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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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浦记-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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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都得不到她。李世民的拳头握紧,青筋暴起,他说了什么,他说他得不到她,得不到她。怎么可能,不久,他就会去灭了太子府满门,单单留下她,她会是他的妃,千般宠爱在一身。
当李世民的箭直直钉在建成的胸口时,血花盛开,便如同莲姬身下汩汩流淌的鲜血,床单上晕染出朵朵诡异的花纹,天空里有悠扬的婴孩的哭声,飘飘摇摇,恍如隔世。身边的侍女们早就纷纷散去,莲夫人真是没有福气,专房之宠,却只诞下了一个女儿。莲姬的手抚上胸口,那里撕裂般的疼痛,一箭穿心,她身受之苦与他同一。腹部有空荡荡的感觉,那里什么也没有了,连同她生活下去的勇气。血花在洁白的床单上越陷越深,快了,快要流尽了,而她,也一样,快要死去。其实,她早就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七日醉,她已经服用了七日醉,生死就在这两日。她的脸上浮现出红粉霏霏,美艳不可方物。天旋地转,神智模糊,周身的空气仿佛在一丝丝地抽离出去,于是往事历历在目:她的公主府,绿绮琴,萧千磊,醉仙楼头的眉眼纠缠。她的嘴角浮现出优美的笑意,一点点浓郁芬芳,绽放她一生的美丽。婴孩的哭声在她的四周游离,但是她听不见了,远处有迦陵鸟的喁喁低语,那么美好,让她沉沦。
秦王府,万籁俱寂,红莲躺在床榻之上,有浓郁的香味传过来,她快要临盆,空中有音乐传过来,香味弥漫,旁边的人都说红莲夫人腹中的一定是一位尊贵的皇子,福寿绵长,也许会是吉兆。可是红莲不这么想,她感觉到身体里的翻滚痛楚,可是却是那么虚幻,一点点力气渐渐抽离出去,灵魂飞空,她选择的是霸王破,建成府中最后的一种毒,浓烈入骨。她知道,现在所有的声音都是为她送行,可是,传说中的音乐扬起时,音乐笼罩下的应该是温情善良,好人家的女子,而不会是她,一个心肠狠毒的女人,在最后的弥留,还要利用自己的亲生孩子,来让她最爱的男人后悔终生。红莲笑了一下,用力,有温暖的汁液流了出来,半空中传来婴孩的哭声,很鲜嫩,芳香肆意,接生妈妈有一点遗憾,莲夫人,是个小姐,不过没关系,您和秦王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将来准会有个小少爷。红莲苍白的脸上有灿烂的笑容,好,是个女儿,她最后还是得了天助。莲衣在旁边看着红莲的笑容,她喜欢她的主人,会为她做一切事。刚才,红莲夫人将她刚满月的孩子交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孩子蜷曲的手指在她的脸上划出温暖的线条,一瞬间,她不舍。她从来不爱这个孩子,那是她肮脏的印记。秦王大婚后,她如愿以偿,嫁给了护院徐长天,丈夫对她很好,新婚之夜,看见洁白如雪的床单时男人有一点惊惶,然后,便是温暖如春的笑容,莲衣心中大石落地,终于流下泪来,她转头抱住丈夫的腰,笑容绽放,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幸福,莲夫人给的幸福。于是莲衣根本就看不见徐长天眼中的迷惘,这个男人,从小生长在秦王府中,孤僻,没有人教他男女间的隐秘,他以为,这理所当然。他们婚后的生活很美好,有了孩子,更加纯粹的夫妇和顺。但是莲衣不同,她不喜欢这个孩子,孩子的眼睛与秦王一般精光流露,让她害怕。她毫无怨言的将孩子交给夫人,回去对上徐长天的脸,她从未有过的轻松,孩子交给了莲夫人,待到特别训练后,留在秦王府大用。徐长天眼睛里有一点点泪光,但是他明白,家生奴的命运不可改变,他自己就是个家生奴。
