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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三个人在比他们还高大的灌木丛中蔽身良久,中秋时节,天气微凉,可是他们都通过窗纸上的一个小洞,心情愉悦地看着里面的奇妙场景,热闹丰富的聚众宴饮,君臣同一,不避大小,这是他们在礼仪繁琐的宫中从来就没有看见过的,于是,他们身上的寒冷在奇妙的好奇心之下一下子烟消云散,六只机灵的眼睛里闪烁着他们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幼稚与聪明。
佛寮中狂欢的一众人等并没有注意到窗外的三个不速之客,他们酒足饭饱,蹒跚着脚步在略显狭小的佛寮中跌跌撞撞,不时地就会撞到其他人。太子承乾看着人们互相冲撞,那笨拙的模样惹得他哈哈大笑,大手一挥,大家就在他的带领之下来到了偏殿,同样的席地而坐,宫女们鱼贯而入,送上了各色细茶精点。李恪看见他们转移阵地,对着身后的两个小女孩勾了勾手,猫着腰踱到偏殿殿角的帘幕后面,继续他们的冒险之旅。偏殿中的一群人在偏殿四处散乱如星子,而中间的太子承乾便如同灿烂夺目的朝阳,脸上的光华就像他的父皇李世民年幼之时,校场上挥手出剑时的美好。正在他们醉生梦死之时,从白绸的帘幕后面缓缓走过来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他甫一出场,就吸引了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太常乐人称心,年方十五,肌肤如雪,不输于宫中任何一个花容月貌的宫女妃嫔,太子心坎上最重要的人,一刻也不得放松。
称心的出现在那些司空见惯的内侍们眼中已是如此惊心动魄,更遑论窗外的这三个人。吴王恪的脸上浮现出了了然的神色,他早就已经听闻宫中的蜚短流长,虽然不能尽信,但是无风不起浪,他早就已经想来探个究竟,以观后效,这次正好遇上这个好机会,于是便带着和浦公主一起来瞧个新鲜。他的心中有好计较,如果这回什么都没有探出来,那么有和浦傍身,大不了就是一个调皮贪玩之罪,但是如果这回有所收获,那么他一定会让这件事由不经世事的和浦捅破,自己绝对不会沾上一分半毫。想到这里,吴王的脸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那副神情让身后的桃夭已是神为之夺,他的神情,竟然那么象画卷底的男子李建成,她血脉中汩汩涌动的是这个男子的血,无法泯灭。
烂醉如泥的内侍们全然不知他们的姿态已经完完全全地被殿角帘幕后的三个孩子看在了眼里,他们仍然在醇美的酒液中颠倒黑白,不分日夜。承乾在看见称心的第一眼就已经微微露出了迷恋的神情,他伸出手来,牵住了称心纯白的衣袖,长长的广袖,并不似殿中其他人那样紧袖精干,而是飘飘洒洒,恍如谪仙,有生命的丝绸穿在他的身上,就好像是贴身生长的,世上仿佛没有任何东西比这种丝绸更适合称心的脸,那样的一张脸,完美无缺,眉目如画,神情娇羞,就好像是一个询询处子。他软软地走过来,弱柳扶风,荡起地上香尘,那些细细碎碎的晶莹尘粒飘摇在他的周身,在偏殿略显灰暗的烛火之间,朦胧不可尽见,而这个娇柔的男人在朦胧尘土间就好像不真实,一举手,就会消失在烟笼雾罩中。帘幕后的和浦看着称心娇美的脸,刚一开始,心中还是有一点欣羡,然而,渐渐的,看着这个幼弱的身体慢慢贴近承乾哥哥的身体,她就越来越觉得这个男人让她恶心,明明是男子之身,偏偏要穿着女人常用的丝绢,可是那可耻的僭越,穿在他的身上却不得不让人承认,那是多么美好的搭配,即使自认为天下美貌集于一身的和浦心中也有几分心虚,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称心美丽的脸,恨恨地,为什么,她有时竟然觉得她比不上这个假女人。和浦的手在顺滑的丝绸上慢慢掠过,平时这丝绸就好像是她的第二层肌肤,那么的光滑,今天这是怎么了,她觉得这丝绸上有细细的芒刺,扎得她周身不舒服。和浦脸上的不耐早就被旁边的桃夭与吴王恪看在了眼里,李恪看着和浦的不奈,心中咯噔一下,真正的好戏还没有上演,旁观者就要先离开,这是多么让他沮丧的一件事,他在宫中明察暗访了那么久,才窥透了太子宫的隐秘,今天文臣武将聚集于御花园,多么好的一场戏,要是他们看不见这出戏的结局,该是多么大的一个遗憾。他不要他们有遗憾,更不想自己有遗憾。李恪的手指在已经汗湿的重重纱衣上划捏出道道褶皱,那汗湿的衣服已经不能承载他汗流成河,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将手指伸向旁边,那里的衣衫干燥芳香,正适合他的手指。