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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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浦记-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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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的,这个陈正通没有在阚棱手中走过三招,可是他第一次让常胜将军流血,流得那么明澈。
往事历历在目,陈正通看见自己后来在辅公祏的帐下成为了第一号勇将,驰骋沙场,战无不胜,浴血将军脸上满溅着敌军的鲜血,一滴滴流落红尘,那软红十丈。他没有再与阚棱相接,即使是在同一个战场,也互不相干。只是听说阚棱沐浴之时从来不要小卒服侍,暑热之天,同样的,别人都是七尺许胡鲁男儿,袒胸露背,油腻衣衫缠绕腰间,可是他不,整整齐齐的衣冠鲜明,别人说他一代儒将,但是陈正通听到了只是淡淡一笑,他明白阚棱如此只是为了掩盖腹上粗黑的伤痕,那一条痕盘旋如龙,只是已被髡。数十年时间飞逝而过,两人终于分别成为杜伏威与辅公祏手下的得力干将,他们都在等待着那一天,那一天,最终的对决。
最终的对决终于到来,王雄诞封印的那天,辅公祏决定起兵反唐,他在帐中看见陈正通脸上的笑容,明明白白的如自己脸上一样,少年时的耻辱与梦想,在这一天修成正果。青山战场,两人对决,方天画戟与“陌刀”,虎与豹。
辅公祏心里有担忧,他知道当年的陈正通暗刺阚棱成功,只是因为阚棱的不忍,与轻蔑。如今的阚棱已不是以前的那个少年勇将,玄色铁甲之下虎躯雄健,智勇双全。而陈正通呢,从来都是那样的阴柔奸狡,可是没有进益,两人怕是早就分出了高下。辅公祏怕,怕最后一仗一锤定音,输者成虫。
天空之中云彩陡的消散,烈日刺眼,方天画戟在天空中划出点点光圈,陈正通三十年的苦练,致命一招。阚棱没有躲,像二十年前一样,他微笑着看画戟虚浮的光,手中的“陌刀”轻轻垂下,忽然振臂呼道:不识我邪?何敢战!陈正通的画戟在半路上生生停住,他脸上绝望的神色泛滥成灾,画戟雪亮刀刃上弥漫背后四散的兵将,他们都是阚棱的旧部,忠心耿耿,临阵倒戈。兵败如山倒,虎落平阳,龙潜于渊。辅公祏输了,输得那么干脆,一招之内。而陈正通的画戟再次在空中裂成碎片,阳光反射出万道霞光,点亮他苍白阴戾的脸,那么的绝望,那么的望而生畏。
阚棱带兵得胜回朝,脸上有胜利的笑容,他第一次没有想到自己的义父,那个迟暮英雄,如今,他就是江淮的雄鹰,踏翻江南无边丽色。他站在唐王朝恢宏的宫殿之上,心中激情澎湃,他将是这个王朝最英勇的将军,什么秦王府尉迟敬德,都是过眼云烟,他不放在眼里。将来裂土分疆,为王为侯,前程万里。在他的后面,杜伏威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义子,那样一个威武的将军,手中的“陌刀”熠熠发光,点亮他的眼眸。他垂首看自己的双手,苍老如苦蔽树皮,脉络清晰,然而,清清楚楚地,他看清自己的命运,当年来长安就是一个错,当年盘踞江淮就是一个错,当年在家乡广阔原野之上逃避官兵追捕就是一个错,错,错,错,错开美好年华,错开繁花似锦,错开永享天年。他不怕这命运,只是忧心自己的义子,从小跟着自己的三十个孩子,锦衣玉食,龙行虎步,端的猛将之材。他爱他们,如同自己的孩子,他不敢有自己的孩子,心里怕,怕生离死别,于是自作聪明的收养别人的孩子,到头来却发现,他们与他,血脉相连。战场上,多少人倒下,包括那些少年,最后只剩下王雄诞与阚棱,人中之龙。如今,一个辞官,一个将亡,最后只有他孤家寡人。不,不会,他们俩会很快在黄泉路上相见,父子一场。
