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自己的身体没事,而且还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黎昕不由地大松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脸上也不由地露出一丝笑容。
然而,还不等唇角的弧度完全绽放,黎昕就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这些事,是不是尉迟先生做的决定?”
眼看着沈医生虽然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黎昕唇边的笑意瞬间变成了苦笑──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根本就用不着问,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下而已。
看看他身处的这间豪华到可以与高级酒店的总统套房相媲美的VIP单人病房,再想想沈医生口中的“其他几位专家”,黎昕就能知道这一切都是尉迟集团的手笔。只是为什么要弄昏他呢……难道是为了阻断他拒绝这一切的机会?
如果说一开始他只觉得那两个人对他的关注是由于尉迟曦的缘故,可是经过这两天才挖掘出来的身世之谜和眼下的豪华病房、专家会诊,这么大的阵仗,他也不可避免地要倾向于吕天齐的怀疑,觉得尉迟琰做这一切的动机是为了黎氏了。
黎昕想起吕天齐曾经说过的,那两个人在他的葬礼上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心底里冒出来的纷乱情绪让他不由自嘲:尉迟曦,难道你还在期待什么吗?都已经死了一回,竟然还没有吸取教训吗?黎昕咬着牙,不知道自己此刻脸色苍白,只知道心底不断涌出来的酸楚压也压不住。
病房外,尉迟琰站在门边,隔着门听着里头传出来的模糊不清的对话,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冷峻神情,只是原本冷酷的双眸竟隐隐泛着红。
这时,走廊的寂静被急切的脚步声打破,尉迟琰抬起头,只见尉迟简正大步走来。他身上还穿着正式的西装,一看就是直接从公司里赶过来的。
尉迟简走近病房,一眼就看出尉迟琰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不由地慢下了脚步,最终停在父亲面前:“医生怎么说?”
尉迟琰看了儿子一眼,知道他虽然对于自己的猜测和所作所为表现出冷淡和不屑的态度,却也是始终密切关注着这件事的进展,他和自己一样期待着一个结果。只是儿子毕竟不是他自己,没有和那人一起生活过十几年,没有被那种深入骨髓的温暖渐渐侵袭,更没有经历过东窗事发之后的痛不欲生。所以儿子没有像他一样,就算是觉得疯狂,也一定要尝试。
所幸的是,他做了这个尝试,得到了这个让他同时感受到狂喜和剧痛的结果。所以他直到现在也没能平复过来,不敢踏入病房,不敢去看那个少年,生怕看到那张截然不同的脸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父亲!”尉迟简见尉迟琰久久不回答自己的话,不由皱起眉头加重了语气催促,大有他再不回答就推门进去的趋势。
尉迟琰深吸了口气,抬手搭上已经与自己一样高的儿子的肩膀,沈声开口,却是答非所问:“他现在需要休息,别去打扰他。明天来接你哥哥回家。”
Chapter 33 骑虎难下(上)
黎昕在医院的豪华病房里住了一晚。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结果不知是因为药物还在起作用的缘故,还是实在是心思过重太累的缘故,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大亮,昨晚竟然是不知不觉地就睡过去了。
四十八小时的身体数据一出来,专家团就开始做研究。沈君樊是对黎昕最为熟悉的专家,现在也算是黎昕的主治医生了,所以他只是站在外围,笑眯眯地看着其他人像看稀有动物似的围着黎昕打转。
黎昕觉得自己比动物园里的猴子还可怜,被一群七八个人这儿捏捏那儿碰碰,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还不安生。为了转移注意力,黎昕开始挨个儿观察这些专家。基本上都七老八十了,倒是沈君樊身边有一位中年的女医生,是这群专家团里的唯一一位女士,和沈医生一样站在外围,算是绿叶丛中的一点红了。
末了,那些专家们终于看尽兴了于是相互交流着离开了病房,那位女医生也走了,独留下沈君樊依旧笑眯眯地说:“黎昕,数据显示,你的身体状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些,你大可放心。”
“谢谢您,沈医生。”黎昕点头道谢,又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早晨和南楠于乐乐通过电话,那俩孩子说店里没什么大问题,夏朗还找了个人替他顾店,生意一点儿没受影响。黎昕闻言又是松了口气又是咬牙切齿,最终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早点儿回去主持大局,不然哪天鸠占鹊巢了都说不准。
“我本来建议你住院直到我们敲定治疗方案。”沈君樊回答,“不过有人不同意,现在就想接你出院了。”
有人?黎昕茫然了一下:“谁啊?”
