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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了凡背着简单的行李离厂回家时,看都没有再看一眼他工作过多年的厂子,不知为什么,他一点也不留恋这个地方。但他没有选择灰溜溜的离开。他特意绕到工厂办公楼,迈着稳重的步子,挺直腰杆走过这个楼房破败不堪、生产着水泥却让水泥地坪坑坑洼洼的大院。五层楼顶上的高音喇叭悦悦地唱着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的唱段《打虎上山》,院里新搭的一个台子周围插满了鲜艳夺目的红旗,不知是要开批斗会还是学习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何了凡曾经是喜爱这样的热闹的,比如他深深地怀念着当年解放军开进大红山时的热闹。但现在他不爱场面上的热闹了,他有了另外所爱着的东西。这时有很多他认得的和不认得的人急匆匆地往这里赶,一场大的斗争或者学习很快就要在这里举行。何了凡暗暗庆幸他从此不必要凑这样的热闹了。何了凡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他不打算看任何一个熟人,但是他感到凡与他熟的工友都在看着他,可没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不怪人们不近人情,在这样的时世,谁若是和一个被开除的人搭腔,就是很蠢的人了,何了凡理解大家的苦衷,他只是想以自己的平静来告诉大家:何了凡并没有被打倒。
在离开厂区不远的地方,何了凡听到一辆汽车“嗞”的一声碾过路边厚厚的积雪,停在他身后。了凡侧过身看看:这是厂里的货车。
一个灰头灰脑的司机叫他上车。司机说有一个厂领导叫把他送到县里,这样还赶得到下午开往十八里镇的公共汽车。但司机不愿公开这个领导的名字。
何了凡本不打算今天回家,他还要去和寅斋公告别。大雪使得渡船停了摆,他准备弯五里路过桥去看寅斋公。
平时除了星期天和节假日,他白天从不去师傅家。他每次过渡后,装作去方便,要蹲在河坎上的一片灌木丛中,看看有不有人跟踪。他和他师傅都非常清楚:在这样的时代里学这样的东西是冒风险的事情,所以从来不敢有半点闪失,俨然在做地下工作。师傅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这个地主崽比谁都懂得什么是时务,该怎样识时务,他像一只老鼠一样小心翼翼地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正因为他们的小心,寅斋公才得到了很好的保护,造反派也没有抓到他们师徒的“反动”证据。来往整整好几年竟没有被厂里人发现也真是不易,这也是值得何了凡庆幸的事情。
第一部分第五章缘去缘来,山不转水转(8)
就在何了凡被开除的时候,他也算是在寅斋公那里出师了。凡师傅肚子里有的,都毫无保留地吐给他了。他想他这次被开除回十八里铺,今后是很难来看师傅和师妹了。何了凡记得:寅斋公不止一次说过“你今后要是不当工人了……”的话。现在果然是不当工人了!这个命运结局,其实是早在师傅的预言之中呵。
何了凡准备像往常一样,磨蹭到天黑去秀妹子家。他想好了先去河边的一个南货店里打半斤酒,买二两花生米,再去泊在两棵杨树下的渡船上坐一会。这些年他频频过渡,与那爱打牌的摆渡老头结下了很深的友谊,以后不会再来坐他的船了,也要和他告个别,他想和他喝下这半斤酒,叙叙友谊,这样不久天也就快黑了。
但一辆好心的汽车打破了他的计划,把他送到了县里。他把不值钱的行李寄在一个熟人家里,又往回走十里路,来到渡船边,但他没有喝酒的时间了,这时天色也不早了,他把花生米和酒留给了摆渡人。
雪天的路不好走,一步三滑,待何了凡弯了几里路赶到秀妹子家时,天已黑尽,寒冷让人们早早熄了灯火,钻到了被子里。何了凡远远看见山冲里秀妹子家却亮着灯,觉得多少有点反常。他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往这个只有一户人家的山冲里赶,走近时,便听到屋里人声嚷嚷,手电乱晃。他警觉地绕开大路,轻车熟路从后门摸进厨房,透过一寸宽的门缝,他看见一群人围着秀妹子。
可喜的是那些围困秀妹子的人,一个个怒气冲冲,而秀妹子却若无其事,反倒像一只斗赢了架的公鸡。
何了凡看见这些人中,有几个水泥厂平时吊儿郎当的工人。其他人就认不出来了。
一个帽檐遮住了脸的人阴阴地说:你说怎么办吧。
秀妹子说:你们说怎么办吧。
你必须把寅斋公交出来。
我说过好多遍了,我不认识你们讲的寅斋公。
他可是你父亲。
我父亲叫做江寅清,不是你们要找的什么寅斋公,你们找错了人。
有人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你父亲就是寅斋公!