桃夭看着她的衣衫在李恪的手掌间渐渐濡湿,心里浮现出异样的感觉,她从来都喜欢纯净的干燥,而这腻腻湿湿的触觉让她有种更为亲切的感觉。男孩子清新的气息在她的周身围绕,她从小生活在义父的身边,义父是一个中年男子,身上的辛辣气味在宽广的木屋里缭绕,她习惯如此。此时此刻,她偶然感受到的年轻男孩的芳香,让她幼小却圆滑的心中有一丝涟漪。她斜眼看向吴王恪,平时稳重的脸上如今也已经有了慌乱,他也怕了吗?桃夭笑了一下,她看着李恪的眼睛里有一点点调皮,眸光泛起,让李恪有一瞬间的失神,这个女孩的灵动,在宫中从未见过。李恪沿着她的脸部轮廓,往上看去,密密层层的漆黑流海,堪堪遮住了额上的黑印。
在某一个瞬间,桃夭曾经愿意忘记自己的额上有一个灿烂的印记,清晨的宁静湖边,白色纱裙的小女孩捧起清澈的湖水,细细濯洗自己的脸,手指在细嫩的额头上拂过,那朵灿烂夺目的莲形标记在湖水的洗濯下愈加鲜艳,堪堪灼伤她的眼睛。从小时候起,义父就从来没有瞒过她的身世,她知道如果天地变化,她就不会在这里清静无忧,而是漫天红霞之中灼热燃烧,最辉煌的一朵,谁说她不可以,血统中天生的骄矜,让她有让人畏惧的高贵能力。在春风十里扬州城,桃夭过了抑郁而平静的五年,直到那一天,早晨蒙昧稀薄的晨曦之中,桃夭看见锈迹斑斑的铜镜里,流水落花,额上墨黑一团,前尘往事,滚滚红尘,在这里湮灭,湮灭于她无忧无惧的惨绿年华。她回头,惊恐的眼睛里相印了义父的脸,平静如铁,他说:“桃夭,如果不这样,他一定会认出你来,你长得和你的母亲很像。”义父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莫名的忧伤,他的手指想抚上桃夭的脸,可是截流在半路,生生停住,桃夭看他的眼睛,里面的深情她看得并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刻她知道,义父心中的女人并不是只有母亲一个,尽管他那么爱母亲。那是一个暮春的深夜,屋外的桃花在风中飘摇,一片片凋落如尘,义父在桃林中青衫独立,独立小桥风满袖,中年男子硬挺的骨架在柔弱的青衫底下恍如隔世,手指拨开瓶塞,酒香肆意,桃夭看着他的侧脸,眉目英挺,当年名震京师,青衫白马,抚琴而歌的萧楝,到得如今,竟是潦倒。义父仰脸灌下一瓶瓶酒,脸上有醉人的霓虹,桃花片片在他脸上轮回,一点点碾灭冰冷。青衫颓然倒地,玉山倾颓,半世沧桑,桃夭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抚过男子粗糙的脸,然后,听见他的嘴里喃喃而语:“莲,莲,莲。。。。。。”桃夭俯身贴近义父的嘴,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心片片裂开,义父口中灼灼不安地念着的不只是母亲的名字,她从小就听得烂熟的名字,而夹杂着另一个她并不熟悉的名字,然而让她深恨,以至于时到如今,她再也无从想起。桃夭颓然起身,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的忧伤,她走过桃林,看见桃林另一边的木屋里灯火全无,她慢慢走过去,推开屋门,看见古旧的木床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依依斜卧,屋里缭绕着淡淡的松木清香和男子均匀的呼吸声,桃夭走过去,在男子的身边卧下,双手紧紧缠绕住男子的腰身,脸贴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沉沉睡去。她不怕,在宸垣哥哥身边,她永远都不会害怕。
顺着李恪的眼睛缓缓上移,桃夭知道他在看什么,每一个见过她的人都会在第一眼为她的美丽所倾倒,而第二眼,他们遗憾地看着她的额头,那里的乌黑印记损伤了她的美貌。高阳跟那些人一样为她遗憾,于是遣了宫女为她剪下密密刘海,遮住心事重重的乌黑双眼。剪完了,和浦高高兴兴地抓着桃夭的手将她带到了铜镜前,桃夭抬头看去,镜子里的小女孩颜如春花,不似当年。她伸出手,静静地抚摸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静静的,一言不发,然后,干脆利落,随手打烂了镜子,转身离去,只留□后和浦与众人惊愕地看着那抹嫩黄色的身影袅袅离去,地下碎裂的镜子里印出众人的脸,纷纷扬扬,光怪陆离。众人都以为在这样一场闹剧之后,倔强的桃夭必然会不顾一切地拒绝和浦为她做的改变,然而,很奇怪,第二天,桃夭面容平静地出现在大家的面前,顶着漆黑浓厚的刘海,一步步,像往常一样,做她该做的事。从此以后,别人已经自觉自愿得忘记了过去的残缺的女孩,他们现在看到的是他们觉得最好的。众人浅浅淡淡的眼光流连之外,吴王李恪在远处看着人群之中的女孩,他的白色长裾在风中微微摇摆,就好像是谪仙,有一个瞬间,在旁人的眼里,吴王李恪并不是他本人,他们的眼睛里,从前皇城之内最华美的一道风景正在慢慢回来,残酷而美丽,他们眼睛里看见的东西激发起他们内心被强力掩埋的残忍历史,于是掩面而去,不敢回头。吴王李恪却并不知道别人眼中的自己是一个怎样的混合体,他只是随手摘下一枚柳叶,轻轻地在唇边吹奏出单调的音符。
