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皇上现在在吗?我这就呈上去!”
“呦,姑娘,你来畅春园也有两个月了吧!这园子里谁跟你说过那皇上是说见就能见的?”顾顺函和颜悦色地说。
“那,公公的意思是?”洛英不敢得罪顾顺函,毕竟还得在他手下熬十个月。
顾顺函一计较,皇帝眼下正在跟高相索相几个谈事,没个把时辰下不来,等大臣们走了,他再把洛英带过去,瞧着今儿白天的暧昧劲,说不定晚上能成事儿。 这个把时辰,也不能让洛英一个人干等着,这姑娘有点不着边际,说不定等不及自个儿走了。 眼下里面有人伺候,有他没他没关系,他就在此陪着洛英,一者套套近乎,以后用得上,二呢,洛英空长了副好相貌,说话做事都有点愣头愣脑,得好好指教她,跟她说个一二,改明儿她得宠了记得他顾顺函的好。
顾顺函把洛英拉到了耳房,得吧得得吧得地跟她耳提面命说了两个多小时,尽是些皇帝的爱好啊,紫禁城里那几个娘娘得宠啊,若要让男人爱,女人得如何如何之类的话,直到听得大臣们告辞送客的声音,他总算住了嘴,洛英被他说的头晕脑胀,基本了解他的良苦用心,是为她描绘做皇帝小老婆的锦绣前程及注意事项。她心中暗忖,皇帝不急太监急这句话是有道理的,也没见康熙怎样,他顾顺函怎么就这么急不可耐地做起媒来了呢。可惜找错人,她一分钟都不想在这儿多留,爱情婚姻什么的,扯上了还怎么脱身,即使是光辉灿烂的康熙大帝也不行。
顾顺函看洛英还是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深深怀疑这姑娘是否扶得上墙。 也顾不上那么许多,皇上动心了那是肯定的,他和洛英走出耳房,让洛英稍候片刻,他自己进去通报皇帝。
皇帝还沉浸在刚才的谈话中,仔细斟酌着那几个贪墨大员是不是该动,如何动,顾顺函汇报说洛英拿了开元版的《通典》在外侯着,他看一眼窗外,婆娑的月桂树下有一个婀娜的身影站着,他想起自己日间仿佛鬼迷心窍的行为,心情一发烦躁起来,淡淡说道:“把书留下,让她回去吧!”
顾顺函有点傻眼,这皇上是怎么了,白天晚上两副面容。枉他留了半天洛英。咳!圣意难测。
他走到洛英跟前,一副无能为力地样子,道:“洛姑娘,皇上没空见你,把书留下,你走吧!”
“好嘞!谢谢顾公公!”她如释重负,喜上眉梢,交了书,一溜烟就不见了身影。
第19章 亲临
他回到畅春园的时候,已经是农历七月中旬了,白天还是热,早晚已经凉快起来了。这期间,他回了趟紫禁城,处理了一些棘手的官员配置,幽深的太和殿太监拖长了声调唱诺,一个个当年意气风发的有志青年如今因为贪得无厌而被摘去了顶戴花翎,数人有性命之尤,他坐在高高的朝堂之上,锐利的眼睛俯视众臣,跪着的几百个官员个个禁若寒蝉,他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牵连,真正摘得干净的能有几个。然而他不能大动干戈,只能杀鸡儆猴,事情还要这个庞大的体系去承担。回到后宫也不省心,有裙带关系的妃嫔泪水涟涟意图疏通关系,没有关系的政治敏感性极强地利用机会举荐自家兄弟。这天下之大,唯一没有私心的,竟只他一人而已。他感到疲累,事情处理完逃也似的离开了紫禁城,这次就他一个人,一个妃嫔也不带。
又是一个午后,他看到软屉上那本让她颇费周章的《通典》,不禁哑然失笑,那日她红透了的耳垂,不甘心扫视过来被他围截的眼神,发际幽香的玉兰,陆续跃上了他的心头。他想去看看她,至少有个人说说话,她应该不会找他求情或者托关系,因为目前的证据是,她是天上掉下来的,这人间她没有任何根基。
阖上了眼睛,脑子里千军万马,停不下来,左右睡不着,他一跃而起,道:“今日不睡了,李德全,”又看了一眼门口安分守己的顾顺函,“小顾,就你们两人,陪朕出去走走!”
顾顺函走着走着,发现皇帝的方向是清溪书屋,心里不免又嘀咕开来,难道皇上又想起她来了。
清溪书屋前后左右种满了绿油油的竹子,旁边是一股蜿蜒流过的溪流,康熙很少上这儿来,今日一看,这地方倒是少有的雅致。
想起屋内的看书人,据说她十分怕热,自以为没人的时候,只着贴身旗袍,今日不知道她是什么光景。不要事先扰到她,他让顾顺函先去让门外看守人等噤声,小顾,李德全等在门外,他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为了保护书籍,屋内略微阴暗,满架满架书堆到了屋顶,书屋的那一头明亮些,远远地看到一个着宫装的女子听到声音向他走过来。
“谁啊?”那女子问道。
及走近了,她看到他腰间明黄色的扇囊,立即跪拜在地。
“不知皇上到此,奴婢失礼了!”