体内的毒进入了心脏,红莲感觉得到,她挥手遣走了身边的侍女们,伸手抱过了自己的孩子,孩子的脸上有很漂亮的笑容,像她,也像白莲姐姐,只是额上少了一朵红莲,原来有时候人如其名这句话是错误的,她的额上没有红莲,孩子自然也没有,但是有什么关系,她有万年红,萧楝的馈赠。刚才萧楝苍白着脸跑过来,向她要一个婴孩,她没有问为什么,这个男人有他的理由,就像他送她这万年红,当时看来没有理由,而现在,刻骨铭心。她伸手在枕下拿出了小盒子,里面鲜艳的颜色耀花了她的眼,但是还来得及,还来得及清清楚楚地在孩子细嫩的肌肤上画出精致的莲萼,脂浓粉艳,很真实。半晌,她伸出手指抚上女婴的额头,手指上的汗水漫过花纹,却是丝毫无损,仿佛天生。好了,好了,她的计划终于完成了,所以,该走了。头脑渐渐阴霾的刹那,她看见半空中有青衫男子的脸,眉目俊朗,但是看不清楚,看不清楚,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杨广,萧楝,李世民,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分不分得清楚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爱情,甜美而酸楚的滋味,混沌不清,她最爱的男人是谁,到了最后关头,她居然不知道。呵呵,很多人都说在弥留的时候,人是最为清醒的,能明白以前不明白的很多事,可是临到头来,她竟然如此懵懂,不过没有关系,她快要死了,人生很多东西都是没有答案可寻的,没有。她笑了一下,头静静地倒向了一侧,眼角没有泪,濡湿枕巾。
浩劫之后的太子府中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尉迟敬德看着尸横遍野,掌中的刀上有斑斑驳驳的缺口,血肉蔓延。他看着寒秋小筑,秦王要的女子还在里面,白衣如雪,在梁上飘摇如仙。她的孩子,刚刚出生的孩子在他乌黑的钢刀之下绽放的时候,梁上的女子脸上有诡异的笑容,或许,他看错了,一定是,死人怎么会笑,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军,不相信这么玄妙的东西。尉迟敬德转身走了出去,怎么办,秦王的女子不在了,他怎么办?
昆明池的画舫上,李渊听他的儿子娓娓道来,弑兄杀弟,在秦王李世民的口中仿佛只是一句最为平淡的话语,没有任何桎梏,流畅一如窗外湖水。李渊没有其他表情,他的手指在冰凉的高椅扶手上纹丝不动,时间凝固,他知道这结局终于到来,而最后,胜者是他的二子世民,他的继位者英明神武,在最身心煎熬的时刻,依然保持着冷静的脸。也好,这样的天生王者适合管理最完美的帝国。于是李渊的脸上有漂亮的笑容,丝毫也不像一个垂暮的老人,仿佛就是三十年前,铁甲将军挥鞭直指千军万马:好,世民,父皇现在立你为太子。李世民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父亲,那么轻易地就饶恕了他,并且立他为太子,前尘往事,大哥建成身上太子服饰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如今,那套服饰之下的人是他自己了,终于是他自己了。他跪倒在地,真心诚意地叩谢父皇的赏赐,转身出门的刹那,他的玄色长袖遮蔽了殿门,阳光普照,李渊看不见,以为殿外变了苍天,就像那一年,在太原。
