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自己在教室里这样肆无忌惮地叫他:“凌子钦,凌子钦!”声声清脆,惹来一众羡艳的目光。夏未黎从小就有手脚冰凉的毛病,冬天的时候十指打颤连字都写不利索。凌子钦知道了以后天天都往教室带姜枣茶,用他的保温杯泡着,逼着自己戒掉了爱喝可乐的坏毛病。
他说:“丫头,到了冬天我这个杯子就是你的了,什么时候想喝的话就告诉我。”
他是那样地宠爱自己,带着兄长的包容,他叫自己“丫头”,愿意深更半夜的时候陪自己闲聊来缓解自己独身寄宿想家时的苦闷直到东方渐白。他总是会在是自己在失落绝望的时候出现,给予自己动力和信念,让自己直到有这样一个人在身后,听自己的苦恼,了解自己的忧伤落寞,然后,会陪着自己继续走下去。
只是很多时候,她在凌子钦身上倾注的情感会让人觉得那样模糊,模糊到连自己都说不清楚。夏未黎记得闲下来的时候自己总是喜欢和他谈论那些角色:飞扬跋扈的捕快、云淡风轻的侠客、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盛世富贵花……
她让他读饮水词,让他看武侠小说,在KTV唱歌的时候会为他点那一支支每夜催自己入眠的歌曲,每每听到那句“请给我爱的力量——”尾音上扬,她总会痴痴地笑出声来。
那样的爱情,偏执地像罂粟,滋长在自己的青春里。
她没料到的是这顿饭简直就像是散伙饭,凌子钦没有再来过骚扰电话,亦没有开着他那个宝贝座驾招摇过市。舒朝颜为此偃旗息鼓了好几天,乐得夏未黎一个劲地念佛。
谁知道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凌子钦一天一条问候短信锲而不舍弄得像手机报一样准点发送。“丫头丫头”的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期,夏未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理他,好在实习没出什么岔子,那个势力的秘书见到自己就差点头哈腰。气得舒朝颜只是骂她不争气:“猪头啊,人家送上门来还不知道抓紧!”
夏未黎白了她一眼:“能不能不要这么虚荣。”
舒朝颜被她呛到无话可说:“你还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就凌子钦那条件,咱们这整栋宿舍拉出去排队只怕还不够数量。”
夏未黎被她忽悠得眼睛一瞪一瞪:“哪有那么夸张?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出门开了辆车口袋里多了几张票子。”舒朝颜敲着桌子声声恨彻:“这么好的条件你还想怎么样!”
是啊,自己还想怎么样?
她记得那天在西湖边上的小面馆里他对自己说得每一句话,那样坦然那样真诚,他说丫头我是真的喜欢管籽桐,你也知道当年在学校里,有哪个男生不喜欢管籽桐?能够遇到这样一个女孩子,能够和她在一起,那真的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他说丫头,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和她之间的感情,其实根本就不像大家所看到的那样,或者说根本就不像我所想的那样。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擅长在舞台上张扬魅力,身边永远都有成千上万的男孩子,而我只会闷声不吭地写一些小程序,很多时候和她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就像她所饰演的一个角色一样,大幕落下,就要被替换掉。
他说丫头,她就像是天上的太阳,你看着那样的漂亮绚烂,却永远都和自己离那么远那么远,逐日英雄的故事从来都是悲剧,可我仍旧是傻傻地看不清楚,总觉得只要自己努力,梦境就可以变为现实。直到她向我提出分手,说得那样决绝,我才知道,和她在一起,我只不过是做了一场很美很美的梦而已。
夏未黎转着钥匙圈上的水晶心型吊坠,叶锦年的古装笑靥在台灯的光照下隐隐绰绰。她这样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是的,那样的分手,决绝得想古书墨香中的戏码,女孩子在那个对自己情深意重的少年郎面前跌碎了两人当初的定情信物,轻描淡写地甩下一句:“和你在一起,会妨碍我认识更多更好的男生。”
大梦初醒,夏未黎记得当时凌子钦哭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男孩子哭,哭得那样伤心,执着情深的男孩子,整个人跪在地上,仿佛再也不会站起来。
可是现在的他,坐在自己面前,一脸淡然平静。是不是时间真的会洗刷一切?夏未黎真的不敢去揣测,但她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看清了,前尘散去,想回到属于自己的真实生活。
于是她只能无语凝噎,傻地看着他,傻傻地听着他的叙述。
因为她不敢告诉凌子钦,自己心里也存着这样一个人。管籽桐之于他,一如叶锦年之于自己。唯一的不同,就是自己的这颗繁星,更加璀璨,却更加遥远。
最后他说,丫头,当年你的话是对的。我现在只想好好地生活。如果我为以前的事情道歉,你还会继续陪着我吗?
现实里的繁华胜景触手可及,凌子钦回到身边,给予自己曾经奢望的天长地久。
所以,自己也应该放弃那个虚幻缥缈的梦境是吗?
