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粼粼波光便在眼前逐渐显现,她终是到了这座暗藏着无数食人水兽的深潭前。
“惜梧在这守着,阿诺跟我来。”话音未落,景阑珊已然踏上了通往小岛的石柱。
阿诺与惜梧相视一眼,便转身跟着阑珊一同向小岛中央走去。
如今,阑珊的伤势已然恢复的差不多了,任凭石柱下的水兽磨牙切齿的翻起滚滚波浪,她依然面不改色的快步走到了小岛前。
漆黑的前路猛的亮起两盏黄灯,是巨蟒警惕的眼。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山河令,只听沙沙声不住响起,被蛇身紧紧围绕的小岛让出了一道缺口。
沐然身上的白衣已然干净如初,显然已换洗过了,此时的他正怀抱着一坛香气氤氲的好酒,身旁玉盘中的烧牛肉尚冒着些微热气。
慵懒的睁开微阖的眼,他望向静静站在石台前的人,淡然浅笑,“许久不见。”
阑珊将目光转向他手旁那些兀自打转的空酒坛,冷冷道:“看你在这里过的倒比外面还逍遥,哪里有她们说的那么惨。”
“既来之则安之,我和大祭司这么多年交情,让他为我背叛宗主他不敢,可让他为我送两壶好久,他可不会吝啬。”
阑珊微勾嘴角,“洛少主就是洛少主,做阶下囚也能做的这般自在。”
沐然淡淡抿了口酒,悠然昂首道:“左右这密宗最不怎么地的牢房我也进了,还有什么可惆怅的。”
阑珊微微颔首,“听你的声音外实内虚,想必这几日旧疾常常复发的滋味也不好受吧。”说罢,她毫无预兆的上前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壶,扬手便扔到了那水兽遍布的深潭中。
只听“咕咚”一声轻响,巨蟒外的深潭顿时传来了吱吱嘎嘎的磨牙声,想必那些食人鱼发现咬到的是这坚硬的酒坛,一定恨不得长了腿扑上岸把扔坛子的人活活吞了。
沐然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对怔在一旁的阿诺无奈的摊了摊手。
阑珊铺开腰间的针药包,将里面的一枚药瓶交到了沐然手中,“这是我依照你身体症结调配的药,每日服用一粒便可暖身养肺,服药前后两个时辰不得沾酒。我知道这里无聊憋闷,但是以后你若要饮酒,则务必要在亥时前饮完。”
沐然莞尔一笑,接过药瓶,“这东西花了你不少心思吧。”
阑珊静静望着他清俊的面孔,轻轻抿嘴,“这么长时间没来看你,你……怪我么?”
“怪。”沐然淡然浅笑,玩世不恭的神态渐渐敛去,“忍辱负重的担子不好担,你做的这么好。我为何要怪你。”
她深邃的眼中似是亮起了微亮的光,从始至终,终究只有他明白她。
阑珊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他已经打定主意利用你除掉纳罗就杀你灭口,你有什么打算?”
“等。”沐然悠然闭目。
“等?”
“等待反客为主的时机,等他布好棋局,等他来找我。”他缓缓睁开双眼,静静的望向面前的人,“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养精蓄锐,伺机以待’八个字。”
沐然墨蓝色的瞳孔似是有让人心神安宁的功效,阑珊只觉的始终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了下,四目相对下,她似是看到了他心底的全部部署。
沐然轻轻拂过她颊边的发丝,转而望向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阿诺,“纳罗最近有何动静?”
阿诺微微俯身,“她这几日一直在星辰宫闭关,未曾出来,但是星辰宫的眼线回禀的次数却愈加频繁了。”
沐然微微点头,莞尔淡笑,“纳罗搞不清楚状况,自然不敢妄动。阑珊,她现下的矛头会全部指向你,这几日,怕会伺机找你的麻烦来试探形势,你要多加留心不可留下端倪。”
“放心,这段时间我一直依照你的叮嘱,一切顺从洛无天的喜好行事,他如今极为袒护我,纳罗不敢拿我怎样。”
轻轻点首,沐然将目光悠悠转向前方,“春日将近,再过一个月便是密宗一年一度的春祭大典,这场祭祀会由圣女和大祭司主持,若我猜测没错,洛无天有可能会在那一日动手除掉纳罗。这些时日,你们要仔细留心宫内的一切动向。”
阿诺点点头,“少主放心,婆陀宫按照您之前的吩咐部署,局势还算稳妥。”
拄着冰冷的地面,沐然扶着阑珊缓缓起身,“看你气色调养的这么好,想来洛无天对你不差。早些回去吧,免得他起疑。”
静静望着他,阑珊终是按捺住心底的不舍,将手从他掌心中收了回来,“过些日子,我会再设法过来,你……保重。”似是生怕自己心中眷恋,阑珊猛的别过头向来处走去。
沐然静静站在原地,淡淡望向那个急步远去的身影,“阑珊,终日与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强颜欢笑的演戏是很累的事,别把自己逼的太紧。”
她微微停下脚步,却不敢回头。
她来,就是要知道他在这里过的可好。
好在他这样八面玲珑的人,纵然沦落为阶下囚,也无需别人去担心什么。可听着水中磨牙食骨的声音,感受着刑狱里散发着腥臭味儿的阴风,要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却仍是需要莫大的决心。
她不敢回头,不敢拥抱。她多怕,一踌躇,一软弱,这条路便再也没有足够的勇气走下去。
快步向前走着,石桥的路越走越短,看着远处惜梧擎着的灯笼逐渐在眼前明晰,她知道自己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
“阿诺。”沐然淡淡叫住那个正欲跟过去的人,阿诺忙停下了脚步。
沐然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在外,阑珊的命令便是我的命令,你要倾尽全力辅佐她,明白么?”