话音还没落下,门口就传来一个让他飙冷汗的声音:“黎昕。”
黎昕僵硬地转过头去,只见挺拔俊逸的青年正站在门口,那双和他父亲极为相似的向来内敛冷酷的双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虽然面无表情,可黎昕却觉得此刻的尉迟简正浑身散发着要生吞了他的气势。
“尉迟先生……”
“换衣服,出院了。”尉迟简打断黎昕的话,往病房里走了一步。他知道无论黎昕说什么,那话里肯定都只有一个意思──不跟他回家。可是今天,就算父亲昨天没有交代,他也一定要把这个人带回家,不容拒绝!
“尉迟先生……”黎昕觉得自己又想哭了──有对比才有结论,他还是比较喜欢那位爪牙司机先生,哪怕是夏朗也好啊……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格外引人注意。几人同时望向病房外头,却见一双!光瓦亮的高档定制皮鞋先踏入了房门,随后是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最后是那张丝毫看不出有一个二十岁大的儿子的男人的脸。
这一回,连尉迟简也有点儿惊讶:“爸?”昨天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在哥哥房里忙了一夜,今天又来了?
尉迟琰看了儿子一眼,随后就将目光对准了病床上的那个人──稍显宽大的病号服覆盖着少年瘦弱的身躯,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因为自己的出现而露出惊讶、慌张,以及几乎看不出来的难过──尉迟琰心中一痛。
他本来的确不想来的,所以昨天才会吩咐儿子今天来接这人出院回家。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这人。
纵然他心里早有猜测,做了各种准备把这个人逼着接回A市,那位心理学专家郑芮他更是老早就花了大价钱,甚至动用了一点儿道上的手段才请回来的,可是事到临头,那个残酷而美好的真相还是击溃了他长久以来的心理建设和引以为傲的自控力。
Chapter 33 骑虎难下(下)
尉迟琰自从掌家起,就向来令出必行,毫不手软,也从来没为任何事而后悔过。哪怕是决策失误损失千万上亿,他也从来只会用更毒辣的眼光和手腕将损失一分分讨回来。可是,唯有这一件事,让他尝到了后悔的滋味儿,生不如死。
快一年了,他只能夜夜在那人的房间里枯坐到天明,靠着那些回忆支撑到现在。可是渐渐的,回忆也开始变得苦涩不堪,犹如讽刺的笑话。因为他想起,每当那人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和那般明显的孺慕称呼他为“父亲”,为了他忙前忙后的时候,可他,却是在用那样歹毒的心思算计那人。
所以,那人知道后就选择了那样决绝的离开,应该是恨透了他吧……
所以,黎昕口口声声说希望他们不要打扰他平静的生活,用尽办法远走、逃开,是真的不想再看到他吧……
那人匪夷所思重新得来的生命里,不愿意再被他这个冷酷无情的人介入分毫。
所以,他胆怯了。堂堂尉迟集团的总裁,黑暗世界的帝王,面对这个被自己害了性命的人,胆怯到不敢见他一面。
可是,他又怎么舍得真的不见他?
尉迟琰在尉迟曦的房间里一边清理了一遍又一遍,一边想了一整夜──难道他真的要依着黎昕的心愿,从此放他一个人去过他的小日子再也不去打扰他吗?!他怎么可以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上天用这样超越自然的方式把爱人重新送回了他的身边,如果他放弃了,恐怕连老天都不会允许的吧?
尉迟琰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漏分毫,唯有知情的尉迟简才敏锐地发觉,父亲的双手紧握成拳,连指尖都在颤抖。
黎昕本来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不愿意被他们父子俩牵着鼻子走,可是拒绝的话在看到尉迟琰挑了挑眉后走近床边,欲亲自帮他换衣服的举动给吓回了肚子里。
坐在豪华的B字头轿车上,前头副驾是尉迟简,身边是尉迟琰,黎昕觉得自己恍若在梦里──就算是在前世,他们三人也没有这样一起出行过吧?!
