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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霓虹,秦王府中有昏黄的灯光,破月轩,红莲独饮,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有一瞬间的迷醉,她以为在最初的最初,这里的月亮是莲房的那一轮。萧楝出现在她的面前,很忽然,她的眼睛里有明媚的光芒,抵得过她从前的所有妩媚。她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原来她所有美好都是萧楝给她的,从前的她,只有一张美丽空洞的脸,心中的空洞止也止不住,可是她有了萧楝,那个男人的睿智让她如蝴蝶般破茧而出,成就妖媚人生,最终,她也找到了她的男人,李世民。她的心里有一瞬间的璀璨,世民的脸上有那么坚毅的笑容,让她心安。她笑着,抬头饮下一杯酒,眼角留下一段风光,眼风起处,那么美好,她的年华。忽然,耳边有人说话:红莲,你的男人快要死了,你却还在这里。男人的声音冰冷如初,他的眼睛里有暗绿的光芒,恍如恶狼。他的嘴角微翘,手指上有冰凉的痛。红莲看着他,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世民这一去,就回不了头。可是,她让他走,留不下来的男人,比让他死还要难受,她明白。这一生中,她的男人,杨广,与李世民,爱她的男人让她去死,如今,她也让她爱的男人去死,多么美好,一报还一报。她躺下来,脸上的笑容如月光般流淌,她的美丽,就在今夜绽放。萧楝看她,女子的脸上有鬼魅般的微笑,她不是以前的那个女子了,萧楝想,于是他不再看她,他怕,第一眼便泪如雨下。他转过身去,青衫在风中飘摇如仙,他走远,巨大的梧桐树的影子笼罩他。昨日连理枝,今齐谢芳容。繁华既已逝,幸君与吾同。他的芳华,早就已经没有了,而那个人,在身边,琴歌相合,但是心早就远去,琴声中远去,他的女子,如今的莲姬,芳容惨淡,不是眼前人。他向秦王府的后门走去,从何处来便向何处去,他的心思清明。在最后一刻,他的手指触到了冰凉的把手,最后一刻,他听见红莲说:萧先生,我腹痛如绞,不知道是不是动了胎气?他笑,聪明的女子,这样一个聪明的女子。
太子府中,秦王的脸上有醉人的红晕,他的眼睛直直看向莲姬,女子的脸上苍白,他的心中有无边的痛,若是让他护着她,该多好。李建成看着他的兄弟,脸上的笑容挡都挡不住,还有最后一杯,最后一杯,便能够让他醉红粉。忽然,房门外急急闯进一个人,秦王府的管家,李保儿,他的脸上涕泪交流:秦王,不得了了,莲姬动了胎气,好像要滑胎了。酒杯在地上粉碎成尘,李世民起身时翠绿液体滑落一地,浸染了白莲的裙角,一滴滴,人间的混浊眼泪。李世民飞快地奔出去,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只有莲姬,那个红衣女子,他眼中的灼伤。白莲淡淡地走回房去,那里温暖如春,厚锦褥子上狼鬃林立,不知何时起,她爱上野狼的气味,隐隐的血腥。她看着李世民远去,她的最后一次盛开,就这样消失,好,世民的心中还有红莲的存在,他爱红莲,也许他自己并不知晓,他心中对红莲的爱远胜自己。她躺下来,红莲,她的姐妹,她的命运比她好。
秦王府中,有平静的香,红莲躺在床上,她的笑容灿烂。刚刚,世民已经将他腹中的毒统统吐了出来,七日醉,只不过一点情人泪,倾在描金便桶里,便是一片模糊,分不清楚,这人间。长孙氏静静地站在她的身边,她看着这个女子,巴掌大的脸上风霜遍布,清爽的肌肤,可是明明白白的,国仇家恨。她同情她,便像同情她自己,两个乱世的女子,陪伴一个君主,一样的悲凉。她的手指抚上莲姬的脸,脸上温暖的笑,两个女子在寒冷的夜里,一笑泯恩仇。
第二天,李渊在金銮殿上脸色阴郁,他的儿子重病在床,御医们脸上有若隐若现的焦虑,秦王性命垂危,秦王中毒过深,秦王,秦王。而病的起因,是他的儿子们的家宴,一杯酒,破裂的兄弟情。他转头看她的两个儿子,建成与元吉,脸上掩不住的笑,那么明澈,他那么痛恨自己居然能看见他们的笑容灿烂。他的头颅剧痛,一瞬间,有模糊的星光闪耀,他的面前有那么多人走过来,裴寂,刘文静,与玄霜,他们走过来,笑着看他,他们要他跟他们走,一起去那美好的地方,纯净的西方乐土,伽陵吟唱,优昙盛开。
