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展语气一冷:“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是。受你一刀一掌之人,又凭什么该死?”语罢,声音一顿,突然又微微一提,道:“程少主,我说的对不对?”
随着他的声音,树丛的另一边慢慢走出一个面色阴冷的黑衣人,颊上的蝎子刺纹在绿叶间斑驳的日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第三十七章 魔域沙漠的来客
程红笑从藏身之处慢慢踱出,脸上没有半点被人发现的窘迫,只淡淡道:“你的耳力甚佳。”
钟展微微一笑:“程少主过奖。”说罢朝林重夜道:“碧落谷前还有人未走,你先回去找翡翠吧,这里有我。”
林重夜如释重负,喜悦之色溢于言表。遂伸手点住楚篁穴道,朝着钟展微一抱拳,错身而去。
程红笑没放过这个转瞬即逝的大好时机,身形跃起,袖中的银刃随之朝钟展袭去,同时手臂一伸,就要去解楚篁的穴道。然而银刃才堪堪递到钟展身前一尺,却像突然碰到了一面无形的气墙,顿时滞了一滞,这一停留的时间,淡色的衣影已飞掠而至,似有一道剑光朝他手臂切下,程红笑猝不及防,只能缩手后退,这一退,却再也无法救到楚篁。钟展挡在她身前,发梢衣袂无风自动,模样甚是飘逸。
而那道剑光竟只是一段尺许的枯枝,正静静的落在程红笑的脚边。
程红笑不禁动容:“御剑术?!你是剑禹之都的人……”他霍然抬头,眯起一双狭长的凤眼,“或者——你就是,剑禹之都的九幽公子?”
传闻中九幽公子的御剑术已臻化境,虽传闻多不可靠,可既然眼前的人如此年轻却有这般功力,天下之大,不作第二人想。
钟展并没有直接回答,只微笑道:“今日能与魔域沙漠的程少主交手,应算是种缘分。”
程红笑一愣,但很快释然,薄唇勾起冰冷笑意:“没想到九幽公子三年不出江湖,连边陲之地的事情都知道的这么清楚。”
钟展却道:“我并不清楚。只是刚好和飞花小筑的姬夫人有些交情,她当年在江湖中行走之时恰好也认识你的父亲——程少主,教主大人可还安好么?”
程红笑道:“有劳九幽公子费心,家父一切都好。中原地大物博,家父有心故地重游,到时候少不了拜访公子这样的少年英雄。”
钟展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道:“原来教主大人已经不打算遵守和剑圣的誓约了?如此一来,我倒的确是要好好迎接他的。”
气氛蓦然冷凝起来,程红笑挑眉冷笑,道:“你放心,只要剑圣一日未死,我圣教就必然会遵守当初约定,绝不会进犯中原。”
钟展道:“这么说,程少主这次是来中原看看剑圣到底死没死了?”
程红笑道:“九幽公子误会了。我只是想来拜他为师,否则何必要解答这些无聊的谜题?”
楚篁见两人对了一招之后居然站在那里聊天,心里不由着急。林重夜下重手点的穴道短时间之内冲不开,背后又有钟展的手掌虚抵着,根本动弹不得,忍不住道:“红笑救我!若是他把我带回去,我一定会死的——”
这一喊打断了两人之间机锋不断的对话,程红笑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悲喜,略一思忖,道:“九幽公子,可否放了她?”
钟展却道:“等程少主弄明白这位楚篁姑娘做了什么,再提此事如何?”
程红笑的眼神一动,抬了抬下颚示意楚篁说话。楚篁心里却越来越急,袭击苏闲花一事她是瞒着程红笑做的。虽然料想他应该不至于为了一个陌生女人而不顾她的性命,但擅自行动终归是有违他的规矩。眼下他宁可相信一个初识的人,也不愿意第一时间救她,这件事更让她心里憋闷。
钟展看了她一眼,慢慢道:“听飞花小筑的姬夫人说,程少主和黑风寨的青蝶姑娘是朋友。那程少主是否知道,她如今重伤躺在碧落谷中,连路都不能走?”
程红笑的眼神骤变,看的楚篁浑身一震,不由自主的垂下头去。他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冷冷问道:“楚篁,你伤了她?”
