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花伸手接住那上吊的女子,一扭头,见那黑衣人还负手站在窗外,一脸漠然,颊边的蝎形图腾衬着清俊容颜,看起来分外诡异。
她有些急了,道:“你怎的站着不动?”
“她要寻死与我何干,我又不认识她。”黑衣人动了动嘴唇,烟眸神情莫辩,突的倒纵三尺飞掠出去,遗下一句淡淡言语,“既然你要救人,那就请自便吧。”
“喂喂!等一下,我又不知道宝贝在哪里……”她喊,却又不敢太过大声。此时怀中的少女却“嘤咛”一声攥住她的衣袖,将醒未醒之间,竟让她连黑衣人走的是哪个方向都没看到。
“我……我死了么……”少女的声音嘶哑难辨,应该是被绳子勒喉所致,所幸气息渐渐平复,应该是没什么其他损伤了。
只见这白衣少女不过二八年华,脸色苍白,梨花带雨,叫人从心里生出一股怜惜之情来。苏闲花连忙将她平放在地上,叹道:“你没死,好端端的寻死做什么?”
白衣女子慢慢转头看她,疑惑道:“是你救了我?”
“不错。”苏闲花握起她的手腕,输入真气助她恢复体力,一边道,“你可知道上吊死的人是个什么模样?舌头伸的比下巴还长,眼珠掉出眼眶,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她本意是想吓吓她,谁知这小女子竟怔怔的落了两行泪下来。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算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苏闲花顿时傻了。
看到有人寻死难道不应该出手相救?黑风寨上下几百口人,人人都知道锄强扶弱救死扶伤的道理,袖手旁观那是要遭雷劈的呀!
她为难的挠了挠头,却忘记了方才明明就有人在袖手旁观。
女子也不理会她,嘤嘤呜呜的哭起来。苏闲花被她哭得无比心烦,正要把她的嘴捣上,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衣袂破风之声,仔细听去,足音纷乱,像是方才趁着夜色而来的那四五个人。
她急忙起身,道:“姑娘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得走了……”
“请等一等!”
还没迈出一步,她的袖子就又被那白衣女子拉住了,一张巴掌大清丽小脸哀怨的望着她——还有她手里的大刀,口中加上了称呼,“女侠,求你行行好,带我走吧!”
“带你走?”苏闲花不理解了。
那姑娘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她的衣袖攒的死死的:“你……你不带我走,我就要被逼着嫁人了!我已经有了心上人……我……我不要嫁给不喜欢的人……”抽抽搭搭的抹眼泪,“女侠若不带我走,我宁愿一死……”
“别……别死呀!”苏闲花一慌,连忙扯住她正摸索着绳子的手,突然间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难道那个段大铁逼着你嫁给他,还硬把你和情郎拆开了?”
那姑娘愣了愣,支支吾吾的点了点头。
苏闲花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平生最看不惯的就是强抢民女逼良为娼这类行径。这个段文正少说也有五十岁了,眼前这个姑娘娇滴滴的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生生的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老色鬼可恶,实在是该杀!
她豪气顿起,拉着那白衣女子站了起来,拍了拍胸口道:“放心吧,这事儿包在姐姐我身上,我带你去见情郎!”
×××××
段家的守卫其实十分森严,但不知道是被那个黑衣人引开了,还是因为后来的那几个人闹出了动静,苏闲花带着少女悄悄遁走的时候,前院里传来刀兵交鸣的声音,似乎交战正酣,后院里反倒静悄悄的,人烟稀少。
唯一的阻碍就是院子里数丈高的围墙,但以苏闲花的轻功应付起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一路行来,她早就把那个黑衣人和寻宝借钱的事情丢到脑后,依着白衣少女的指点,来到清河镇镇东的一间破茅棚前。
少女脸上的泪痕早已经干了,一见茅棚,立刻挣脱苏闲花的手飞扑了过去,半夜三更的把门拍的震天响,全没了方才怯弱不胜风的模样。
柴扉一开,一个布衣素服,面貌俊秀的年轻书生探出头来,见到眼前的笑靥顿时一愣,不可置信道:“如……花?”
“天哥!”少女一声欢叫,立刻投入了年轻书生的怀中,其奔放大胆的程度让身为强盗头子的苏闲花也瞠目结舌。
半晌,她才发觉自己乃是不知趣的闲杂人等。
“那……那个,如花姑娘,既然你已经见到了想见的人,我就先告辞了……”
忘情拥抱的两人这才回过神来,白衣少女如花的一张俏脸红扑扑的,见到苏闲花尴尬的表情,抿嘴一笑,上前挽起她的手道:“姐姐,多谢你带我出来见天哥,我该怎么样报答你呢?”