皇上卧病,太子监国,建成与元吉执掌朝权,秦王抱病在府,足不出户。
虽说是抱病在府,但是李世民的秦王府中到处荡漾着欢笑。大堂之上,怀胎数月的莲姬在慢慢地饮茶,她的对面,一个艳丽的女子悠悠坐着,脸上高贵的笑。齐王的杨妃,炀帝的小公主,她与隋王朝最后的纽带。杨妃看着面前的女子,当年父王的宠妾,自己的庶母,如今,她们成为妯娌。杨妃想起了夫婿的脸,那张虎虎生威的年轻面庞,他的声音在耳边响震寰宇:夫人,去秦王府中看看莲姬吧,顺便看看,二哥的病怎么样了,他一向对你很好。杨妃的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她是皇家血脉,从小便无忧无虑,然后,国破家亡,成为了齐王的正妃。她还很小,小到不懂得爱情,所以当那个陌生男子揭开她的喜帕,第一眼,她便爱上他,她的夫君,齐王元吉。元吉是个单纯的男人,常常发怒,但是转瞬间便消散,她喜欢他这样,一个任性的孩子。同时,她也喜欢二哥世民,那个眉目英挺的男子,在她的面前笑容灿烂如暖阳,他轻拍她的头,如同对待一个幼妹。所以,当元吉让她去秦王府时,她笑容绽放如夕颜花。
看着杨妃的脸,幼弱的小公主,如当年般不食烟火。她转头看自己,脸上有无尽的风霜,不似当年。很好,杨妃还是如当年一般天真无邪,她的对手前所未有的软弱。杨妃叽叽喳喳的说着府中的新鲜事,琐碎到一只小猫的生死与一棵小树的枯荣,红莲看着她闪耀光辉的脸,微微地摆动衣襟,荡起香风阵阵。杨妃马上就感觉到了,她好奇地说:姐姐,你身上的香味好熟悉啊,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红莲闲闲一笑:妹妹,你一定是弄错了,这种香料是世民今日里贡献给圣上的,圣上将它分赐给了两位宠妃,除此之外,就只有我这里有了。妹妹,你是从哪里闻到的?杨妃转动着玲珑大眼,忽然跳起来说道:对了,前几天晚上,元吉从宫中回来之后,身上好像就有这种味道。红莲一笑,年轻的女孩,记忆力就是好,可是,好又怎么样,痛也一样会来。她转脸掩去了脸上的笑容,一回头,脸上忧虑重重。她挥手斥退了所有的侍女,蹒跚身体靠近了杨妃:妹妹,真的是在四弟的身上闻到的吗?杨妃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是啊,姐姐,怎么了?红莲慢慢地移开步子,她的脸上漫溢着忧虑,她的努力掩饰连单纯的杨妃都看得出来,她的目的昭然若揭。她贴近杨妃的脸,闻见女孩脸上的香,清纯而美好,可是没有办法,她不得不伤害她:妹妹,其实有些事我早就想跟你讲了,只是怕你伤心。杨妃的眼睛里云雾缭绕:怎么了,姐姐,你有什么都说给我听嘛,说吧。红莲的脸上一瞬间有很诡异的笑容,她慢慢地说道:妹妹,我听宫里面的人说,四弟和父王的两个宠妃关系暧昧,四弟好像经常进她们的寝宫呢。杨妃年幼的脸上流露出迷离的神色,她不懂得,元吉去父王宠妃宫里有什么不对,她还是那么不经世事的深宫公主,她什么也不懂得。所以,作为姐姐的红莲就应该教教她,于是红莲笑笑:妹妹,你连这个都不明白吗?元吉他和这两个女人关系不简单,他也许爱上了她们。杨妃她不明白什么叫做不简单,可是她的耳中荡漾着红莲妖惑的话语:也许,他爱上了她们,也许,也许。她说得那么不确定,可是明明白白的,她听见那个爱字,她的所有。她不能没有元吉的爱,她的国没了,不能没有家。她的眼睛里有火焰燃烧,一点点灼伤红莲的皮肤,红莲感觉到它的痛楚与焦灼,焚心似火。衣衫当风,杨妃快步走了出去,红莲没有动,她的眼睛里看见的是十年前的隋宫,西苑,十岁的隋朝小公主在花园里扑蝶,她的衣衫美好,脸上有天真的笑。不一会儿,有其他的小公主加入进来,她们都娇纵,于是互不相让,最后,蝴蝶在一个年长的女孩手里凋谢,女孩有锦衣玉食,不在乎这个,她看自己的小妹妹脸上有渴望,因此慷慨的将蝴蝶送给妹妹。小公主的脸上有很美好纯洁的笑容,她接过蝴蝶,脸上天真无邪。