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翌日上午,卡登和阿拉米丝再度披上长袍,离开了旅店。
「首先,我们得买齐必备品。可是,奇毛柯丹这地方……。」
「可是,一定能买到水和肉干。」
阿拉米丝抢先走在前头。她非常清楚接下来的旅程不是件易事。不过,这旅行是卡登和阿拉米丝自己决定的。它不是为了执行鲁塔任务的眷属和守护者之旅的双人旅行。究竟隔了多少年?可说萧条、鸟不生蛋的奇毛柯丹,在现在阿拉米丝的眼中看起来十分明亮。实际上,今天的天空比往常高又蓝,空气干爽、清新。
「啊。那里好像在摆摊了。」
前方正巧有商队摆起路边摊。阿拉米丝小快步地走近那里。这时,她听到路上排着商品的毛毯对面,发出咦地一声高叫。她回头一看,有个摊贩模样的女子笑着向她挥手。
「喂,是我。我在哈法沙做生意时,曾拿缎带给妳看。」
「哦……。」
老实说,她记不清楚那小贩的长相,但记得那缎带很美。
「难不成你们两人从哈法沙来这里?哇啊,你们太鲁莽了。现在风势特别猛,行走沙地人不多的话很危险。」
「啊,呃。」
「对了,妳觉得这条缎带怎么样?上次那条已经卖掉了,不过我从新认识的商队批购了新货。东西比以前好吧?」
「啊,唔……。」
「怎么样?我们见面也算有缘,我算妳便宜一点。」
「啊,我、我……。」
女子说话节奏快,阿拉米丝迟迟跟不上。
这时,有只手从她背后伸出来,拿起了蓝色缎带。
「想要吗?」
原来是卡登。他交互看了一眼缎带和阿拉米丝。阿拉米丝微微点头。
「……知道了。」
卡登从袋里拿出银两,将缎带钱付给女子,并顺便买了几样旅行用的东西。
阿拉米丝把手里的缎带拿到亮处,频频注视。它看起来手工确实比上次那条缎带精细。她觉得颜色更接近她的瞳孔。如果把它戴上,卡登会对我说什么呢?
「……买这条就够了吗?」
「嗯。嘿嘿嘿。」
阿拉米丝娇羞地咬住唇。好高兴。好久好久没有这种愉快的心情了。
「那么,走吧。」
「嗯。」
「客人,又要旅行吗?这次上哪儿?」
「……西方。」
「西方吗……这时期,横越西方沙地非常困难。尤其今年风势特别强,像我们这种老经验商队也遭到好几次危险。」
原本语气欢乐的女子,唯有说这话的时候,担心地沉着声音。卡登没有答她,就离开了路边摊。阿拉米丝稍微向女子行个礼,便跟着卡登走了。她仔细一瞧,卡登仍拖着脚走路。
离开街道没多久,景色全是蓝天和黄沙。
二人一心一意朝西行。
「呜……。」
强风迎面吹来。视线范围一瞬间染成与沙子相同的干黄颜色。
「到下风处。」
如往常一样地,卡登站在阿拉米丝的前面,替她挡风和沙。
「累了吗?」
「唔唔嗯。我不累。」
的确如商队女子说的,饱受热风吹袭的旅行十分辛苦。无论卡登如何为她抵挡,她一样全身走沙。一拂再拂也照样积沙,因此,她觉得身体有些沉重。可是,由于这是她选择的道路,也成了她前进的动力。
「你呢?脚要不要紧?」
「……还好。」
虽然他尽可能地用上等布条紧紧裹住伤口,但沙子还是跑了进去。阿拉米丝知道那条跛腿慢慢地变沉重了。可是,卡登绝不会喊痛,也不会说想休息。
「说到这个,妳不戴缎带吗?」
卡登偷偷看了一下阿拉米丝的长袍里面。
「啊,嗯。沙子会弄脏它……所以,我小心收着。」
「是吗?」
「嗯。嘿嘿嘿。」
单单想着缎带的事,阿拉米丝觉得又能努力下去了。
在太阳高挂天空的时候,她被卡登的长袍包着休息,然后带着浅浅睡意行走。不久,太阳像要挡住二人的去路般巨大,并慢慢接近地平线。天空、沙地都被阳光照成朱色,世界染成火烧般的颜色。
「好棒,好美啊……。」
明明见惯的景色,但每看一眼,阿拉米丝的胸口就越躁热。
「……说得对。」
一句冷冷的话却令阿拉米丝高兴极了。在做眷属和守护者之旅时,她连这样的回答也得不到。她想卡登果然也一直认为这景色很美。
「怎么了?」
入夜后,铺在沙土的布上,卡登如往常一样,用徽湿的布擦拭阿拉米丝的身体,并向她问了一句。
「咦?什么?」
「没什么。我看妳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啊……。」
阿拉米丝突然想到自己在卡登面前走什么模样,一下子害臊起来。隔着布,卡登触摸的地方热热的。虽然她不是为此高兴。但的确也觉得有种安心感……。
阿拉米丝轻抿着下唇,低下了头。
「欸,卡登。你记得吗?」
营火已变得微小,不久就要进入梦乡。阿拉米丝仰望星星和皓月,并且平静地问道。