楚篁咬了咬牙,突然抬头,厉声道:“那个女人根本就是个狐媚子!你与她不过见了两次面,就在飞花小筑那般亲密,可见不是什么正经女人。红笑,你我都见过花梦鸳的画像了,难道看不出来姓苏的那个贱人就是花梦鸳的女儿?你曾经说过所谓的天下第一美人只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跟我说过你讨厌她……你既然讨厌她,怎么能同她的女儿搞在一起?红笑,你是要干大事的人,你不可以这么糊涂的……我是在帮你!”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楚篁被打得偏过头去,一缕嫣红血丝从唇角淌下。她满脸惊诧莫名的神色,嘴唇苍白翕动,一时说不出半句话来。
程红笑轻轻动了动手腕,收回手冷冷道:“楚篁,你触到我的底线了,别以为我不打女人。——我们俩的关系到此为止。”
楚篁终于回过神来,蓦然转头,嘶声道:“你……你居然打我!我一心一意为你着想,我那样对你,你……你为了一个贱人居然打我?程红笑,你别忘了那天晚上是怎么和我说的,你不想要夕雾庭的药谱了吗?你若是缺了我……”
程红笑冷淡的打断她,道:“你以为落在九幽公子手上,还能若无其事的回夕雾庭吗?楚篁,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
说罢再不看她一眼,走过钟展身边,道:“我要去碧落谷。”
钟展始终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并不以为两人的决裂只因他一句话而引发。见程红笑渐渐走远,他又转头对着一脸惨然,浑身颤抖的楚篁看了一眼,用只有她才听得到的音量,柔和的说道:“有个秘密楚姑娘可能不太清楚,魔域沙漠那位教主大人……唯一明媒正娶的夫人,便是天下第一美人花梦鸳。”
这句轻飘飘的话,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楚篁身体一僵,轻微的呜咽了一声,失神的双眼顿时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色,大颗的眼泪蓄在眼眶却无力掉落——那是一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望——她越界了,并且是,不可原谅的。
她想起他们的初遇,无法不被那样魔魅的面容吸引;她想起那个浓情缠绵的夜晚,想起身体上记忆犹新的灼热,想起他低哑的呢喃着:“楚篁,帮我……”;她还记得自己宁可负尽天下人,也要和他在一起的决绝心意——言犹在耳,此心未变——直到她说出“花梦鸳”三个字……
一个人若是太贪心,也许暂时可以毁了别人,最终却还是会毁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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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红笑和钟展一前一后走进林重夜的小院子的时候,苗若昙和萧雪音正大眼瞪小眼,相看两厌且相对无言。
他们俩在漫长的等待中其实想方设法聊过很多话题,比如武功秘笈啦,江湖传闻啦,山川河流啦,甚至醇酒佳人什么什么的,却绝望的发现,两人之间居然没有一丝一毫共同之处。天下间能找到如此毫无共同语言的两个人,也当真是件十分有缘的事。
因此有人出现的时候,四只眼睛里都露出类似狂热的表情。
苗若昙看到钟展之后尤其高兴,就差扑上来一把抱住。然而看到他身后的两个人之后,脸色又明显暗了下来,沉声道:“林重……林大哥呢?”
“去找翡翠了。”
“哼,算他还有点良心。若他敢不去,苗少爷我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钟展径自找了张椅子坐了,笑容温和,道:“苗苗,去给客人们泡壶茶吧。”
苗若昙不依:“为什么是我?”
“因为相对其他三位来说,我们也算是半个主人,我要陪客,自然是你去沏茶。”他抿唇而笑,唇角的笑涡若隐若现,“而且,你这次把花花弄丢了,不应该沏茶向我赔罪吗?”
苗若昙一愣,张着嘴半晌无话,最后只得灰溜溜的跑去厨房。钟展笑道:“三位随便坐,等茶水上来了,我便把青蝶姑娘带来,此事也好做个了结……”
众人正为他话中“了结”二字感到背脊莫名发冷时,后院里突然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呵斥:“白念尘你聋啦?我叫你放我下来,我有脚自己会走!”
在座诸人听到这声音神情各异,萧雪音是一喜,程红笑是一怔,钟展的笑容微微一滞,只有面色灰败的楚篁,依旧像个无知无感的木偶。
只听后堂里另一个清冷的声音道:“就你这副样子还想自己走?等你走出谷,恐怕天都要亮了。”
“你管我呢!我就是走上一个月也不管你的事!我不需要你帮我!你放我下来,无耻小人,快放我下来……”
随着声音,四人一同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散着发的年轻男子正横抱着一个卷的像煎饼果子一般的人跨进门里。那人抬手猛锤男子的胸口,口中骂骂咧咧的不消停,不是苏闲花是谁?
第三十八章 互不相让
苏闲花没想到前厅里居然会聚着这么多人,顿时愣住了。
白念尘倒是比她镇定得多,微微一怔之后便神色漠然,对着怀里呆若木鸡的女子道:“你还要不要去谷口?或者,你想留在这儿?”
苏闲花楞楞的半张着嘴,正要说“我路过你们继续”,离门最近的萧雪音突然站起身来,动作太急以至于带翻了一把椅子。他的表情倒是很惊喜,可开口的时候却连话都说不清楚:“苏姑娘,你……你……我……那个,实在对不住。我会对你负责的,能不能……能不能请你……”
话没说完,他的脸就很诡异的红了一片。苏闲花疑惑的瞪着那双蕴含赧意的桃花眼,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后半句话,一听到那句“对不住”她就叫道:“萧雪音你恢复意识了?你既然知道对不起我,为什么还不报仇?你怎么能让这个害你的人好端端的坐在那里?”