她想了想,转着铅笔若有所思:“那……我考虑一下?”
舒朝颜激动地将她一把抱住:“不容易啊,终于开窍了!”
夏未黎笑着扭过头去不再说话。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一直将凌子钦当做另外一个人来喜爱。所以,在最后分手的时候,自己会哭的那样声嘶力竭。
临近月末的时候夏未黎的工作终于尘埃落定,协议签得异常顺利。不管是不是凌子钦从中周旋,夏未黎心中只觉得过意不去,经不住舒朝颜的再三催促,终于下定决心请他吃顿饭表示感谢。
接到电话的凌子钦在那头笑得怪异:“难得啊你还会主动约我。”
就是这样喜欢抬杠,夏未黎跟他犟上了:“不想吃就别来。”
他立马换了面孔:“未来首席翻译兼职美女作家的邀请,当然要来!”油嘴滑舌,直弄得夏未黎哭笑不得。
尘埃落定,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原点。夏未黎已经不愿意再去追究他和管籽桐的事情,就像自己不愿意去再想叶锦年,再去想那个或许只是无聊时随兴所至的电话。
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手机却又响了起来,她只以为是凌子钦:“急什么急啊,我又不会赖账。”
电话那头的女声顿了一下:“是夏小姐么?”
郑楠,居然是郑楠。
夏未黎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晚上冷冷的风,还是因为心中忐忑不安的恐惧:“是我楠姐。”
郑楠迟疑了一下:“今天晚上的庆生会,夏小姐是学校粉丝团的组织者吧?”
庆生会,叶锦年的庆生会!咫尺天涯,夏未黎眼前一下子就模糊了。她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不好意思楠姐,临近毕业,我最近一直在忙实习和找工作的事情,今天晚上有约,可能就不过来了。”
郑楠停了一停:“夏小姐,如果是因为我上次的话……”
“不是的。”她急急地打断,生怕再耽搁一秒自己就会哭出来,“不是的楠姐,我今晚真的有事,如果可以的话,你代我祝小爷生日快乐。”
郑楠叹了口气:“既然夏小姐这样坚持,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了。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来参加,毕竟是锦年执意要在杭州开庆生会,而且……”
夏未黎只觉得那几个字在耳边轰得炸开,风呼呼划过,街上的汽车鸣笛一路繁华都听不清了。
“锦年明天就飞台湾了,我想,他应该想让你来送送他。”
第 9 章
手机第N次震动,来电显示“凌子钦”,夏未黎毫不迟疑地把它按掉。杭州的天空在车窗上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凝聚成远处漾起的一丝猩红。
体育馆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汽笛凄厉,人头攒动,四向交通全部瘫痪。她裹着围巾站在台阶上一跳一跳,抬头看天上寒夜如秋水,没有一点星光,突然之间就生出一股怅然。
身后有人在喊:“夏小姐,这里。”她一回头,见是郑楠,不由得吃了一惊:“楠姐?”
郑楠裹着黑色的粗针大围巾,帽檐压得很低,夜色沉沉,隔着墨镜夏未黎更加看不清她的表情。“这里人太多了,先跟我进来吧。”夏未黎被她拉着走出好远才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郑楠回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笑:“你一定会来的。所以我会在这里等你。”
夏未黎看着她的眼神,直直的从镜片后面穿透过来,蓦然之间不知所措。
内场很暖和,光亮都头顶落下来,星星点点有如走进华丽圣洁的殿堂。那么多的鲜花,荧光闪烁的字幕,人山人海,她穿梭其中,突然之间就觉得自己很渺小很渺小。
郑楠把她拉到舞台下面的拐道处排队:“你在这里等一下,待会儿锦年会分蛋糕。”
她看着夏未黎困惑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我只希望夏小姐记住自己的话,为锦年好。”
夏未黎点头:“我知道。”一回眸,霎时间灯光骤歇,升降台缓缓浮现出来,他张开双臂,脸上是足以点亮午夜的笑容:“Hello。 How are you?”
夏未黎狠狠地咬住围巾不让自己发出不合时宜的呜咽。
人头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自己离他越来越近,熟悉的眉眼,笑起来的璀璨弧度,温润荧亮如美玉。这是自己第一次认真地看他,灯光强烈却不刺眼,那样好的皮肤,唇上有青涩的胡渣印记,却分明还是大男孩的样子。
他切了一块递过来,眼波流转,突然之间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睫毛闪动着雀跃:“是你啊!”
上次见面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夏未黎觉得自己都已经记不清楚,更要命的是众目睽睽,原本在心里酝酿了半天的台词早忘得一句不剩,只是傻傻地“啊”了一声。
他笑:“请你吃蛋糕。”
她拿着蛋糕看着他结结巴巴:“呃…你自己多吃点。”他继续笑:“好。”
她追上一句解释:“你吃胖点。”他一愣:“现在太瘦了是吧?”