阿诺微微一怔,却终是点头应允,“属下……明白。”
***
从刑狱出来后,三个人却再没有说过一句话,阑珊裹紧了裘袄静静走在前头,不知在思索什么,寂静的雪野上只余下鞋履踩在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移动的光点,那队伍甚是庞大,纵然在一里之外,也可以清晰的看见那重重纱曼包裹下的步撵,垂帘下的玉珠叮当作响,坐撵内明亮的灯影下,正映出一个盘膝端坐的身影。
“这么晚了,那会是谁……”阿诺微微眯起双眼,警惕之下,额头的青筋也绷了起来。
惜梧仔细望去,脸色不禁猛的一变,“那——是圣女的仪仗!”
作者有话要说:
已修
第70章 二十 【东风戏】
泛白的雪野上,他们三个单薄的身影显得极为突兀,想避开已是不可能。阑珊微微拢了拢长帽,悄然退到了二人身后,在低头的刹那,将人皮面具牢牢带了上。
那队人径直而来,丝毫也不给人喘息思索的时间,转眼间便已逼到了近前。
仪驾缓缓停下,坐撵中的人轻轻挥手,两侧的侍婢顿时上前将纱帘拢了开。
纳罗端坐在雪白的狐裘上,冷冷的抬眼望向最前方的阿诺,“这不是新任的婆陀宫代宫主。这里四野漆黑,你倒有兴致出来赏雪。”
阿诺暗暗摩挲着手心的汗,忙垂首致礼,“有劳圣女挂心,属下只是深夜难寐,便出来走走。”
“难寐。”纳罗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你是该难寐,这洛沐然也不知被派去执行何等重要任务,已经消失了月余,仍没有消息。这偌大的婆陀宫,你可要为他好好看着。”她细长的眼尾微微扫过阿诺,言语满是冷意。
“是,阿诺谨遵圣女教诲。”阿诺的声音有些颤抖,足见紧张。
惜梧谨慎的垂着头,也未敢妄言。
空气陷入了异常诡异的宁静,纳罗缓缓从步撵走下,清冽的眼神淡淡扫过三人,终是将目光定格在了阑珊身上,“你是哪来的宫婢,本座未曾见过。”
阑珊缓缓抬首,她的脸上已然换上了一副陌生的面孔。
惜梧忙上前解围,“她是……”
“啪”一击响亮的耳光在雪野炸响,快的不及让任何人反应。
“闭嘴。本座没有问你。”纳罗冰冷的双眼淡淡逼向一袭红衣的人。
惜梧静静的站在原地,没有再说一句话,一条嫣红的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清瘦脸颊在刺骨的寒风下瞬时便红肿起来。
阿诺缓缓收紧了袖摆下的手,咯吱的暗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尤为突兀。
纳罗悠悠将头转向他,“看来,有人心疼了。”她颇为玩味的步步紧逼,“怎么,代宫主想为她报仇么?”
对圣女的惧怕是根深蒂固的,阿诺的呼吸本能的急促起来,他一步步后退,却没有勇气再挺起胸膛,他只能将手中的拳头握的更紧,更紧。
“废物。”纳罗轻轻的呵出字眼,随即将目光冷冷转向前方,“就算让你代理宫主一职,你也依然是个胆小如鼠的废物,还妄想在她心中比上你那高高在上的洛少主么?”她直指向惜梧,挑明了嘲讽他。
可是阿诺能做的,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更低……
他是个胆小如鼠的废物,他是个仪仗少主成长的废柴,就算如今顶着代宫主的头衔,他也没资格和那个自幼便集合了密宗所有光环的少主相比。
眼见阿诺已经被逼到了极致,阑珊面色平静的走到了纳罗面前,“禀圣女,奴婢是在乾元宫伺候宗主的。”她的语气清楚寡淡,却没有丝毫惧怕。
“呵……乾元宫……”纳罗冷笑着抬起眼帘,突然她毫无预兆的猛的抬手掐住了景阑珊的脖颈,“你在拿宗主压我?”