「以前我们经常一起看月亮。」
「……」
卡登没说话,默默地从营火转而看向夜空。
「像这样子就会让我想起当年……你记得吗?卡登,那时的舞。」
你记得吗?这句话的声音今阿拉米丝的心情舒服。
「妳记得?」
「嗯。我到现在还会跳。因为这支舞是……当年大姊姊教我的。」
仰望的月光中,浮现令人怀念的脸庞。
「你姊姊的舞真的跳得很棒。」
「如果能再和你像那时候跳舞,该有多好啊。」
他没有回答。她一瞧,卡登正紧闭着唇,怒瞪似地看着月亮。
「唔……卡登,伤口疼吗?」
「不疼。」
其实,卡登的伤口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点一滴恶化了。
「……我忘了。」
「咦?」
「我已经忘了舞怎么跳。」
「……」
她松了口气。此时,卡登难过不是因为伤口疼痛的缘故。阿拉米丝因为卡登非常温柔,不知不觉发现自己一时高兴、没了分寸。有些事就算想起来,也不能说出口。
「对不起……。」
卡登突然叹口气,放松僵硬的表情并摇摇头。他的眼里已看不到任何感情。忠实尽义务的守护者表情,她本该看惯了才是,但却感到寂寞。好不容易起了微妙变化,竞又自动回到原点。
「早点休息。天一亮,我们又要出发了。」
「嗯。」
睡着前,阿拉米丝对着卡登的背,再一次用几乎听不到的柔弱声音,说了句对不起。卡登没有任何回答。
——妳希望幸福吗?
那么,回答我……何谓幸福?
这……。
阿拉米丝在沙上睡觉,耳朵听到记忆中鲁塔的问话。
她知道自己又作梦了。这时,她听到别处传来的声音。
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卡登。
永远做个守护者。这才是我……。
与其说是听到,倒不如说是胸口感觉到这声音。
必须这样才对。
压住迷惑,强力说服自己的声音。
阿拉米丝在睡梦中流泪。
是的。卡登答应我了。孩堤时代,只有他俩在沙地徘徊,几乎要输给口渴、不安和绝望的时候。卡登一直和阿拉米丝在一起。他说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保护阿拉米丝。
所以,卡登……然后,我……。
沙地之旅持续了多日。
他们浑身是热沙,仅依靠少许的水和食物过活,并珍惜交谈力气,持续往前走。
可是,连日累积的疲惫戚确实使娇小的阿拉米丝虚弱许多。而且,卡登的额上也冒出少见的汗水。在商队长大,并依据多次旅行的经验,阿拉米丝凭感觉就知道平日的步伐。渐渐地,步伐也变短了。
这已经是第几天看到那一片如黑墙般的岩石群呢?
「也得爬过它吗?」
「嗯。」
花了半天时间靠近,脚踩的沙地变成坚硬岩沙,堆积成颇有高度的土和岩石,绵延到视线所及之处。以山而言,它太小,但人没法轻易越过它。
「好像很难爬……。」
「要折回吗?」
「……不。卡登,脚没问题吧?」
岩石不好走,所以攀越它必须要有力气。
「妳别在意我。」
和往常一样,卡登说了同样的话,他站在前头开始攀爬岩石。阿拉米丝跟在卡登后面,一爬才知路险。身形娇小的阿拉米丝必须跳着越过。她用力一跳,脚一滑,膝头撞上了岩石表面。
「好痛……。」
「没事吧?」
卡登立刻来到她身边。
「嗯。只是膝盖有点擦破皮。」
跌倒的样子当然难看,阿拉米丝苦笑的站了起来。这时,卡登背向她,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到我背上。」
「呃,我、我不要紧……。」
「不行。」
「可是,你的腿有伤。」
「别管那么多,快上来。」
卡登的声音里有着不容分说的震撼力。阿拉米丝怯生生趴在卡登的背上。卡登牢牢背着她,在陡峭难行的岩山上前进。
「欸,不要紧吧?」
「嗯。」
卡登的呼吸有些急促。
「……不重吗?」
「……不重。」
她忍不住连连问卡登,这时,他微微笑了。阿拉米丝担心他的腿伤,但一偎在宽背上,手从他的肩抱住脖子,她就觉得自己满足得近乎可耻。为了不让卡登察觉,阿拉米丝轻轻将脸颊和唇靠在肩和脖子上。
好不容易越过岩石群时,黑夜已经降临。
「今晚,我们在这里休息吧。」
背倚着方才越过的岩石,二人烤火取暖。沙地的夜晚非常寒冷,和白天的酷热完全相反。呼气走白色的。这一带和二人居住的雷蓝相比,说不定更寒冷。
「不冷吗?卡登……。」