满载而归的秦王,或者说是太子,一掌打碎了大堂上的一张桌子,尉迟敬德低下头,太子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点怒火,可是漫溢的悲凉让他害怕,男人的脸在浓重的暮色下风霜飘摇,细看,原来眼角额上也有了细小的纹路,俊朗不凡的秦王,待到今时今日,便也是,尘满面,鬓如霜,太子世民。李世民看着曲曲折折的路,再往前走,就会是原太子府,建成的府第,那里,雕梁画栋,女子的白衣缠绕如丝,最有生命的织物偏偏喜欢冰凉的肉体,寒香缭绕。心中空空荡荡,他已经是太子了,为什么还会如此,还会如此?莲衣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走到了太子面前,她已经不再恨这个男人,莲夫人的死让她变得沉静,她递过手里的孩子,忽然,眼睛里看见婴孩额上的花纹,艳丽夺目,刚才好像没有,如今怎么?心念一动,她记起收拾莲夫人床铺时枕下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有残余的红色脂膏,当时惘然,现在,悚然心惊,她隐隐明白了莲夫人临死时嘴角的诡异笑容,她明白了。李世民听见婴孩的哭声,才记起,死去的不止大哥的莲姬,还有自己的莲姬,刚刚诞下自己孩子的莲姬,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失态是为了哪一个?婴孩小小细致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眉目秀丽,像那两个女子,再往上看,额上的莲萼一瞬间灼伤他的眼睛,鲜红的莲萼,恍如隔世。他从莲衣手里接过他的孩子,没有看旁边的小女子莲衣脸上的笑容,莲衣看见李世民眼中的震惊,便明白这一辈子,男人会永远痛苦,痛苦一生。她垂下头,看见脚边有一双精致的宫鞋缓缓地移来,新太子妃长孙氏,她的脸上不惊不喜,只是走过来,接过了李世民手中的婴孩,眼睛对上了男人的昏眊双眼:世民,把她交给我吧,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女儿,嫡妃的掌上明珠。婴孩小小的脸在她的手掌中温暖而纯净,一眨眼,嘴角漾出甜美笑容,惹得长孙氏也有瞬间笑颜,可是刚一回头,脸上又是冰霜笼罩:你们都听着,从今天起,莲夫人的小姐就是我的嫡亲孩子,你们都记住。以后,要是谁在小姐面前提起一言半语,那么,就自己割了舌头。她凛冽的目光缓缓扫遍府中的每一个人,如同一把利剑,刺穿人的心脏。回头,她道:莲衣,从前莲夫人与你最亲,现在,她的孩子就由你来照顾吧。
秦王府外,繁华的大街上,青衫男子萧楝手中抱着一个婴孩,额上鲜红的萼。他站在府门前,府门大关,上面有平静的白布,与建成府的那一片胭脂红相映成辉,红莲也已经死了,他知道。那个女子,也死去了,白莲,也死了,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手中是孱弱的骨肉。回头四顾,他看着纷纷扰扰的人群汹涌,不知何去何从。蓦然,耳边悠悠传来莲姨的声音:好,我会去,我知道,以后,你也会去。青衫飘摇,萧楝南去,翩飞衣角隐秘莲花。
建德九年(626年),六月四日,李世民在玄武门当值的常何将军的帮助下,亲率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秦王府精英在玄武门设下伏兵。清晨,建成、元吉入朝,行至临湖殿发现异常,正想转回,李世民忽然袭击,亲手射死建成,元吉亦被尉迟敬德射杀。俄而,东宫及齐王府部将冯立、薛万彻等率精兵2000人驰攻玄武门,皆被镇压。事变之后,李渊被迫立世民为太子。八月,传位世民,是为唐太宗。此年,改元贞观。





、入宫

10.入宫

贞观五年,大唐天子李世民登上皇位五年,天下太平。
五年并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但是足以抹煞很多东西,血肉,厮杀,与爱恨。
