经被迫了解：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权势，在它之下，我们的所有行为都叫做身不由己。
第二章 落花唯人独立
更新时间2011828 16：01：59 字数：3587
乾丰十年腊月二十五，久违了的雪终于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
我的睡眠一向都浅，尤其是冬天，却因为贪着被子里的一丝暖意始终不肯起身，只得由着如烟她们来唤无数遍。
若雁再次来唤我起身的时候棉褂子上已是落了厚厚的一层雪，我遥遥的望着她在门厅里跺脚，同时不住的拍打着自己的雪，心里却只感到丝丝的怅然。
依旧是这样的天气，依旧是这样的雪，但玩雪的同伴却已永久的离去，昔日的童真也永远不复存在，又叫人怎能不嗟叹世事无常？
自从小五子走后如烟就变得越来越沉默，不多笑，也不愿再和那些小厮们玩耍，闲时也只是在我房间里静静地做针线。
刚开始我亦劝过她几次，奈何她态度坚决，亦是只好随她去，只希望时间能够慢慢让她平复。
其实，我自己又何尝完全脱离出那件事了？
每每睡到半夜，却总是梦见一双异常清澈的眸子，就那样怔怔的看着我，而后总是猛的惊醒，浑身冷汗却是再也睡不着。
那件事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心里，叫我永远不得解脱。
小五子当日交给我的绿梅，晾干后被如烟做成香囊，一直给我贴身带着。
人虽已经不在，若是能留些念想，也是好的了。
“小姐的头发又长了好些，”若雁的话唤回我的思绪，她正轻轻地拢起我的头发，并用簪钗熟练地绾出一个垂鬟分肖髻，再插入细细的花钿。
我对她说的这些倒是不以为意，只拨弄着氤氲阁前些日子送来的胭脂膏子，问道：“如烟，现如今是哪位姨太太得宠呢？”
如烟正在整理着床铺，闻声扭过身，答道：“听巧夏说是五姨太！老爷一连3个晚上都在雪梨阁。”
“是么？”我轻轻拨弄了头上的步摇，眼中一片茫然之色，“五姨太，应该是叫雪瑶吧！”
“是，是上个月皇上赏赐的罪臣王太傅家的二小姐。”
我没有再应话，搬来京都才不过短短四年，爹爹碍于官场面子先后纳了3房年轻貌美的姨太太，再加上皇上上个月赏赐的那两名罪臣之女，真可谓是艳福不浅。
只是，先前爹爹在卞城说过的此生妻子唯娘一人的誓言，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虽然娘总说爹爹也不容易，自己要多多体谅，不能让爹爹为难，所以从来没怎么抱怨过，但我看她整日郁郁寡欢的，心里必定是极其不痛快。
我怔怔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镯子，只道：“我今日去陪陪娘吧，爹爹最近事务繁忙顾不上陪她，她肯定是不多自在了。”
如烟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只道：“天气有点冷，小姐用了早膳再去吧。”
说完便急急忙走进厨房，转眼便呈上来一盘糕点。
我捻起一块桂花酥，尝了一口，由衷的叹道：“如烟，你做的糕点倒是越来越可口了。”
对于我的表扬，如烟却显得不以为意，只笑道：“都是合着小姐的口味做的，小姐自然会喜欢了，如烟不敢自居。外面下雪了，天还阴寒的很，还是叫若雁去房里拿了大红羽缎，小姐披上再去吧。”
我细细的抿下那口桂花酥，方笑道：“总是你懂得心疼人了。”
娘的屋子里一如既往的熏着淡淡的香，屋内却不止她一人，爹竟然也在，出乎意料的是房内还有二姨太三姨太，诸位长辈正围着暖炉和气融融的笑着。
我已是走到门口，见此也有些犹豫着是不是该退回去，娘却发现了我，只柔声道：“卿儿，你过来！”
娘既然已经出了声，我却也不敢不从，只得由如烟扶着踏步入内，对座上之人一一屈膝见礼：“见过爹，娘，二姨娘三姨娘。”
二姨娘细细的打量我一会儿，只笑道：“才几个月不见，卿儿是越长越标致了，姐姐果真是好命，能有这样一个国色天香的女儿。”
三姨太此时也捂嘴笑道：“可不是，就这副长相，都快赶上天上的仙女儿了！”
我听惯了她们平日里的奉承，倒也不十分在意，但娘素来爱听这些，所以我也只得装出一副极为娇羞的小女儿神态，回道：“多谢各位姨娘的夸奖，卿儿受宠若惊。”
娘搂了我在她身旁灰鼠皮褥子铺就的扶凳儿上坐下，只细细的问如烟一些关于我的琐事，小姐最近胃口可好？体寒症有没有再犯？
如烟一一对答，娘的脸色也渐渐缓和。
爹爹却好像丝毫没有被我们所谈论的这些琐事所影响，他的脸色不似平素那般和蔼，反倒是显得格外的庄重，待娘问完了如烟，他方转向我，只道：“环卿，你来的正好，如今你娘和几个姨娘也在，爹正好有事要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