其他人走了之后,小公主的脸上冰霜覆盖,她看手里的蝴蝶,艳丽的底色上有斑驳的花纹,好像宫中的锦绣地毡,她笑了一下,撕开了蝴蝶的翅膀,那只垂死的生物轻轻颤动,无力反抗,它眼睁睁地看见自己肢体四分,这美好的女孩眼睛里有无比灿烂的笑,她不要别人的施舍,如果不是她亲手得到的,她宁愿毁了它。回廊的深处,年轻的宫妃庆儿看着小公主,她的手里汗水淋漓,这个家族的血液里有那么浓洌的决裂,他们个个美好,但是同样的偏执,热爱华美的灰烬。时光荏苒,十年以后,红莲看着杨妃远去的背影,衣袂飘飘,华美的髻在夕阳下无比凄清,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他们皇家的女子,都是别人眼底的天上人。红莲缓缓躺下来,她的腰腹在昏黄的灯光之下高高隆起,她的身体失去了从前的窈窕,但是还是那么完美,一个孕育世民骨血的身体,她的梦想。
深黑夜里,高祖李渊静静地坐在昏暗的灯光之中,他看着面前跪倒在地的杨妃,论起来,他们之间有不可隔绝的血缘关系,所以他宠爱她,便如同当年隋宫之中,清癯的隋文帝将年幼的李渊抱于膝上,他的脸上笑容倦怠,但是满怀柔情。李渊在多年以后,自己也已经是白发苍苍之时,惶惑中,感念隋文帝无意之中流露出来的温情,那远离了帝王躯壳的男人,与现在的自己何等相似。他枯瘦手掌轻轻抚摸杨妃的发,柔顺的发,年轻的味道,他问道:你怎么了,孩子?告诉我谁欺负了你,爹帮你报仇。杨妃转动着漆黑大眼,她的心里喜悦满胀,她明白父王疼爱她,必定胜过那两个狐媚女子。她垂下头,慢慢地说出从秦王府中听来的秘闻,她的唇齿交错,却无视头顶帝王的灰败。李渊听见他爱妃的名字,听见他的儿子元吉的名字,他们在氤氲灯火间缠绵,恍如隔世。他看着窗外的明朗夜空,掩不去心底的悲哀蔓延。他的妃,他的儿子,玄霜,世民,徐妃,元吉,刘妃,他们的脸在他面前缠绕,年轻的面孔,鸾凤配,端的无双,掩不住的浮生怅惘。他看见面前的铜镜里映照自己苍老的脸,铜镜苍黄的倒影里,分明的,朱颜绿鬓如流水般逝去,这苍绿的,不盈一握的年华如水。
秦王府,破月轩,大病中的李世民轻袍缓带,对面的红莲脸上流淌着淡淡的忧伤,她抚摸隆起的腹部,感受腹中血肉的跳动。她知道杨妃去了皇上那里告状,秦王高傲矜持,从来不对内侍们假以辞色,但是,他的手中也有隐藏的棋子,洒扫的小监,管理书简奏章的侍书太监,以及妃嫔贴身的宫女,都有,样样俱全。他举杯,眼角扫过红莲的脸,没有普通孕妇的颓废与丑态,无比的丰美,都中的魏紫盛开。他知道父王已经知道了他应该知道的事,元吉与那两个年轻美好的女子,譬如当初的玄霜。他仰头看穹顶的广阔,漆黑夜幕上繁星闪烁,他知道元吉与建成的心事,他们与宫中妃嫔关系良好,满以为可以掌握枕边风的趋向,的确,宫中到处都是对这两兄弟的溢美之词,可是他们看不见暗流汹涌。他们在那些妃嫔宫中逗留,仅仅是送上珠宝胭粉,可是宫中寂寞,流言掩都掩不住,两个专宠女子与英俊的皇子,引人遐想。
杨妃的绯红衣襟在李渊的眼里浓烈如血,半空中有刺耳的撞击声传过来,他的眼睛渐渐模糊,模糊双眼中,分明的,他的年代过去了,他的儿子们冉冉上场,一般的青春勃发,一般的衣带当风。他点亮殿角的烛台,殿内没有侍女,他不需要她们,可是点亮烛火的刹那他灼伤了手指,原来他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了,真的是老了,老了,无从选择。那么,他应该把这偌大的帝国交给他的哪一个儿子,建成或者是世民,两个英雄,何去何从。他的大儿子,温文尔雅,折扇挥处,兵败如山;二子世民,英勇睿智,钢刀指出,望风披靡。他知道建成与元吉的密谋,他们在太子府的那场家宴,酒中的七日醉,他都知道,因为,因为最初的最初,七日醉在刘文静的皮肤上濡染出红粉霏霏。他很害怕,害怕自己的儿子会和自己一样冷血,他会对好友下毒手,没理由,他的儿子不会向同袍拔出利剑。空荡荡的大殿之中有很隐约的香味传过来,诱人入睡,李渊缓缓躺下来,他的脸深埋在玄色华锦之下,那里无论何时都温暖如春,于是,他暂时看不见,暂时听不见,他的儿子们,在宫城之外的尔虞我诈。
建德九年(626年),统一战争将要结束,外部威胁已经解除,争夺皇位的斗争也越演越烈。这年夏天,突厥犯境,长安都中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