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史官哼了一声,用鼻子说,何其轩果然是个废物膏粱。其余人倒是一阵欢呼。
吴钩看着我,若有所思。
我笑笑,手点点面前粗碗,示意小二倒酒。
清风送香,虽是土酿,盛在碗里色作金黄,倒也有几分诱人。
端详一下,伸手去够碗,却拿了一个空。
一只手抓起我那碗酒送到自己嘴边,一饮而尽。
饮毕,伸袖子擦擦嘴角,将碗放回我桌面。
是刚才门口吃馒头的仁兄。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牙齿甚是齐整。
“刚才撞翻我的酒,现下陪我一碗,也应当吧。”
我点点头。“的确应该。”
他又瞥我一眼,转身走了。姿势懒洋洋的,背却挺得很直。
“早听人说何公子风流大名,却原来连个落拓江湖客都不放过么?”
李云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我嗤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
见我不理睬,她转而对着朱沉香。
“何公子,你这小侍,没事整个面纱罩着,到底是何等国色天香?让我们见识一下如何?”
话说完,咸猪手就直接去揭面纱。
我一把抓住她腕子,冷冷道:“才喝了一杯,就发起酒疯来了。”
甩掉她手,转拉起朱沉香的,起身。
“吴统领,我先上去歇着了。”也不等他回答,吩咐小二带路。
李云嘿嘿一声。“何公子当真急色,这就迫不及待回房去啊!”
底下禁卫笑成一团。
我只作不闻,心中却想,这李云长得粗,皮肤倒挺细,这腕子摸去,竟然柔滑入骨。
自出发开始,这周围就有些古怪。我只想低调,所以一直不理会她的挑衅,要不是招惹到朱沉香,也不会与她做口舌之争。
“公子,难为你了。”进了屋,朱沉香略带歉意地说了一句。
“没事。”我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沉香,你再忍两天,出了凤起就好了。”
说是那么说,其实我心里半点没有把握。总觉得前路必有波折。
但是朱沉香跟在我身边,也不见得安全。早点送出去,眼不见为净。
至于他此去路上如何,我也不是他妈,管不了那么多。
一会小二送来热水。我净了手面,脱了外衣,直接上床躺了。
朱沉香只是站着。
我拍拍床。“上来啊。”
“不敢。”
诶?这人。还以为处了这几天,多少知道我的脾气了。要下手我跟你客气啥?
“我不会动你,上来吧。”
朱沉香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不是怕你,怕的是别人。”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谁?”
他不再回答,径直在桌前坐下。“公子自歇吧。”
算了,这些人啊,个个心思深沉。
懒得多想,我翻身向里,留出半边床。“那我先睡了。”
虽则背上总有两道目光流连,我还是很快进入梦乡。
或许是担着心事,睡得很不踏实。梦里被人追杀,周围遍地血肉疮痍。
我拼命跑着,腿上却像挂了铅球,只是抬不动,急得想哭。
嘴里要叫,胸口闷得出奇,始终出不了声。
迷糊中有人抓住我手,说其轩莫怕,我在这里。
我一时惊喜,努力睁眼,想看清他的样子。“你是谁,小四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吻了下我的唇。
那清凉的触感让我立刻安心下来,伸手去圈他的脖子。
“小四,小四不要走,留在我身边吧。”
那人摸着我的背脊,动作轻柔,声音更是温柔。“我不走,放心。”
我于是又满意地睡去,手还是死死揽住他身子。
翌日清晨,睁开眼,瞿然坐起,怀里只有一方枕头。
果然还是做梦么。
“公子醒了?”朱沉香立在窗前,回过身。
看他装扮,好似一夜未眠。
“嗯。”
“我来伺候公子梳洗吧。”他说着,绞了一块毛巾走过来。
“不用了。”我摸摸脖子,有些酸胀,大概是魇着了。
“公子对沉香如此,无以回报,现在你身边没人,这点小事,何必在意?”
他并不理会我的拒绝,一手捧住我脑袋,一手轻轻替我擦起脸来。
人靠得近,可以看见他呼吸间,脸上的轻纱一起一伏,一对眼清浅如旧,十分认真地跟着毛巾的走向。
这样似曾相识的温柔。我闭下眼,转过脸。“好了。”
朱沉香的手顿住,突然低声道:“公子心中,可是有人了?”
我想了想。“是。”
他微微一笑。“这人,真是幸运呢。”
出了客栈,就见一众禁卫早已收营,整装待发。
见我和朱沉香下来,人群里传来嘻笑声。
“唉呦,何公子,居然起得这么早?**苦短啊!”
你说这人怎么嘴那么欠?
我走过去,笑眯眯靠近她的脸。
“李云,你这里好大坨眼屎,昨夜独守空房没睡好,虚火太旺了吧。”
说完也不看她变色的脸,在众人的哄笑中,冲边上看热闹的吴钩挑下眉。
他扯扯嘴角,翻身上马。“好了,出发!”