很多年以后,当年纪老迈的唐太宗颤巍巍地在空无一人的承德殿里徘徊时,他的手指轻轻拭去了椅上的灰尘,椅背明亮,清清楚楚地印出了一张脸,眉目清朗的男人,虽然老迈,但是眉间气度无人能及。那是他的脸,当年的秦王李世民,今日的千古一帝。一晃眼,那张脸渐渐明媚,明亮如镜的椅背上,莲花盛开,妖蕊怒放,男人的嘴角边浮出了一朵微笑:“世民,你最后还是得不到她,最终。”大哥建成,胸口上的利箭穿透了临风玉树,树上一点点繁花盛开,点滴在心头。这么多年了,当初的杀兄弑弟,玄武门口的满地血花早就已经被内侍们擦得干干净净,以前看起来那么泛滥成灾的遍地殷红,原来是这么容易就可以抹去了。他在建德九年的那一个夏天,漫天桂花香之中窒息难眠,他的发稍在清凉的竹枕上黏腻纠结,血的味道,建成与元吉的血,在淏热的午后倾入秦王的血脉,本来就是同样的血,进来一点也不难。可是他并没有像其他人想象的一样在漆黑梦中汗湿重衫,建成与元吉并没有入梦,他们早就已经身首异处,一缕孤魂敌不过门前威风凛凛的神明,秦叔宝与尉迟敬德,手中的剑戟相交,金铁的撞击声在沉静的宫房中一步一步,恍如鬼魅。他静静地起身,水般流淌的绸缎围绕在他的踵间,纠缠住他留恋的脚步。
夜半无人宫中,刚刚登上皇位的李世民点亮了一只巨烛,他铺开了桌上的奏章,一叠叠得蔓延他的巨大乌木案,有精明的宫女走上来陪侍,小女子单薄的脸上有浓郁的笑容,她听说了,皇上近来从来就没有招人欢好,他的身边不是没有女子,年轻貌美的杨妃,当年隋炀帝宫中的娇纵小公主,扑蝶时绝艳的眼神。玄武门一役,元吉的猝死,给予杨妃的痛楚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多,她看见丈夫的头颅在玄武门上空怒发冲冠,空空的,怒发冲冠。杨妃只是看了一眼,袖上的彩蝶动欲静,静欲动,当日十余岁的韶年女子,与同样青涩的青葱少年,感情蒙昧,从来没有试过爱情,于是他们以为手指上的温暖碰触便是难分难解,杨妃爱这种游戏,手指在元吉粗糙的手掌上蜿蜒盘旋,变幻出种种暧昧的姿势,光润的椭圆指甲上有新染的蔻丹,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妩媚在元吉的眼睛里是新鲜的游戏,他们乐此不疲。杨妃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二哥世民的时候,天上有胭脂色的残霞,鲜红的光芒照在世民哥的脸上,他的漂亮甚至是大哥建成无法比拟的,于是她笑了一下,看见二哥脸上与丈夫元吉不同的美好,如此地吸引她。齐王府在元吉叛变被杀后收入宫中,同时,收入宫中的还有齐王妃杨氏,没有人谈论过什么,李氏一族的血液中残留着突厥的腥臊,他们在绿色的原野之中追逐,嬉戏,欢好,青草的香味里处处弥漫着□的芬芳,衣衫半褪的男女,脚边有处于□期羽色鲜亮的小禽,他们一起,幕天席地。所以,齐王妃的入宫并没有给攸攸众口带来任何谈资,他们看着齐王妃在宫中地位日尊,身边的孩子吴王恪,脸上的英气勃发像足当年的秦王,于是有一天,当唐王世民看着李恪脸上有一瞬间的凝眸,他的心中游移,那一日,在大兴城的莲房,情窦初开的秦王邂逅落魄公主,眼中的迟疑与此刻年幼的吴王如此的相似,世民笑了一下,粗大的手抚上了孩子细嫩的脸,他说:“恪儿,你长得真像父皇小时候。”李恪的脸上忽然绽放笑容,灿烂如朝霞,他的眼底有不属于年幼孩童的沉静。旁边有精明强干的臣子,脸上的肌肉不能察觉地抽搐,他们从皇上平淡的话语中隐隐约约听到了潜在的信息,吴王恪,像皇上小的时候,也就是说,吴王的头顶蔓延龙气,未来的天子之尊。其中,长孙无忌的脸上有浓重的忧伤,他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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