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一家:从大陆到台湾的父子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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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零一家:从大陆到台湾的父子残局-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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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去找医院验伤,准备控告,这对我父亲这样的人是非常难堪的报复。

父亲在北温泉公园缙云寺前。这是我见到的父亲最早的照片,大概在结婚前后。

我在二○○七年才回到我出生的地方,大陆方面的一位中国工程院院士李泽椿教授,是杨家骆教授的内弟之子,气象学专家,因为邀了杨家弟妹一起回重庆,他特地从北京来做地陪。原先他也不知道我的来历,到了北温泉公园的缙云寺,他指着山上说,当年他小时候,有一位地质学家住在山上,常常不在家,地质学家的太太有的时候也是一出门不回来,但是两个人都在家的时候,常常打来打去。有一回打得凶,连小娃娃都滚下山坡了,他们住在底下的朋友吓得要命,立刻上去看看,一看就说还好还好,是看家的一位女佣跟他刚回家的老公在打,滚下来的是他们自己的孩子。

地质学家的孩子没事,大家都松了口气。

到李院士发现我就是那位地质学家的儿子时,也惊讶不已。真奇怪,是那个地方的风水让人暴躁吗?

总之,发现怀了我的母亲很不开心,不想再为父亲生孩子了,而父亲又远走他乡去工作,就写了信并且附了一张文件给父亲,说明此事,在一般人都应该是欢天喜地的讯息,却是他们夫妻之间的难题。

难题说难也不难,打掉就是。然而怀孕堕胎是要得到合法的同意书的,否则没有医生敢处理。

那张文件就是一纸同意书。母亲就要父亲把同意书填好寄回来。我那科学家父亲倒也爽快,马上办理。

母亲得到了回函,就准备到时候把我从肚子里赶出去,让我回到来处。

父母的居所是在北温泉公园缙云寺上方,而杨家骆教授一家住在大雄宝殿的右边厢房,两家来往十分方便。杨教授夫妇常常与父母来往。母亲的口风不紧,当然也没有把此事当做什么不得了的机密。杨教授夫妻听说了马太太怀孕并且要堕胎,原本也没有什么干预的想法,这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嘛。

杨教授是自小由太夫人亲自教育成一代史学大家,弱冠之年,就已点读完毕七万余卷的四库全书;并且应王云五之请,担任了商务印书馆的总编辑,当时这是全国最大的出版公司,名重四方,总编辑的地位不下于国家图书馆馆长了。

他对太夫人极尽孝道。这一件预谋打胎事件,便因此有了转机。

太夫人听说此事,以她生长的那个时代,自然认为极不妥当,相信与杀婴无异,更何况她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便交代杨教授,务必救下这一条小命。

杨教授深知我母亲的个性,决定的事,就很难要她改变心意,说出来,万一她不同意,要阻止更难。但是母命难违,只有出奇兵了。

父母的住处不大,小小两三间房而已。父母亲都曾是留学生,都有喝咖啡的习惯,在那个年代要喝一杯咖啡却没有今天这么方便,得自己烹煮。器皿比今天更是落后。

杨教授到了母亲那儿,说了会话,就要求喝一杯咖啡。母亲答应后,就进厨房去煮咖啡了。

这个时候,堂堂教授就马上趁机东翻西拣,一边也是胆战心惊,就怕我母亲从厨房里出来撞个正着。还好,反正家里东西不多,也没有别人,母亲不会有什么防备,那张父亲签过字的堕胎同意书,很快地,就让杨教授从一摞文件里找到了。

二话不说,拿了就往回跑。

气喘吁吁地冲回去,太夫人正好在家,杨教授把这一张文件呈给太夫人检视,太夫人一读,确实无误,二话不说,划了一根火柴,瞬息之间,此纸化为灰烬。

母亲马上就发现了杨教授偷了她的堕胎文件,一时也很无奈,见面时只说,没有关系,我叫马先生再填一张就是了,这样的事情简单,他一定同意的。杨教授提醒她说,现在战争期间交通不便,信件往返要两三个月,这个时候肚子里的胎儿已经长大了,打不掉了,何况也不合法。言下之意,可能会控告她跟为她做手术的医生。

除了谢谢杨老太太、杨教授,我还要谢谢战争中的烂邮政跟那根火柴,因为一生中,无数次地感觉到,生命真好,能把我生下来真好。

我不会抱怨我的母亲当年不想生下我,一个不愉快的婚姻,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是不该生孩子的。我的朋友中就有结婚喜帖早已发出,婚礼前夕喊卡的,这样也好,比勉强生活在一起强多了。