我拉着朱沉香上了马车,李云墨迹了一会,也跟着上来,一屁股坐下,斜着眼看我。
我等了一会不见另一个,忍不住问:“李墨呢?”
李云冷哼一声。“何公子,管好自己就成了。”
话音凛然,让我心里一突。
马蹄得得,车厢里三人都不再说话。
越行越觉烦躁。
这是我来凤起后第一次出远门,本来还挺高兴,以为是公费旅游。
没想到既有是非,又遇小人。
正在郁闷,突然听到外面骚动。
一会马车就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问了一句。
李云瞥了我一眼。“不会自己去看?”
一脸置身事外的神情,坐在那里并不动弹。
你大爷。
我上前掀起车帘。这一下当真吃了一惊。
近百禁卫军,大概有大半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赶紧跳下车,四处张望,找到了吴钩的身影。
我冲他喊了一句。“吴统领。发生什么事了?”
他皱着眉头,朝我走过来。
虽是面色镇定,脚步却有些踉跄。
“不知何故,陆续有人觉得头晕不支,不到一个时辰,已然倒了大半。”
他走到车边,突然放低了声音,“此事大有蹊跷,只怕不是吃坏了东西,你要留心……”
话未说完,双腿一软,就此扑倒在地。
“吴统领!”我大惊,伸手想去搀起他,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刀刃相交的声音,心念急转,
翻个白眼,趴倒在车沿。形势未明,敌我难清,还是装晕保险些。
耳听得兵刃之声更密。
有人自车里出来,一把拎起我身子,扔进车厢。
“别动他。”
“哼,沉香君,你自身难保,还有空怜惜她?”李云声音冷削。
“你是一笑阁的人?”朱沉香语声淡淡,倒不惊慌。
“你放心,我对你没兴趣。不过想来一笑阁的人也该到了。”
“即如此,你要护她周全。”
李云低笑一声。
“都说一笑阁的二当家沉香最是冷情,没想到竟对这风流公子如此上心。”
“何公子是个好人,至于是不是风流,”朱沉香回以一声轻笑,“你还不清楚么,暮言君?”
第十三章
李云一怔,笑。“你说什么?谁是暮言?”
朱沉香淡淡道:“你。”
“我?”
朱沉香:“我好歹跟你同过床,暮言君。”
李云不语。
朱沉香:“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独有的味道。我这人对此特别敏感,只要亲近过,总能记得。所以暮言君,不用再掩饰。”
李云嘿嘿一声,不在意地笑道:“原来你有个狗鼻子,看来下次靠近得搽点香精。”
朱沉香:“你不是一笑阁的人,为什么跟着公子?”
李云:“想套我话?虽然告诉你也无妨,但是我为什么要说?”
朱沉香沉吟一会。“得意楼?”
李云:“诶,你还真挺聪明的。”
朱沉香:“敢掺和一笑阁的事,大抵就是得意楼了,这不难猜。”顿一下,声音转冷,“如果没估错,是二皇女雇的你们吧?”
李云嗤之。“她雇的我?这等小事,用的着我出马么?”
朱沉香“嗯”一声。“没错,破坏和亲这样的小事,原不足请出四国第一楼的七杀手明月心。”
李云再次沉默。
朱沉香:“很奇怪我怎么知道?你腰侧的月牙胎记那么特别,既然我知道你是得意楼的人了,还能想不到么?”轻笑一声,“只是我听人说,明月心为人异常骄傲,手段狠辣,天下间只买一个人的账,那就是得意楼的第一高手,他一心痴恋的师兄。”
“唰”的一声,有兵刃出鞘。
李云语声冰冷。“朱沉香,井水不犯河水,我本无意伤你,但再乱说话,只怕刀剑无眼。”
朱沉香口气却仍是平淡。“明月之心,星辰可鉴,喜欢一个人,又有什么好掩饰的。”
李云,不,明月心哼了一声。
“你不是跟那个戚韶光有勾搭么,怎么这么快又看上何其轩这种货色!”
这种货色?你个娘娘腔,叫这样酸溜溜的名字,你是好货?
朱沉香没有回答,却听到衣裳窸窣,我脖颈处仿似有人吞吐热息。
我咬着牙,半点不敢动弹。
明月心:“你的伤一早养好,以你的身手,随时可以自行逃脱,何必一直跟着她?可笑这傻女人还以为要靠她护你周全!”
朱沉香的声音在我头顶很近的地方传来。轻缓沉净。
“不错,我只想多陪在她身边一会。我真的好奇,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停一会,轻叹,“沉香身心纠缠,不过贪这点相伴时光,不敢再有他念。”
我心里突突乱跳,耳边却听到车厢外传来劲力的风声。
明月心:“嘿,只怕是找你的人来了。”
朱沉香“嗯”了一声。“我自会打发一笑阁的人,何公子就交与你了。”
明月心冷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朱沉香:“我的话你不听,你师兄的呢?”