正在说时,阿拉米丝吓得倒抽了一口气。卡登筋疲力尽地靠着岩石。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她赶紧把手贴在他额上。在卡登抗拒之前,她已感觉到高热。
「卡登……。」
「我没事。对了……今天沙子拚命吹。我得治疗妳的伤。」
卡登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可是,在他还没完全站起来时,卡登的身子大幅摇晃,就这样倒卧在沙上。
「卡登!」
「……我没事……。」
虽然嘴里说了抵杭的话,但卡登还是昏了过去。
三天没法从这儿离开。
卡登恢复了意识,但高烧不退,身体连动也不能动。这恐怕是伤口恶化引起高烧。阿拉米丝一直陪在卡登身旁。幸好背向岩石,待在有如藏身凹洞之处,多多少少可以避开白天的日照和热风。她有时喂卡登喝水,夜里她自己起火。当她无事可做时,就抓集脚边的沙,做成小山玩。
「妳在干嘛?」
卡登断断续续地说。
「我在做城堡。」
是的。其实阿拉米丝想做的不是小山,而是城堡。不过,即使她堆起了干沙也没有成形。
「阿拉米丝……。」
卡登粗喘地喊她。
「啊。要喝水吗?」
阿拉米丝拿起小瓶子,但卡登推开它。
「丢下我,妳一个人回去。」
「咦……。」
「只有妳的话,回程的水也足够。」
「呜……我不能这样,卡登。」
阿拉米丝害怕地摇头。卡登叫她丢下、离开他,比独自行走沙地更令她害怕。
「如果我平安无事,就会活着回去。」
「不要!这种事我办不到!」
「阿拉米丝……听我的话。」
——我是妳的守护者。保护妳是我的义务。所以,我不能成为妳的累赘。
「我不听。」
阿拉米丝忍不住哭了。卡登是卡登呀。我们以卡登和阿拉米丝的身分出来旅行,不是吗?即使这种时候也得谨守眷属和守护者的分际?
她想说,但泪水抢先流了出来,话出不了口。卡登为了安慰哭泣的她,轻轻把掌心放在她头上。阿拉米丝紧紧搂住卡登。然而,卡登用令人悲伤的声音接着说:
「回去,阿拉米丝……还有,要是我没回去……妳就找个新守护者。」
「不要……别说这种话……卡登……。」
阿拉米丝贴在虚弱的卡登身上。她看到了。卡登的唇干裂。阿拉米丝含了一口小瓶子的水,将水送到卡登的唇边。她用嘴喂水……唇贴近卡登的嘴。
「因为我们……永远在一起……因为我们从第一次相遇时起,就一直生活在一起……。」
「阿拉米丝……。」
阿拉米丝惊地发觉时,人已在卡登的臂弯中。她被他抱着,她又哭了。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可是,如果我不是守护者……。
姊姊她……。
「卡登。」
卡登的两手抚着她的粉颊。她脸一抬,只见他以悲伤却温柔的眼神——以她曾在某处见过的眼神看着她。
「妳不管何时都对我露出笑脸。偏偏我却——。」
语塞的卡登。阿拉米丝也轻抚卡登的脸颊。她心想现在的她大概也和他一样以相同眼神看着他。
「……妳想还原吗?」
「咦?」
「不再是眷属,也不再还原者……变回单纯的阿拉米丝。」
啊啊。她想起上次何时看到卡登露出这眼神了。这是在奇毛柯丹,他问独自留下的妮姆拉姆是否想要还原时的眼神。而且,我也是。
「一起……如果和你一起还原的话……。」
「什么?」
「我也要把你还原成当年的你。」
没错,就这么办。从辛酸过往、沉重使命、埋藏于心的情愫解放。
兰蒂妮说还原者是鲁塔的温柔。现在,我的确有着非常温柔的心情。即使没能见到鲁塔,向鲁塔发问,但我也能以自己的方式知道这力量的意义——或许。
「……知道了。」
卡登急促点了下头。
这天晚上,阿拉米丝筑了沙堡。她把残余的水混在沙中,使沙子变湿,做了拙劣却有建筑物外形的沙堡。卡登默默看着它。天一亮,一照到太阳,就会迅速变干,被风吹垮的脆弱城堡。而且,在这地方,若没有水,他俩不久将会如何——可是,他没法再想下去。
「卡登……星星好美啊。」
「嗯。漂亮极了。」
「……啊哈哈。」
「有什么好笑?」
「因为我第一次听你说『漂亮』。以前,你一直不肯对我说这话。」
「哦,好像是……不好意思。」
——如果我早点说就好了。
对着苦笑的卡登,阿拉米丝又笑了。
不久,天空慢慢地变成淡紫色,旭日渐渐东升。
风从远方吹起。
「很适合妳。」
「真的。」
好高兴。现在能从他嘴里得到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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