我隔着母亲的肚皮,相认不相知。母亲不是个没有头脑的人,堕胎也不是小事,胎儿必死,母体也会受到损伤,她也有她的风险,何况是在那个年头。姐姐只比我大一岁多,当时环境差,父亲又长时间在外,就是回到大后方,也未必常陪她,父亲即使有爱,也不会有爱的行动言语,女人想要的都别想从他那儿得到,他天生只能让女人照顾,不会照顾女人。父亲与人说话,如果不是与学问相关的,他几乎一句都没有,也不想听。她跟父亲一辈子,会得到什么样的生活?真的可想而知。听齐邦媛姐姐说,在重庆,他亲眼看到我父亲一手把我抱在大腿上,一手写论文,那时我应该还不满周岁,而当时父母的婚姻状况,也可想而知了。

父母亲曾经相爱的证据,也非常稀薄。一九八八年与母亲重逢后,看到了一张姐姐幼儿时的照片,胖胖的,细白细白,非常可爱,妈妈把这一张照片寄给了父亲,后面写道:“小胖女儿非常可爱,生活增加了许多乐趣。”好像在鼓励父亲也可以常回家,同享天伦之乐。另一回,应该是抗战胜利之后,父母同游中山陵,陵前有许多开阔的石阶,姐姐跟我跳上跳下,记得父母亲跟在后面,的确是手牵着手的。以外,再也没有见到他们和谐的画面了。要是依当年总想把我打胎打掉的事实推想,他们已是冰炭不容,那样短暂的和谐,只是再度的一个偶然吧?

隔世相逢

与母亲重逢,非常意外,算一算六岁跟母亲分开,到又见面,在一九八八年,是在分手的四十多年之后,我已年逾不惑。四十多年中的世界变化很大,谁也不会想到还会有见面的一天。也许做母亲的感受不一样,当儿女的,从稚龄开始便无母亲的照应,其实,主观的感觉上,不见得有何伤感,夏虫不可语冰,没有母爱的孩子,自己不会觉得有太大的遗憾,至少我的童年、少年的感觉如此。

高中生涯结束之前,有一段时间承蒙法商学院吴英荃教授伉俪照顾,他们育有一子吴大成,已经成年,我方才有机会比较深刻地见到父母对子女的关怀,让我很是惊讶。到了艺专读书,一位学长董炎良兄,住在台中乡下,暑假期间,我去台中看他,到了该回台北了,他的母亲送他到乡间路口,我们挥手道别,往前走了几步,我偶然回头,发现他母亲在身后拭泪,当时一惊,心想一个学期之后就会回来,干嘛那么难过啊?之后若干年,炎良兄的母亲骤然过世,他整整三日不语不食,悲痛难抑,我才渐渐明白亲情之深有若此者。

婚后,我们刚刚得一子,但是小婴儿初生有黄疸,必须在妇幼医院里多住三五日观察观察,让孩子的妈妈晓清先回家来休息。

依妇幼医院的规矩,到了哺乳时间,一个个微侧着身子,一排小娃娃放在大篮子里,两位护士抬着,再一个个分别放在孩子母亲身边哺乳,非常可爱。但母子在一起的时间,也仅止于短短的哺乳而已。没有想到,回家才头一晚,晓清便因想念娃娃而落泪。我暗自吃惊,他们母子见面就是几次哺乳,过两天等黄疸退了,马上就抱回家来,这么短暂的分离,居然那么伤心!

母爱的深刻动人,我又有了新的体会。

对于母爱,原本看得比较轻。有一句成语“饱汉不知饿汉饥”,这一句话也可以倒过来读:“饿汉不知饱汉饱”。没有母爱记忆的人,就不太会觉得母爱在人生中多么不可少。有的时候,也会以没有如此累赘为幸。直到自己的家庭逐渐成形,方才体会出在成长中,母爱之必不可缺。

然而与亲生的母亲会有见面之一日,想都没有想过,在脑海中几乎一无印象的母亲,也谈不上对她的一点思念。她与父亲早岁离婚,我已长大成人成家,有没有母亲,毫不介意。

常常幻想我的母亲会是个什么样子,在台湾,只有极少数的人会在我的面前提到母亲,也都是点点滴滴的一点事情,大概他们不无顾忌,我也无法构成完整的联想,能说的都已说尽。偶尔也会遇到一两位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人,愿意跟我谈我的母亲。类似童律师的出现,就很让我意外。

不记得在哪一年,有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长辈打了个电话给我,说是认得我母亲。时间无论如何应该在一九八八年我第一次回大陆之前。姐姐远在美国,当然没有机会相逢,我跟我内人同往。

这位长辈的大名是童曈,一下子我想起来了,他是一位名律师。

我们受邀一起吃饭,在座的还有他的夫人、他的公子童虎,童先生跟我说,他还有一个儿子在美国,名为童龙,一个是龙年生的,一个是虎年生的。不记得是哪一位公子,好像是IBM在台湾的总经理。这位童夫人显然不是元配,对我们的过去并不清楚,倒是童律师说起了一段往事。

童律师说,他曾经受母亲之托,乘江轮带着姐姐顺流而下,把姐姐带到一个他如今也不太记得的地方,又交给什么人。我猜想大概是上海某处,然而也无从查证了。童律师原名不是童曈,这是母亲跟我说的。我问姐姐可曾有过乘江轮的印象,她说有过,当时是一位伯伯带着她。对于她幼年时还有没有其他的记忆,她大概说得上来的只有两三件。其中之一是在托儿所里,大家过团体生活,早晨的时候有起床号,就是一般军营里的那一段“打滴打答…底滴打搭…答答答滴…滴底打搭……”,她记得许多小朋友把这个起床号改成同样音调的歌诀:“大清早上,赶快起床,我来看猪,猪在床上!”