大殿之上,众人的眼中只有阚棱光华肆意的脸,那么露骨的明媚,那么的不知羞耻。李渊高踞在龙椅之上,那里咫尺天涯,他看着座下的男人,想起当年的杜伏威。当初群雄并起,割据一方,他与杜伏威,怕是不如。心里有一点点自卑涌了上来,当年要把他诓上京来大抵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后来,他在朝堂之上看见杜伏威成为了一个迟暮老人,那么苍老,卑微。不由自主地,他不恨他了,他从来不恨一个弱者。现在他又看见了阚棱,年轻时的杜伏威,他的卑微的梦想。他怕看见那张脸,不可一世的青春与霸气,他不会再拥有。于是他笑了起来,眼角瞟了一眼座下的赵郡王李孝恭。李孝恭曲着背站在下面,不露声色,可是他看清楚了李渊的意图。
殿堂的宁静被李孝恭打破了,他走上一步,恭敬禀奏:皇上,小臣有本上奏。李渊嘴角笑纹簌地隐去,正容问道:卿家有本早奏,朕还要与阚棱将军同饮庆功酒呢。说完看了一眼阚棱,预期的,他的脸上有受宠若惊的笑,光华更盛。李孝恭言道:小臣启奏皇上,臣今日在查点叛军无主财产之时,发现丹阳郡中有无主产业甚巨,臣以为将之录入官籍为上,请皇上圣裁。李渊哈哈一笑:孝恭,你也太老实了,这种小事就由你来决定吧。说完,挥了挥手,站起身来,朗声笑道:众卿家,就随朕同赴偏殿饮宴罢。阚棱心神不定,他知道那主产业不是无主的,那是义父,他,与王雄诞的钱财,他们当初富可敌国,如今要是真的财产入籍,便一无所有。杜伏威的脸色也变了,他看着李渊神色不动的脸,有莫名的敬佩,年轻之时,他看不起这个窝囊废,现在,他看不起自己,他敌不过他,这个男人,天生的帝王,腾空的龙。阚棱忍不住了,他是得胜的将军,却要失去他的家产,这怎么可以?他要要回自己的东西,那是他应得的。他脸上露出的神色让旁伺的李世民冷笑连连,他听说他是一员儒将,文武双全,智计百出,现在还不是为了钱财露了本相。阚棱站上一步:皇上,小将有事禀报。赵郡王所说的那笔无主财产其实是末将的产业,其中还有末将义父太子太保杜伏威大人的财产,望皇上明察。李渊站住了脚,回头问李孝恭:孝恭,此事可当真?李孝恭忙上前禀道:皇上,据小臣所知,那笔无主财产实是叛军的军费,那可是辅公祏自己招认的。方才小臣没有说明,望皇上见谅。阚棱脸上惊恐莫名,他方才都说了些什么,“那笔财产是末将的”,那么,赵郡王说了些什么,“那笔财产实是叛军的军费”,哈哈,一场空,一场空,空得遍地茫茫,大雪封城,进无可进,退无可退,他自己给自己喝了鹤顶红,见血封喉。李渊看见阚棱面容惨白,而杜伏威神色不动,只是如常饮下随身携带的云母粉。殿上风云凝结,不动,不动,大动,风云变幻,变幻莫名。这时,门外跑进一员文官,脸色惶恐:启禀皇上,辅公祏已招认,他与阚棱早有默契,阵前联手,共反大唐。若其时不便下手,便由辅公祏诈降,阚棱以胜绩某得与皇上近身机会,再谋大事。他说着,一抬头看见脸色不善的阚棱直愣愣的发呆,立刻大叫道:皇上小心阚棱谋逆,来人护驾,护驾。他凄厉的吼声在四周回响,震得梁上浮灰飘落,点点迷人眼。李世民大步跨出,手执宝剑护在李渊面前,大声叫道:快来人护驾,元吉,擒了这个逆贼。