阿诺和惜梧的心猛的提了起来,然而,察觉到二人的异动,圣女的随行侍卫也收紧了手中的刀。
“奴婢不敢。”面对着圣女不断加力的手,景阑珊不紧不慢的淡淡回答。
她的双眼平静而沉着,没有丝毫慌乱。纳罗冷冷的凝望这双眼,却没有再动。
双方僵持而下,轻雪随风落在发髻,久久不化。
紧迫的气氛令人连呼吸都变得谨慎,没有人敢打破这份微妙的平衡。
突然,一抹诡异的笑意在纳罗冷艳的脸上浮起,“原来是你……”
“奴婢不清楚圣女在说什么。”阑珊面不改色。
纳罗蓦然浅笑,缓缓凑到阑珊耳边低声道:“景莫怜的易容术是我亲手所授,想骗你的师祖,你的功力还差的远着。”
阑珊沉静的目光终是有了些微的变动,她死死盯着纳罗,袖下的指尖微动,已经暗暗布满了金针。
看出了她的变化,纳罗却微微直起了身,“放心,我不会在这里拆穿你。我要在他面前亲手拆穿你,我要让他知道,他所信任的迦叶圣使,是怎样的阳奉阴违。我要让他知道,这偌大的密宗,只有我——是真心在帮他。”她高高扬手,一字一句道:“摆驾乾元宫。”
话音未落,雪白的纱衣从眼前拂过,一阵轻风掠过,纳罗已然坐回了步撵之上,重重的纱帘垂下,遮住了她诡异的笑。
众侍卫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径直向乾元宫的方向赶去。
雪野上留下一排密密麻麻的脚印,圣女的仪仗转瞬便已不见了光影。
阿诺担忧的望向仍静静站在原地的阑珊,“她发现了?”
惜梧转身望向静静站在原地的阑珊,“从这里到乾元宫只有一条路,何况这里离乾元宫距离尚远,你根本不可能敢在圣女前面。”
阿诺担忧的点点头,“若是让宗主知道你哄瞒他,就算是骨肉至亲他也会翻脸。”
阑珊深吸了口气,沉着的抬起头,“你和阿诺回去,三个时辰后若是乾元宫第八层的灯还亮着,那便是我出事了,立刻去找沐然商议对策。若是灯灭了,便是我顺利过关了。”
说罢,阑珊便头也不回的向另一个方向跑去,她双手轻轻凑到嘴边,不住的打着响亮的呼哨,在寂静的雪野中,这声哨响就如莺啼夜鸣般清脆。
雪球,一定要出现,雪球……
她在心里不住默念着,可是回答她的只有重重叠叠的回声,草丛里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声音。
她再次吹响口哨,越发急切,越发紧迫,一声声,一波波,回荡在山野之中,引得丛林中熟睡的鸟儿也尽数清醒,乱叫成了一团。
雪球……你在哪里……
阑珊咬紧牙关,看着距离尚在数里外的那座高耸入云的宫殿,暗暗捏紧了掌心。
就算她拼尽内力用轻功一路跑去,也一定来不及!难道就连这一关,她都过不去么?
突然,身侧的草丛传来了簌簌的异动,阑珊侧目望去,还没待看清,只见一团雪白的影子便猛的扑到了近前。
被雪豹装了个趔趄,阑珊好不容易才站住了脚,她定睛望去,那不正是雪球!
好似见到了久别的亲人,阑珊一把抱住了坚持雪豹,清澈的眼中竟似有了什么在晃动。没时间拖沓,她纵身一翻,便已然跃到了雪球身上。
雪球也好像知道主人十分着急,兴奋的扬起前蹄,便如利剑般攒射而出,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留在原地的阿诺与惜梧面面相觑,望着那个消失在地平线上的身影,阿诺微微蹙起了眉,“入宫的路只有一条,纳罗已经赶去了。可景姑娘所走的方向,却并不是通向乾元宫大门的路啊……”
“糟了。”似是想到了什么,惜梧的身子猛然僵直,“她是要去乾元宫殿的背面!她是要从那数十丈之高的石墙爬上去,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敢在纳罗之前到达乾元宫的寝殿!”
“爬上去?”阿诺微微一怔,这才缓过神来,“那石墙长年积雪,尤为湿滑,景阑珊她是不是疯了!”脚踏着厚厚的积雪,阿诺起身便要走。
“你要去哪?”惜梧唤住他。
“去追她。”阿诺头也不答的快步走着,“我答应过少主,要照顾好她!”
“我和你去。”
阿诺转头望向惜梧,她的嘴角还有微红的血,他咬了咬牙,向她伸出了手。
惜梧微微犹豫,却终是抬手将冰冷的指尖放在了他的掌心。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循着阑珊的脚印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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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绕开主道而行,但好在有雪球的帮助,阑珊几乎是和圣女同时到达了乾元宫。
吧此时已至深夜,左右两侧的巡逻侍卫已然有些疲倦,加上圣女的到来多少分散了侍卫们的注意力,阑珊没费什么力气,便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到了在乾元宫后侧的石墙下。她昂首望去,果然整座乾元宫如今唯有那个屋子的窗子果然还开着。
那是景莫怜与洛无天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他们再次重逢的地方。她记得洛无天说过她娘当年很喜欢在这里看雪。因此在她娘离开密宗以后,洛无天便一直下令这里的屋子不分日夜都要开着窗。如今,这种行为已然成为了宫人们的一种不成文的习惯,没有人会感到有什么不妥。
现在,也就是这扇开着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