吴王李恪的眼睛顺着桃夭的脸缓缓上移,他回想起当年看见这个女孩子时候的情景,第一眼,他就觉得她是那么熟悉,身上有与他相同的高贵。别人都说桃夭与和浦长得很像,他只是轻蔑地一笑,和浦算得了什么,一个低三下四的侍妾生的女孩,而自己,前朝公主与当朝帝王的血脉,龙翔于宇。他从小就看不起所有的兄弟,但是他对于眼前的小小宫女却有着熟悉的亲切,他觉得她与他是同一种人,高贵至极。秋日里和煦的晚风轻轻吹拂起吴王李恪的发丝,飘飘摇摇沾上了四处如絮的桂花香,在风中有如游龙卷曲。桃夭的眼角瞄上吴王李恪的发稍,嘴角浮出浅淡笑意,他回来了,她的父亲,太子建成。
太子寝宫里的烛光渐渐暗淡下来,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两个紧紧缠绕着的黑白剪影在墙上涂抹皇城之内的灼热欲望。和浦看着那两个影子变幻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形状,眼睛里流淌出她从来就没有感觉到的热量。她的心里仿佛有一只小手在慢慢地抓挠着,一刻不停,牵扯着,牵扯着她所有幼弱的欲望,从一颗小小的种子,慢慢生根发芽,最终,有绚烂夺目的妖艳花朵层层铺开在她手中,直到荼靡开尽,春色凋。
隔着几重院落的龙池边,繁华的皇家夜宴快要接近尾声,唐皇李世民看着身边的妃嫔大臣都露出困倦的神情,释然地一笑,微微抬起手,想宣布结束夜宴。可是,在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之后,刹那的凄厉叫声打破了死气沉沉的宁静。吴王李恪臂弯中和浦的脸一片死灰,而他的身后,宫女桃夭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宁静。长孙皇后缓缓站起身来,她的内心焦灼,可是表面上不露分毫,她的眼睛看着吴王李恪横抱着的女孩,淡淡地说道:“恪儿,和浦怎么了?”
在吴王李恪的带领之下,唐皇李世民带着大小臣等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太子宫的门口。门前的宫灯稀稀落落,光芒只能让人勉强看清楚前面的路,唐皇李世民的脸在黑暗之中没有什么表情,旁边的大臣们看着他的脸如同刀削斧斫,坚硬的轮廓,隐藏着内心的浪潮。太子,他李世民的太子承乾,在这一刻,让他有强烈的挫败感,如同过去白衣飘飘的大哥建成躺倒在地,脸上笑容温暖,他说:“世民,你永远也得不到她,永远。”双手握紧成拳,李世民的脸上有灿烂的红潮蔓延,他很怕进入视野的是他永远的不愿意看到的场景。他的手指隐藏在无人觉察的黑暗之中轻轻抵住了眉心,眉心的灼热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以为,以为那里有一朵灼热的桃花。身体的灼热让他的眼睛有一点模糊,眼角飞起的一瞬间,他仿佛看见在花丛深处有一张熟悉的秀丽面孔,白皙的面颊上方有一朵莲形印记,眼睛里的光芒掩饰不住。李世民猛地回过头去,眼睛紧粘在那一丛郁郁葱葱的花木背后,他袍袖摆动,就想往那边走去。旁边的长孙皇后一直都看着她的男人,她是后宫之中唯一一个得到窥探太子隐秘的人,她的睿智多计让人臣服。看着这个平时沉静稳健的男人在此刻有一点慌乱,长孙皇后觉得有些不切实际,她了解这个男人,直到玄武门的那一刻,李世民的手掌里一样干燥清香,现在,此时此刻,为了一个不肖的孩子,他断不会这样失态。长孙氏的眼睛顺着李世民的视线望去,她看见,在花草深处,别人不屑于费神寻觅的地方,有一张让她永世难忘的脸在她的面前出现,她,始料未及。她,终于回来了,就在这样一个夜晚,皇室最大的丑闻泄露在每个人的面前,明月清风,遁无可遁,就在这个时候,她出现了,出现了,笑容鬼魅,嘴角轻扬,她回来做什么,做什么,看笑话,看他们两个人的笑话,看一个辉煌帝国的笑话。两个人的身体里同样有一股冰凉的潮水涌过来,长孙氏伸出手去握住了李世民的手,两个人的眼睛相遇,猛然间警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