“伧啷”一声,有什么东西被削断的声音。
朱沉香不再理会,突然俯低在我耳边一吻。嘴唇贴住片刻,直烧得我半边身子滚烫。
“公子保重,沉香去了。”语声仿似低吟呢喃,无尽缱绻惆怅。
话一了,人已轻蹿而出。
我还在他那句辞行中昏沉,有人用脚轻踹了我一下,将本来俯身的我翻转过来。
“行了,何其轩,别装晕了!”
我不理他,仍是闭着眼。
明月心气恼地又踢我一脚。
“昨日那碗浮生酒不是有人帮你喝了么,你昏什么昏啊?”
我心中一动,竟是昨日那酒里有蹊跷么?这么说来,那馒头哥是在帮我消灾?
脖颈处一凉,有什么东西架在那里。“何其轩?”
我淡淡道:“我没装晕,只是不想看见讨厌的人。”
明月心气急反笑:“哈哈,你讨厌我?”猛地一把揪起我胸前衣襟,人凑近了,“何其轩,睁眼。”
声音突然变了,清沉冷咧中带着旖旎,竟是从未得闻的好听。
我心中一凛,不由自主睁开眼,这一下,就再也闭不上了。
玉质随月满,艳态逐春舒。
眼前是一张出奇妍丽的面孔。
比之朱沉香的清淡妩媚,谢清流的低徊诱惑,江晋久的钟灵毓秀,犹有过之。
明月心魅人的唇角微微勾起,即使是得意的表情,这么美的脸做起来,果然也不觉得讨厌了。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面目。”我轻声感叹,一面忍不住摸上他的脸。“若你第一晚求我临幸时就顶着这张脸,我又怎会拒绝你?”
“色女!”他眼现鄙夷,一把推开我。“死到临头,还有心耍流氓?”
我挑挑眉,顾自己坐好。一面懒懒整着衣襟说:“是么,我还以为你讨厌我,是因为我一开始不肯对你耍流氓呢。”
“呸!你重新投胎怕也没可能!”
“哦,”我笑笑,“那你巴巴跑来让我临幸是做什么?”眼睛盯着他那张祸害的脸。“是因为你看上的师兄,看上了我么?”
我的确是成心气他,只是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就那么一瞬的工夫,整个人被他顶到车壁上,一只手早掐住我脖颈,那本该流盼的美目此时露出极度危险的光芒,若刀锋闪烁。与他的语声一般冰冷。
“何其轩,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你不会杀我,他叫你看着我,你怎会杀我……呃!”
明月心的手一下收紧,嘴唇紧抿,胸膛起伏。眼里划过无数情绪。
手底越来越用力,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觉胸腔气几乎抽毕,差一点就要昏去。
就在神智迷离之际,他却渐渐松了手。“不错,他叫我看着你,我不会杀你。”
我揣着心口,大口吸气。却见他整个人又重新贴过来,两手紧扣我的脉门。
“我不杀你。”他的表情和语气突然都变得很奇怪。
我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瞪大眼,刚要说什么,下一秒,嘴就被他堵上了。
“我师兄他,是不是也这么亲过你?”他一面说,一面嘴从我唇上挪开,辗转而下,沿着脖颈,又折而上行,含住我的耳珠。
这一刻,我的身体被撩拨得火热,而心里却是冰凉的笑。
穿越到女尊的世界,此生遇到的最美的男子,却是个**故事的主角。
真他妈好笑。然后,我就真的笑出了声。
明月心顿住了动作,嗓音发哑:“你笑什么?”
“我高兴啊,这么漂亮的美人,都不用我做什么,居然主动来非礼我,我能不高兴么?”
我越说越觉得好笑,人都抖起来。
明月心默然一会。也跟着笑了。
“你这人真是有趣。”他说着,将我两手交错在头顶扣住,另一手开始解我的衣袍。
“你疯了?”这下我笑不出来了。
老大,就算我不是三贞九烈,可外面打得热火朝天呢,你这是干嘛呀?
“你就不怕人进来一刀砍死你?”
“一笑阁的人早去追朱沉香,这车厢外画了记号,得意楼的人看见绝对不会靠近。至于你那批废物禁卫,喝了浮生酒,中了迷途香,没有半日怎么醒得来。”
他一面说,一面已经撕开我两层外袍。
“那你师兄呢,你就不怕你师兄来了看到么?”我去,你喜欢的明明是他,却来非礼我?
这什么心态啊。
“我师兄?”他咧嘴一笑,当真是倾国倾城,直看得我呼吸都为之一窒。“我就怕他看不见!”
“刺啦”一声,又将我胸前坎甲撕下一大片。
“是么?”此时有人突然一剑刺向他背心,这一下迅捷无匹,他身子急速一个侧扭,堪堪躲过,那剑刺到我心口位置,停住。
明月心趁这机会转身立定。我看到他背上一道长长血痕。
“师兄!”
李默哼了一声,几步上前,一把将我揽过。
“带我去姬离那儿。”我抓着他手。
“你恐怕顾不了那么多。”他的声音仍是冷淡。
我愤而甩开他手,撩起门帘就想往下跳。
一只手自背后箍紧我的腰。“别去!”
“不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