他极为失望,不是她,她去了哪里了。
他一边往明亮处走去,一边随口道:“起吧!”
那女子站立起来,亦步亦趋,道:“谢皇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如蝉!”
他回头打量一下,那女子十五六岁的样子,虽有姿色,终究平凡。
他已经走到了书房的另一端,这里光线较好,窗前一张书桌,桌上有茶盏书籍,两把椅子,除了墙角两个盛着即将融化的冰块的冰盆,别无他物。他推开窗户,这窗外的美景倒让他愣了神,清溪外面是修长挺拔的绿竹,自然随意地随风摇曳,颇像她的风姿。
他掸了掸衣袍,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边上的如蝉有些傻眼,平日只能远远地看到皇帝,如今近距离见了,竟是如此潇洒倜傥。
看皇帝打量着书桌上的物件,她回过神来,忙说:“奴婢给皇上沏壶茶去!”
“不忙!”皇帝比想象地和颜悦色,说道:“怎么今日这书屋就你一个人?”
“不只奴婢一人,还有洛英姐姐,洛姐姐说终日待着,气闷不过,出去走走,即刻就回!”
气闷,就她跳脱的性子,终日在这书屋里,的确有些够呛,也不知道她几时回?他有些踌躇,是再坐一会儿,等她回来,还是即刻就走。
门外传来了顾顺函清脆的声音:“洛姑娘来了!”声音说的很响,是故意让他听到。他微微一笑,打开了书案上的唐诗三百首,对一旁彷徨无助的如蝉说:“你去沏壶茶来!”
如蝉走了出去,洛英并没有马上进来,听得门外几个人叽里咕噜轻声地讨论些什么,未几,似乎有人一推,门被撞开了,她斯斯艾艾地走了进来。
他阖上了书,稳稳地坐着,看她走过来,她穿得倒算齐整,还是那身宫装,小两把头,头发没有挽起来,梳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发际一朵玉兰,随着她人走近,越来越香。
人到了跟前,她道了个福:“给皇上请安!”
皇帝一本正经地,扇子一开,道:“起吧!”
她站了起来,溜了一眼他,撞上他的眸子,心律不齐的症状又回来了,马上垂下眼帘,道:“皇上怎么今日有兴致到清溪书屋来?”
“怎么,这里朕来不得吗?”
“不,不,只是这里地处偏远,没料到皇上要来!”她急忙补充,心想,就是想和你寒暄寒暄,你不找茬会死啊!
她站着边上,显得无与伦比的文静,他指指旁边的椅子,说道:“你坐吧!”
她想坐,看着那椅子与他面对面,又不好搬动,只好说:“皇上跟前,不敢坐!”
“唔,那朕站起来!”说着,他就要站起来。
“不,不,那我,不,奴婢坐下来!”她连连摆手,坐在了他对面。
真正是面面相觑,他又在饶有兴致地看她,也许是上次在恬池被他逮个正着,每次与他对视,都感觉被他剥光了衣服看似的,她对自己说:“不要脸红,不要脸红!”但是红晕又爬上了她的两颊。
为了中止这种令人尴尬的沉默,她好歹想起了一个重要问题:“皇上来此有事吗?”
“没事不能来吗?”
这谈话进行的太艰巨了,得了,还是住嘴吧。他说什么,自己应着就是。
“能,能来!”她讪讪道。
他拿出刚才翻阅的唐诗三百首,问道:“这是你看的书?”
她瞄了一眼,应道:“嗯,也就翻翻!”
“你识字?”
废话,我读了二十几年书,识的字海了去了,但这里讲究谦虚,她浅浅一笑,道:“认的几个字!”
“读过几年书?”
“唉,读过一些年!”
“唔!”他扬了扬手里的书,道:“这是小孩子看的书!”
她稍微平复的神经又刺起来,就这唐诗三百首她都看的很累,人家受的教育与你不一样,行吗?我懂的,你不懂。
只是不能这么说,她自谦地一笑,算是回答。
她笑起来,嘴角边有米粒般小小的梨涡,他觉得心神舒畅,站了起来,走到书架边,用扇子拂过几本书,问道:“朕这些藏书,你怎么看!”
原来是视察工作来了,她略微放松了些,站起来走到书架边,道:“皇上这里有四万册图书,古今中外,涉及百科,就目前以来,算是极广泛的。”
他看她谈起来有模有样,有些小意外,含笑看她。 她纾解了刚才的紧张情绪,又说道:“不过,这里的管理体系有些问题!皇上你还记得吗,上次我,不,奴婢找了《通典》找了好长时间,差点交不了差。”
管理体系!新词,她脑袋瓜里到底有些什么,他好像在挖掘宝藏,越谈越有趣,说道:“管理体系?不是你在管理吗?”