李元吉虎吼一声,手中的钢刀挥出,只一招,冰凉刀刃横在了阚棱颈上,阚棱一动不动,没有躲开。李元吉脸上疑云陡生,不是听说这个人是江淮第一猛将吗,怎么会如此无用?他不明白,阚棱也不明白,他是江淮第一猛将,手中陌刀天下无敌,怎么会栽在了这样一笔银子上了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最后连衰老的义父都不如,不如啊。万念俱灰,颈上的玄铁钢刀清凉无汗,那么舒服,仿佛是童年之时与王雄诞他们在小河里嬉戏玩耍,酷暑难当,河水清凉,多么美好的年纪啊。阚棱眼中有迷惘的微笑慢慢凝聚,他想念那个时代,想念那群孩子,想念自己的前世今生,黄泉路上,阴曹地府,转回轮上,再世为人,不要再做人中之龙,只要平静如水。他微笑,猛地贴近那柄钢刀,是把好刀,锋利刀刃划过时没有疼痛,只是听见自己的鲜血喷出时天空中有风声掠过,那么动听,恍如天籁。阚棱倒下,地面上扬起微尘,殿角的太监们心中狐疑,这大殿可是天天洒扫的,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灰尘,皇上不会怪罪吧?若是贬到龙阳轩去看守瓷器,那可就完了,听说那里不见天日,寒冷阴暗,呆久了,每逢刮风下雨,膝盖疼得跟针刺似的。 。。 。。 。杜伏威听着太监们窃窃私语,摇了摇头,他们这群阉人懂得什么,洒扫得再干净,这世上都有尘,红尘,红尘,本来就是满布灰尘,便如人心。他的手指触到袖中的琉璃瓶,润滑的质,纤细的花,美好得如同西天佛祖掌中的优昙。优昙盛开,花蕊中有馥郁的香,云母粉的妖媚,仰脸吞下晶莹粉末,杜伏威忽然感到无限的轻松,飘飘欲仙,大抵如此。耳边有隐约的歌声,是迦陵频迦吗,佛前翩飞的小禽,他要到那西方极乐了,那片净土,没有轻尘,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黎耶,婆罗羯帝。。。。。。。

伏威好神仙长年术,饵云母被毒,武德七年二月,暴卒。初,公祏反,矫伏威令以绐众,赵郡王孝恭既平公祏,得反书以闻。高祖追其官,削属籍,没入家产。贞观元年,太宗知其冤,诏复官爵,以公礼葬,仍还其子封。




、第 8 章

8.纳妾

武德七年二月,唐平辅公祏叛逆,弑阚棱,杜伏威误食云母粉过量致死。
七月己巳,突厥寇朔州,总管秦武通败之。癸酉,庆州人杀杨文干以降。甲午,至自仁智宫。帯莸卣鹕奖溃艚H蛟录何矗赝跏烂瘛⑵胪踉陀卺僦荩员竿回省0嗽录核龋鹿然肟苒分荩羝锝砦浣芩乐N煲回士芩缰荩淌妨醮缶惆苤H沙剑回是牒汀6∮希峒攀褂谕回省�
八年七月丁巳,秦王世民屯于蒲州,以备突厥。八月壬申,并州行军总管张瑾及突厥战于太谷,败绩,郓州都督张德政死之,执行军长史温彦博。甲申,任城郡王道宗及突厥战于灵州,败之。丁亥,突厥请和。
自突厥请和之后,长安城中恢复了平常的宁静,而在朝中,唐王李渊的身体日渐衰弱,朝臣们纷纷揣测继承人选,太子建成乃是嫡子之身,为人谦和,颇识大体,秦王世民战功卓绝,在军中颇有威信,唐王朝的大军基本上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因此也是个极佳人选,而四子元吉则是一直站在大哥李建成一边的,对李世民拥有大权很是不满。他们兄弟三人表面上和善团结,私底下却是勾心斗角,永无宁日。