夏未黎傻傻地点头,张着嘴巴还想说点什么,冷不防一把奶油抹到自己脸上,肇事者一副恶作剧得逞的表情:“那你今天蛋糕也要多吃!”
身后的尖叫有如潮水一般朝着自己汹涌而来,夏未黎看着周身闪烁不停地快门,发现自己所谓的理性思维和方向感已经完全丧失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夏未黎觉得自己再多呆一秒钟就会被各种嫉妒怨念的眼神千刀万剐。
晚上六点的时刻不尴不尬,站在冬意甚浓的街道上仍旧可以清晰地听见里面一波接一波的喧闹呼喊,眼泪深深浅浅地掉下来。那样的笑靥,那样的低头,那样的回眸,那样傻傻的有如孩童的恶作剧:“那你今天蛋糕也要多吃!”……
签售会的时候抬起头来“哎”得一声;横店模糊不清的路灯下,一遍遍地学着念那个“黎”;还有那通让人措手不及的电话,“我下个礼拜五来杭州”,“我要去拍戏了”,“那再见啊”……
原来和你的一切,我都深深地记得。只是,我们已经没有了交集。
电话突然之间又开始响,郑楠的声音在吵杂环境的衬托下显得飘渺不着力:“夏小姐,你现在还在场里么?”
她擦了擦脸上残余的奶油香气:“我已经准备乘车回去了。今天很开心,真的谢谢你楠姐。”
郑楠的语气似乎有些急:“夏小姐,我想你可能是误会我的意思了。”听筒里蓦然传出的杂音让夏未黎身心俱疲:“不好意思,我这里听不太清楚。”
郑楠没有听见她的话,而是一口气自顾自地说下去:“现在说话的确不方便,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夏小姐再等一下,这个庆生会大概八点左右的时候会提前结束。”
“锦年想见你,他有话和你说。”
想……见我?
夏未黎不知道自己是再次走进大厅的,喧闹的人群已经散去了,只剩下空落落地灯光,舞台中间一个圆斑,有节奏地打着圈,一地的奶油,香气四溢。
叶锦年在台阶那边的花束丛中回头冲她笑:“你来了啊!”
夏未黎“啊”了一声:“楠姐叫我来的。”随即转头去找:“她人呢?”
叶锦年一本正经:“我让她叫你来的啊!”
她不禁有些窘迫,心头却是丝丝的涟漪泛起来:“那你叫我来什么事啊?”
他手一伸:“当然是要生日礼物了。你好像没有送东西啊!”
夏未黎脑海里轰得一响:“啊…我…”
叶锦年侧着头凑过来:“礼物呢礼物呢?”语气执着地像个小孩子。反反复复只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瞬间消失才好。
神啊,自己明明就没有想过要来,哪里会准备什么礼物?
叶锦年看着她不禁有些失望:“不会没有礼物吧?”
突然之间就像是想起了什么,她仰起头去看他,从颈项中掏出那个自己拍得的尾戒。自己费尽心思去改了尺寸打磨了光泽,放在天鹅绒里端详了半天还是不舍得,犹豫了好久终于决定用最简单平实的红线细细穿过挂在身前。尾戒质地过硬,凉凉的金属气息贴在胸口,晚上睡觉翻身偶尔硌到会有硬硬的疼痛,早晨醒来身上往往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淤青。伤痕满地,却仍旧是不愿取下来。
叶锦年看着她珍而重之地把那枚在灯光下粲然生晕的戒指放到自己的掌心里:“这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他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只是狐疑地看着她。
夏未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温暖湿润的气流从胸腔中溢出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直到眼前一片白雾蒙蒙。
“这是属于你的东西,它曾经被人拿走,可现在又被送回到你身边。小爷,那些属于你的东西都会像这枚戒指一样回到你身边的,你要加油。”
灯光落到她眼睛里,衬着那乌墨点漆一般的瞳仁闪闪发亮。
叶锦年不说话,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舞台上的余光在她身后绽放开来,她的声音像是那明黄光泽下的艺术品,很好听,很好看,随着气流盘旋在自己耳边重复播放。
终于回过身来,他拿起尾戒,一点一点地套进自己的右手小指,卡到第二指节的时候终于停住了:“谢谢,谢谢你丫头。”
丫头,丫头,那样熟悉而陌生的称呼,夏未黎眼睛一酸几乎嚎啕大哭。
叶锦年却是心满意足地速速恢复了小男孩般的调闹语气,哭丧着脸指指身后:“对了你吃饱了没有?我这里还有蛋糕吃不完。”
超巨的三层蛋糕,经过那么多粉丝的强烈瓜分居然还顽强地剩下了三分之一。她有些无语:“这个…你分给其他工作人员吃啊,我们两个人又吃不掉。”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