“报答?”苏闲花望着少女一身素净的白衫,急忙摆手,道:“你不用报答我啦!实不相瞒,今天晚上我本来是想去段大铁家借点路费的,虽然耽搁了这些时辰,现在再去应该也还来得及……”
“姐姐且住。”如花笑吟吟的拉住苏闲花,贝齿微露,轻声道,“这会儿快天亮了,你若去了段家恐怕也偷不到银子。不如小妹借你一点东西充作路费,就当我还你一个礼吧。”
还没等苏闲花答话,如花已经一伸手,从发髻上抽下一支银簪来。簪子的样子也不如何漂亮,古朴素雅,看样子并不值几个钱。
“这簪子姐姐拿去。只要把它到镇上的清河当铺当了,定能换上几两银子——记得啊,一定要去清河当铺,别家去了可是换不到钱的。”
第七章 公子红笑
苏闲花拿着那支银簪子,站在清河当铺的对面,发呆。
为什么只能是清河当铺,为什么不能是别的地方呢?这么大排场的当铺,到底会不会收下这么细小的一支簪子啊?碎碎念……
不过,这终归是如花姑娘的一番好意,她本就身无长物,却还是将这唯一的首饰赠与她,这番情意,委实不好推辞。
想到这里,她紧了紧手中的簪子,朝当铺大门走去。
然而才迈出一步便被人拦住了。
她看对方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容貌普通,唯一有些熟悉的是脖子上一道青色黥纹,虽然被头发挡住看不出内容,但两只尖利的前爪却很清晰的一直伸到耳后。
这种夸张狰狞的图案,倒和昨晚见到的那个黑衣人如出一辙。
她不客气的一挥手:“请勿挡道!”
那人语气淡淡:“我家少主想请姑娘喝杯酒。”
“你家少主?谁啊?”
“少主昨晚曾与姑娘有一面之缘。”
她眨了眨眼睛,状似恍然:“原来是那个脸上有只蝎子的人。”
那人也不生气,轻轻点头道:“敝少主姓程。”意思就是请姑娘不要把他叫做“脸上有只蝎子的人”了。
苏闲花不置可否:“无缘无故,那个冷血的人请我喝酒做什么?”
那人却重复道:“敝少主姓程。”
真是固执……苏闲花一皱眉:“好吧,程公子找我什么事?”
“等姑娘见到了少主自然就会明白。”
这不是问了等于没问吗,那又何必执着于她的称呼是“程公子”还是“冷血的人”还是“脸上有只蝎子的人”啊?苏闲花翻了翻白眼,看了一眼清河当铺,将手中那支簪子悄悄的收入袖袋中。
×××××
脸上有只蝎子的程公子约她见面的地方,是清河镇外十里清溪的“揽月亭”。
名叫“揽月亭”的亭子,就和名叫“悦来客栈”的客栈一样,每个地方都有那么一两座。不过这处揽月亭倒是别有韵致,清溪环绕,曲径通幽,风景独佳。
这么美好的风景,如今却只有空空荡荡的两个人。
苏闲花有些不自在,环视左右,道:“这里真是安静……方才那位大哥呢?”
“昙歌在林子外守着。你我之间的秘密,旁人听不得。”
昨晚遇到的黑衣人还是一身黑衣,长衣窄袖,衣裳的料子很好,微微有一点风就衣袂飘飘,很是潇洒。
白日里看来,他眼角的蝎形图腾更为清晰,将一张俊容衬得愈发魔魅。只是,他说的话虽然暧昧,语气却冰冷,叫人没法升起半点非分之想。
苏闲花咳了咳,没话找话:“你怎知我姓苏?”
“你自己说的。”他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提醒,“昨晚,你曾说过你苏闲花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苏闲花面色有些讪讪,心中道:真是许久不出来混了,这世道的人记忆力怎的如此之好……
不过她也不是养在深闺的小姐,被人知道了名字也没什么不妥。出于礼貌,她顺口道:“请问程公子尊姓大名?”
对方动了动嘴唇,吐出两个字:“红笑。”
“呃?”
“我的名字。”
原来他叫做程红笑。
又是没听过的名字……难道她对当今江湖的了解已经到了一个十分无知的地步了?怀着如此哀怨的推测,她面色阴郁的问道:“程公子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段家小姐在哪里?”
“段家小姐?”她愣了,“我不认识什么段家小姐,你找错人了吧?”
程红笑看了她一眼,冷冷道:“别装了!你亲手把段如花带走,又怎会不知道她在哪里?你该不会还想说,你不知道段如花是谁吧?”
“段如花是谁?”
她脱口而出,又突然间想起什么来,惊道:“天哪,她竟然是段大铁的女儿?”