八月的长安城中桂花飘香,到处弥漫着一股甜甜腻腻的香味,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美妙的微笑。大街之上,人人的眼中都闪烁着隐约的光芒,他们窃窃私语,嘴角的笑容却是掩都掩不住:听说了吗,这次秦王领兵大破突厥,皇上为了普天同庆,将在官街之上树立花舫,届时将有两位国色天香,艳冠长安的女子为秦王歌舞贺功呢!说话的人眼睛里有骄傲,他知道这两个女子是谁,可是他偏偏不说,他乐于看其他人脸上迷蒙的表情,他比他们强得多啊。听他说话的人不约而同的撇了撇嘴:哼,这事谁不知道,一定是莲房的两位花魁才有这资格,其他的庸脂俗粉怎么能上得了皇家的花舫。对面的人脸上有一点点红,过年时雪白馒头上的胭脂痣,喜庆的零星点滴。是啊,喜庆的时候,有这样的一个自以为是的小丑穿插其间,未尝不是一件更愉快的事情。
众人的眼睛都紧盯着莲房,那里已经多天没有开门迎客了。豪门巨富的宴席之上,那些平素里都是端严威武的文臣武将,酒酣耳热之时,谈论的不光是国家大事,还有那些平民百姓的絮语:听说了吗,莲房已经好几天没有开门了,是不是为了准备庆功表演啊?有人冷笑了一声:老兄,你太不识时务了。没听说吗,那两朵莲花已经是咱们太子爷和秦王殿下的妾侍之选了,到了庆功宴那一天,他们两位就会向皇上奏明此事。你想想,秦王殿下立了这么大的一个功,要一个女人做妾侍有什么难的呀,再说太子那儿,秦王要到了女人,太子殿下若是开了口还要不到,那真是驳了他的面子了,皇上不会如此的。所以说,两位皇子纳妾之事是铁板钉钉子的事了,那两位姑娘虽说不是正室,到底身份不一样了,哪里能像平时那样抛头露面啊?说的人口沫四飞,旁边听的人已经是目瞪口呆了,人家说完了,嘴还张的老大,心里的敬佩之情汩汩而出,你看看人家,到底是皇上身边的人,知道得就是多,哎呀,红人啊。想着想着,心里又有一股股的酸水往外冒,连带着还有自己的小心思,跟人家这样的大红人还是要多多接触啊,他只要在皇上面前动动嘴皮子,时不时地提到自己两句,那可比在底下辛辛苦苦办事强啊。于是,一场宴席从风月之事就谈到了政事之上了,也难怪,从古有之。
众人对莲房谈论甚多,而谈话的中心莲房之中却是宁静一片,白莲,红莲,两个即将成为皇子妾侍的女子各自在房中独坐,幽暗的房间,烛火蒙昧,两个女人的脸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她们很美,美得仿佛仙子,脸上是明艳的妆容,明日里在天下万民面前绽放的牡丹盛开。白莲的绿绮琴收在囊中,她不想再动它了,可是明日里她必须在天下人面前弹拨它,那五条冰蚕丝弦,缕缕冻彻心扉,当年萧千磊的手指在上面描画出乱世的宁谧,他的眼睛中水波流动。自从那水波枯竭,白莲再也没有动过绿绮,也没有人敢动它,直到后来的某一个春日,白衣翩翩的唐王大公子李建成纤长手指轻轻划过,击碎冰封心湖。再后来,她以为再也看不见萧千磊,可是李建成笑着说:白莲,我忘了告诉你,我的府中新纳一名谋士,叫做萧楝,而十年前,他的名字叫做萧千磊。白莲的手指猛地收紧,长长指甲嵌入掌心,痛,痛她已感觉不到,心里麻木一片,明天她将要成为太子的妾,他日为妃为嫔,富贵荣华,而萧千磊,不,他已经当了十年的萧楝,将会成为她的琴师,朝夕相对,妲己与伯邑考,煎熬。她漆黑眼眸烟笼雾罩,她怕她的命运,满布荆棘,痛不欲生。
红莲看见对面的菡香榭中有纤弱的剪影在窗纸上突兀,她起身倒了杯水,嘴唇上有干裂的皮屑,一如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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