另一件是,她居然在上海上过学,还学了一点英文。经查证,当时上海的确有的小学在一年级起就教英文的。然而她只比我大一岁多,她在学英文的时候,我应该正在清凉寺里当小和尚,这是后话。某年去美国跟姐姐相会,她从阿肯色州到纽约来会我,我们身边还有她那不会说中文的小女儿,有二十多岁了。我谈起在大陆所见所闻,当然说的是中文,她的女儿似乎听出一点端倪,便问妈妈你知道了自己的幼年吗?姐姐用英文回答说:“I still don’t know。”

长辈依然不舍几十年前的情义,也要看看老友之子女境况如何。这样的人情,就是我们这一代也不多见了。

另外也有一个短暂而奇特的遭遇,应该说,只是对话。

那次我承蒙中山文艺基金会之邀,担任散文奖的评审,因为是复审,并没有开会,审稿都以通讯来往。基金会的董事长是刘真先生,谁都知道他是台湾师范教育之父,也担任过师大校长跟教育厅长等职。大概是从复审委员名单中看到了我的名字,老人家居然主动打电话来,说是认得我母亲。我们在电话中谈了一会儿,听到他对母亲的才情与容貌的赞美。老先生是我从小便知道的人物,他要我随时去他的办公室谈谈。但是有一回想起来应该去拜访他老人家时,他病得不轻,便没有去打扰。

另外还有一次,当时我还在中广当播音员,有一天新闻局副局长甘毓龙先生打电话来,邀我去他的办公室见个面。到了后,方知我们是亲戚。他的夫人家与我母亲家是亲上加亲的亲人,我只会这么说。相信很多从大陆来台的第二代,都不容易弄清楚亲族关系,实在由于家里的人口太少。

他们都是我接触的人物中难得属于母亲那边的亲友。四十多年之后与母亲初会,她已经是快要八十岁的老太太,一个恨不得守住我关爱我至死的老太太,别人口中的才情与容貌,我一点儿都没见识过。

一九七五年年底,忽然间收到一封信,从信封上辨认,是美国李本明姐姐的来信,跟她已经多年都没有通音问了,怎么会来信?一边上楼一边拆一边读。

当时两岸还没有开放,有信的话,多半还是要由国外的亲友代转,大陆的来信都得夹带在信封里,对于某些人,可能还冒着前程的风险。本明姐自己写的信不长,只说在北京遇到了“娘娘”,是北京人称呼伯母的意思。信中又附带一信,原来是我的身生母亲写的,她请本明姐帮她打听一下三十年前离开,再也没有见到的两个儿女的下落。我根本来不及细读,立刻冲上楼,见到了太太便抱住她大哭。

我也有妈妈了啊!

然而激情很快就过去,开始想到了许多本来跟自己看来没有什么相干的事,比如反右、“文革”、“四人帮”,等等。

我回了一封长信,寄到母亲手上那天,好像快过年了,当时“文革”余波荡漾,母亲与同母异父的弟弟依然没有得到完全的平反,他们住在北京劲松的一处大院子里,这就是说,那是许多人合住的一所房屋。

母亲是在晚饭之前收到了我的信,当然迫不及待地打开来读。那是一九八○年代前的事,邓小平的开放政策尚未出现,大陆依旧贫困落后,几家人家共用厨房跟起居室,母亲就凑着共用的起居室仅有的一盏微弱的电灯,站在那儿,把我的信从头到尾也不知道读了多少遍,读到夜阑人静,读到四下无声,再抬头,已时近午夜。这才发现,她已经在那个灯下站立了好几个小时,怀疑此刻是不是梦?

后来母亲又托人寄给我一盒古墨,我把这几块墨做了拓片,写了一篇散文,标题就是“拓片”,描述母子重新发现对方的感受。这篇作品并没有给母亲先读过,没想到却让大陆的报纸转载刊出,母亲读后,很是激动。从此母子之间便时有鱼雁往返。只是激情已过,当时两岸禁止相通,到大陆去是违法的,也不知何日得以相会,而且我也没有太高的意愿,毕竟分离得太久,记忆太模糊,也没有共同生活的经验。觉得能找到对方已经很不容易,就一直通信好了,两岸政治问题带来的阻隔,我们无法突破。

直到有一天母亲在信中说,她的一只眼睛已经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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