程红笑冷冷的看着她,不做声。
她急忙解释:“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
可是看他的样子明显不信,唇角含讽,看着她的目光像两条毒蛇。她不高兴了,哼了一声:“救人就是救人,我管救的人是谁呢。你别再装深沉了,我不知道你那眼神是个什么意思。我这人,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猜谜,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说我走了。”
说罢真的站起身来,拂袖就走。
“等等。”程红笑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就算他不爱说话,此刻也不得不解释:“段文正是个有名的吝啬鬼,唯一让他愿意散尽千金换取的宝物,就是他的女儿段如花。你,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这才会假借救人之名把她带走的不是吗?苏闲花,本公子劝你最好早些把段如花交出来,否则……”
他没说否则怎样,但光凭这份冷的掉冰渣子的语气,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苏闲花总算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更加糊涂:“你这个人果然不讲理。我明明跟你一起看着她上吊的,你自己不愿意救人就算了,怎么反倒怪我把她藏起来?难道你跟如花姑娘有仇?还是你看上了她,她却不要你?”越想越有这个可能,不由幸灾乐祸,“其实我觉得吧,虽然你的模样有点怪,但长的还不错,多半是因为性格不大好,如花姑娘这才看不上你……”
眼见程红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终于识相的住嘴,半晌,才小心翼翼的问道:“难道不是?”
程红笑长的这么大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人,本来就不多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剑眉一轩,冷声道:“既然大家都是为了剑圣的‘天地残’剑谱,你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出来就是。”
什么剑圣?关剑圣鸟事?
苏闲花终于忍不住了,拍案而起吼道:“我管你剑圣哪里残了呢!你不是在说段如花吗,怎么又扯到剑圣去了?别以为声音大就了不起,姑奶奶可不是被吓大的,了不起咱们干一架。黑风寨做事,一向看谁的刀快就听谁说话,最是公平!”
说着就要把百辟龙鳞刀祭出来。可她的手还没有碰到刀柄,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刀,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直接抵在朱红漆柱上,程红笑冷厉的声音远远传出亭外,喝止了奔近的脚步声:
“昙歌,不要进来。”
苏闲花的第一反应是:他居然没有扣住我的穴道!
还没等她有第二反应,程红笑已经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皱眉,低声问道:“你真的不知道那件事?”
她直直的看进他浅色的双眸,不带一丝虚伪,也没有惧怕:“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低头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笑,道:“那你想知道吗?”
他的脸原本冷冰冰的没有表情,可这一笑,却看起来像春风融化冰雪,叫人说不出的愉悦舒心。
直到这时候,苏闲花才觉得两人靠的太近了。
她脸一红,急忙朝一边退了几步,胡乱应付道:“你说吧你说吧,我最喜欢听江湖传闻。”
“这不是传闻,而是近十年来江湖上最富盛名的大事。”
“因为剑圣?”
“因为剑圣要另择传人。”
第八章 剑圣传人
剑圣传人?这倒真的是件大事!
江湖史上,自从前辈名宿龙牙百明拟下一纸“龙牙榜”,代代相传,到如今已经更新了近百代。有趣也好无聊也罢,可但凡上了榜的名字都能名动天下载誉江湖,成为人人想要结识的大人物,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每过三年,龙牙百明传下的“汇龙居”都会举办金樽煮酒会,齐邀龙牙榜上的人物到会一聚,年复一年,渐成江湖一大盛事。
三年之前的龙牙榜记载,当今天下人物,以一圣二贤三美四庄为尊。到了今年,虽然还未发榜,却早已听说榜上添了“五公子”,其中便有玉麟山庄的白念尘。
至于这句话中的“一圣”,指的就是剑圣。
剑圣此人甚为传奇,他十六岁便上了龙牙百明的榜单,从“四x”到“三x”再到“二x”,直到最后的唯我独尊,几乎上了整整二十代,没有一次落马。
但他本人却对这份天大的尊荣不大热衷,为人十分古怪,向来神出鬼没。二十次的金樽煮酒会到有十八次没来,来的那两次,一次是为了要看当时的江湖第一美人花梦鸳,另一次则是陪着忘年交“刀魂”赴会找乐子。
就算这不多的两次露面,他老人家也只是无声无息的混在人群中,直到离去方才为人觉察。
相传剑圣的“天地残”十二式乃是天下间第一剑法,剑随心至,无坚不摧,无人可挡。当年他一人对挑魔教教主连同四大护法,最后五人均伤在他的剑下,自此缔下盟约,不再进犯中原武林;还有人说,白道十大门派的二十三位高手曾轮番与他对擂,却一一落败,输的心服口服。
“剑圣”之名,自此而来。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剑圣”是这一代江湖人物心中高山仰止般的存在,亦是所有年轻人向往的武林前辈,是一个超级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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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圣要另择传人,那就是说,他原来有传人的……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见苏闲花的脸上先是惊讶,再是兴奋,最后茫然,程红笑的眼中露出一丝玩味的光芒,他见过善于伪装的人不少,眼下却难以分辨这女子的心思。
他亦是半真半假,慢慢说道:“剑圣本有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