“奴,奴婢只是看管书的人!”她脸上红晕散褪,只是,这奴婢二字,说起来太伤自尊。
他走近些她,龙涎香味阵阵袭来,音调极缓和地说:“你还是不习惯做朕的奴婢!”
她抬眼看他,他洋溢着温情的眸子,令她回想起那日在他怀里时看到那眼底深处的海洋,他这样看她,她沉溺在里面是早晚的事。
这时,如蝉拿了壶茶进来,她心虚地背转身去,帮如蝉布茶,布茶完毕,如蝉退了出去。
第20章 名讳
他看着她细白纤长的手指拿出一个茶盏,从玉色青瓷的茶壶中倒入茶水,事毕,启齿道:“请皇上用茶!”
他走过去坐下,抿了一口茶,只觉得满颊余香,问道:“你这是什么茶?”
“奴,奴婢这里。。”
他打断了她,道“你要是不惯称奴,别人不在的时候可以随意。”
她感激地看他一眼,道:“谢皇上!奴,我这里有什么好茶,不过是园子里例份发的。 ”
“不,很好,茶香萦绕,你试试看!”
她自斟了一杯,喝了一口,道:“没什么不同!” 打开茶壶一看,又说:“你看,这茶叶梗子这么粗,能是什么好茶!”
他头凑过来,额头差点顶住了她的把子,看看她,一本正经地在研究茶叶的形状,觉得好笑,坐回去,道:“可见茶叶不重要,什么人倒的茶才重要!”
她这才知道他在打趣他,笑眼看了他一眼,见他也在笑盈盈地看着她,她转过身去,垂头不语。
有半晌的时光不说话,这时的沉默双方都不觉得违和,觉得是甜蜜的沉静,若时光就此停留在这一刻,也是极其美好的一件事。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李德全在门外以适当的音量道:“皇上,您接见俄罗斯使臣的时间快到了!”。
他们不约而同彼此遗憾地互视一眼,康熙极不情愿地应声道:“知道了!”
他站起来,拿起扇子,说了声:“走了!”
她“嗯”了一声,想起来要说“恭送皇上!”,于是蹲了一个福,补了一句,自己觉得自己礼貌蛮周全,挺像个清朝人的,又“扑哧”一笑。
她的笑让他有些迷眼,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后,他橐橐向前走去,她在后面慢慢随行。
到了门口,他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道:“你说的那个什么管理制度,朕很感兴趣,过两日,得空了咱们再议!”
总算又说回正题,她应了一个是,行了个礼,门打开,李德全顾顺函卑躬屈膝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脚步停滞了一下,迈开大步,向前去了。
当天下午就有人送来了当年新采的碧螺春,第二天早上清溪书屋多加了两个冰盆,冰块尺寸也大了一倍。
就因为皇帝来一趟,条件改善这么快,洛英觉得果然与皇帝搞好关系是相当重要的。
她与皇帝的关系有些奇怪。她二十七了,谈过一两个男朋友,但与他这种即紧张又甜蜜不想见又想见的感受从来没有过,这是恋爱吗?不是恋爱吗?她转辗反侧地问自己,他没有说过他爱她,她也没有说过她爱他,以她科学家的思维,任何事情都要以事实来证明,爱情也是要讲真凭实据的,这种感受算不上爱情。
只是当两天后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确切地说,是她出现在他面前,因为是顾顺函又让她送书到澹宁居了,她那种既喜悦又不安的情况又出现了。
那天天不算热,四面临湖的水榭里,一张花梨木的书桌上放着一些纸,她来的时候,他正在欣赏自己刚刚写好的墨宝。
照例是,她蹲了个福,道:“请皇上安,您要的书给您送来了!”
“嗯,放下吧!”他依然在检查自己的笔迹。
她放下了书,又蹲了个福,道:“要是没有别的事,奴婢告退了!”
他方才抬起头,幽深的眸子看住她,道:“这就走吗?”
你不让我走,我怎么走啊,她心想,继续蹲在那里,道:“您还有事要吩咐吗?”
“有事!”他做了个手势,李德全就上前把他的字搁置好,放在一旁,他捋捋袍子,坐了下来,道:“你不是还要与朕商讨书屋的管理制度吗?”
原来是这事,她早就想好了,于是自顾自地站了起来,侃侃而谈:“上次奴婢说了,奴婢只是看管书的人,图书管理制度并不由奴婢而定。。。”
又被他打断,道:“现在没有其他人,你可以畅所欲言!”
她看了四周一眼,果然顷刻间周围人鸟兽散,消失不见了,于是她自动切换道“我”状态,继续说道:“我早就想建立图书索引制度,只是管事的人。。。。。”
她在慷慨陈词,康熙越听越惊讶,她这叙事的思维严丝密缝,几无漏洞,寒窗苦读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