黎昕侧眼偷偷瞄着身旁的男人,只见他正目不斜视,脸上的神情也算平静,于是壮着胆子开口问道:“尉迟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应该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尉迟琰缓缓地侧头,那饱含深意的目光看得黎昕浑身寒毛直竖,良久才回答:“回本宅。”
怕什么来什么!黎昕深吸了口气,阻止自己内心的咆哮,再度小心翼翼地开口:“尉迟先生,我还是……”
尉迟琰却不等他说完,打断他的话道:“再多嘴一句,黎氏就不要想拿回来了。”
黎昕闻言在心中泪流满面:我本来就不想要黎氏啊……只可惜他没胆子说,因为如果说了,对方必定会问为什么,而他想不出任何一个像样的理由,来说明他为什么会不要父母留下来给他的财产,并且那么轻易地放过要害死他性命的人。
尉迟琰见黎昕不说话了,也不由在心里松了口气──如今这是最有效的可以牵制住这人的借口了。
Chapter 34 登堂入室(上)
尉迟琰和尉迟简接黎昕离开医院的时间有些不巧,正赶上A市的下班高峰,于是黑亮的B字头豪华轿车就随着车流被堵在了高架桥上,原本半个钟头的路程硬是被堵成了一个半。等到司机把车开进尉迟家本宅大门的时候,月亮都已经挂在半空了。
刚开始堵在高架上时,黎昕还暗自高兴,巴不得堵得越久越好,恨不能永远都到不了目的地。不过这种想法在车子走走停停了半个多小时却只移动了三公里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头晕头疼倒还是其次,胃里上下翻滚不断觉得恶心欲呕却着实是一种折磨。
尉迟琰眼见黎昕脸色惨白,当然知道这他在忍受什么,于是趁黎昕头晕得七荤八素的档口把人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轻抚着他的后背,希望能减轻他的痛苦。前座的尉迟简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头一眼就重新将目光放在了外头的车流上,剑眉微蹙。
车子直到驶入了郊区,才恢复了应有的速度。不再走走停停,晃晃荡荡,黎昕也就觉得胃里没那么难受了。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靠在某人的胸前,而对方的一条手臂还大喇喇地揽着他的腰!
黎昕被自己所意识到的事实吓了一跳,缓缓抬头,从那刚毅的下巴和微微勾起的薄唇往上,只看到那张熟悉的俊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四目相对,对方开口问:“好点儿了吗?”黎昕惊悚地察觉,自己竟然能从那低沉好听的声音里听出几分温柔!
只可惜无论这嗓音有多好听,多深沉,多温柔,黎昕依旧觉得背脊发凉,下意识地开始用力,想要挣脱对方的手臂重新回到自己的安全地带:“好多了,谢谢!”所以你可以放开我了吧!后头这句黎昕只敢在心里咆哮。
察觉到怀中人不安分的举动,尉迟琰不由加重了手臂的力道:“再动又会头晕想吐!”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把人扣在怀里,怎么能轻易放手?
从前,他从未这样好好拥抱过这个人,等到他想的时候,那具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再也不能给予他任何回应。经历过那样的切肤之痛,如今这个他失而复得的人,又有了心跳,会在他怀里挣扎,脸上也会有各种各样生动的表情,让他怎么肯放开这温软?!
感觉到男人的坚持,黎昕也不敢动了。微微抬头瞥了眼前头,见司机正在专心开车,尉迟简也把目光放在窗外,没有人注意他们的动静,于是也就认命地停止了反抗的举动──毕竟他是真的难受,有个地方搁脑袋是比笔直端坐舒服许多。
认真对抗身体不适的黎昕并没有察觉到,让他觉得很舒服的男人身上木质香调的香水味,是他从前最惯用的那一支。
Chapter 34 登堂入室(下)
车子驶入大门,停在前宅门口,管家俞伯早已等候在那里。
“先生,小少爷,黎先生。”
“俞伯。”尉迟简先下了车,照例对着老管家点头示意,随后打开了后座的车门。里头的黎昕刚被尉迟琰开,松了口气还没完全吐出,就被尉迟简亲自充当门童的行为吓得差点儿噎到,同时心里也泛起一丝苦涩──这父子俩未免也太殷勤了吧?黎氏那么一小块儿连肥带瘦的五花肉难不成真的值得这两个人如此纡尊降贵?
管家看着自家向来冷冰冰的小少爷亲自引着那个少年下车,复杂的情绪全数隐藏在波澜不惊的双眸中,依旧恭敬地道:“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于是黎昕在忐忑不安中和尉迟琰尉迟简一道穿过前宅,径直往后宅的餐厅而去。
餐厅与起居室只有一墙之隔,从前尉迟曦经常独自一人在这里用餐。有的时候,尉迟琰早晨出门前会交代晚上回来吃饭,可是到了下午,或是直到晚餐时间,他又会一通电话通知说临时又有了应酬。而和尉迟简一起吃饭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俞伯是个相当有眼色的人。尽管许多事情他并不应该知道,可是那双波澜不惊的眼底却始终是一片清明。
长桌上,尉迟琰自然坐在主位,尉迟简则坐在左侧。于是黎昕只得惊讶又故作无知地在俞伯拉开的右侧的椅子上落座。而对于尉迟家父子俩来说,那个空了近半年的位置终于再一次被拉开,填满,两人心中都起伏万分,只不过掩饰得太好,没有人看得出来而已。
上菜的时候,俞伯拦住一旁的女佣,亲手将餐车上的菜端上桌。老管家在心里暗想:今天这些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