她伸出手指着楚篁,楚篁却只是抬头望了她一眼,又再度转过头去,眼角的余光凄然绝望的掠过程红笑,却换不回一丝一毫的回眸。程红笑始终饶有兴味的看着钟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雪音一愣:“这和楚姑娘有什么关系……”
“花花的意思是,萧公子那天晚上被人下药做出违背常理的事,身为名门之后;必不会平白受此耻辱。”
说话之人声音温雅,话也说的很妙——若是萧公子不承认自己是名门之后也就罢了,可他向来特别的自恃身份,因此势必就得和下药之人势不两立,否则“名门之后”四个字简直就是受之有愧。
钟展一边说话一边走到苏闲花跟前,顺势握起她的手,柔声道:“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就到处乱跑?伤口愈合的不好可是会留下疤痕的。”
她一惊:“真的?”纵然她身上已经有了很多伤,但那么长一道伤疤留在背上,终归是不大好看。
“真的。”他一本正经。
苏闲花看着他垂在胸口的一缕黑发,方才对萧雪音大声嚷嚷的气焰全都熄灭了,只觉得手心里有阵阵暖意传来,让她的心又不规律的跳动起来。
忍不住解释道:“我没乱跑,我……我是有事要做。”
“有什么事等等我好不好?麻烦外人多不好意思。”钟展轻轻一笑,视线转向白念尘,十分有礼道,“多谢白公子。可否将她还给我了呢?”
苏闲花低着头,因此并没有看到他微笑的时候眼中并没有笑意。
白念尘的眉峰紧蹙,那句“外人”听着甚是刺耳……他犹豫了片刻,才将怀中的苏闲花小心的移交到钟展的臂弯里,顺便说了句:“小花你变沉了。”
苏闲花一点也没有觉得这是一句挑衅,并且挑衅的对象还不是她。她只觉得白念尘的批评十分中肯,因为她这两天除了吃就是睡的确长了不少肉。她顿时有些忧伤起来,钟展却没给她叹气的机会,一接过她便收紧了手臂,当着白念尘的面,附在她耳边道:“要出去也得先换衣服,嗯?”
苏闲花靠在他胸口,闻到熟悉的木樨香气,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于是钟展朝着其他人说了声“各位请便。”,居然就这么抱着她朝后院走去。
她愣:“你就这么走了?不用招呼客人的吗?”
他笑:“他们有手有脚不会自己招呼自己?”
——事实上是,萧雪音已经知道药是楚篁下的;程红笑也已经看清了苏闲花的伤势……该做的都做了,至于他们要怎么解决这件事,楚篁又会有什么下场——想必他们这么多人不会让他失望——他从小就懂得,怎样花最少的力气来达到目的。
“等一下。”这一回出声的是白念尘。
“白公子还有何见教?”
“不……没什么。”白念尘抚了抚袖子,面无表情的找了张椅子坐下,“只是想问林大侠何时回来。”
钟展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即一笑:“很快,请各位稍等。”
白念尘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中闪过冰冷的怒意。其实有句话他几乎冲口而出——你不能跟她一起去!——可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和苏闲花只是儿时的玩伴。就算有一百个男人替她换衣服,他也不应该在意。
可他就是不喜欢钟展,不喜欢他那种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神,更不喜欢他对她呵护备至的温柔。就好像一件自己丢掉不要的东西,却被别人当成宝贝捧在手心,更糟糕的是,那东西还把旧主人忘记的干干净净……这滋味委实复杂的难以形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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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闲花被钟展一路抱回房里,轻手轻脚的搁在床上。
她的包裹和武器都在被林重夜捡回去的第二天找了回来,此刻钟展正翻着她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过去,一边状似无心的问道:“花花怎会在谷中遇到白公子?”
“是他自己突然出现的。”苏闲花道,“喏,后面那个大池塘嘛。谁知道瀑布后面还有一条密道,他居然就从水里钻出来了。改天得问问林大哥,这地方到底还有多少个出口啊?”
钟展神色一滞,问道:“那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绿衣裳的女子?”
苏闲花愣了愣,然后十分坚定的摇了摇头,并补上一句:“我不能自己走路,出不了门。我会知道白念尘从池塘里钻出来,也是他找到我之后自己说的。”
她说完,偷偷的看钟展的脸色,可他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只是随便的“嗯”了一声,最后手一抬,放弃了从她包袱里找衣服的举动,伸手打开柜子,道:“花花,穿我的吧。”
“啊?”
“穿我的衣服。”他挑了一件天青色的长袍拿到她面前,“以后行走江湖也方便。”
“可是姬夫人说,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越是妩媚越好……”
钟展不禁失笑:“你如今这个样子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