秀妹子毫不手软也拍了一巴掌:那我就是你老娘!
又响了一巴掌:你什么态度?
秀妹子拍得更响:我就这态度!
窗台上那没有灯罩的一星灯火被几巴掌给扇灭了,≮ 奇书网电子书≯但很快又被一根火柴点燃了。
一人威胁:你应该晓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吧?
秀妹子挖苦道:晓得,革命造反派,来造我这个农村妇女的反。
晓得你就要老实点。
秀妹子问:你们晓得我是什么身份吧?
你是地主崽寅斋公的女。
错。你们身为革命造反派,不会不晓得了丁县的大烈士袁长久吧?要是谁不晓得袁长久,谁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告诉你们吧,我就是袁长久的侄媳妇!我丈夫是袁长久的嫡亲侄子,他如今是锰矿上的工人阶级。造反派来造烈士后代的反,来造工人阶级的反,翻了天了。哼,在大烈士面前,你们这些造反派算个卵。
咳,咳,咳,你敢说造反派算个卵?
我看卵都不如。
看来要给这个泼妇来点硬的,叫她试试硬卵的味道。
秀妹子借机就撒起泼来:好啊,你们造反派要强奸烈士后代啊。只要你们不怕坐牢不怕杀头我就成全你们。说着秀妹子就开始脱裤子。这些大都没有结过婚的人,一见这阵势就慌了,开始往外面跑。
秀妹子喊道:跑什么跑什么,卵怎么都不硬啦?
七八个来抓寅斋公的一下子全跑出去了。
第一部分第五章缘去缘来,山不转水转(9)
这时何了凡从后门走了进来。秀妹子一见他便慌了,一口吹灭了灯,小声问:你来干什么?
了凡道:我来和你们告别,我被厂里开除了,我准备回老家去。
我们晓得你开除了。
我都才晓得,你们怎么……
我爸说: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
你爸呢?
我爸说狡兔有三窟。他要我告诉你,不要来找他了,他不会来我这里了,有缘便会再相见。
呵,走脱了身就好。他没有留下别的话啊?
他说,要说的,这么多年都说过了。
想不到会见不着他了。我还没叫过他一声师傅呢。
你要是真叫他师傅,他才不会教你哩。
要是你见到你爸,你对他说,我现在叫他一声师傅。
我也不一定能再见到他。
什么意思?
你快走吧,那些人还会再来的。
我不明白……
秀妹子推了他一把:别婆婆妈妈了,快走。这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你,没问题吧……
放心,我对付他们这些人,就像对付一条卵。
何了凡往回走时,果然没见雪地上有人的足迹,那些人还藏在附近等着捉拿寅斋公。但这已在秀妹子的预料之中。
秀妹子突然变得这么从容多谋,是何了凡想不到的。在他的印象中,她是个除了打“跑和子”精明之外什么都糊涂的“马大哈”。正因为她是个马大哈,才让他轻而易举有了一个儿子——秀妹子是结了婚的,她丈夫在离家六十里外的锰矿上班。秀妹子在她父亲的催逼下,偶尔也去丈夫那住上几天,但她丈夫很少回来,何了凡在她家出出进进几年,就从来没有碰到过她丈夫。
何了凡觉得奇怪,曾问过秀妹子:怎么没见你丈夫回来过呀?
谁知这话没问好,惹得秀妹子大发脾气:你倒管得宽啊,他回不回来,关你卵事!
从此何了凡不敢问起她的丈夫。
秀妹子年纪也不小了,却没有孩子。何了凡自是不敢问她为什么不要孩子,因为一问这事便会与她丈夫有关。
有一次过渡,船上有人谈到秀妹子与“跑和子”的话题。何了凡顺便问了问摆渡的艄公。老头告诉他,秀妹子的丈夫,可能是那个东西做不了多少用,不然怎么会不生孩子,怎么不愿回来陪老婆?何了凡觉得有道理,难怪他的问话会触及她的隐痛。
有一次久雨天睛,恰逢周末,何了凡很早就往师傅家跑。这天师傅比他更早就出了门。秀妹子告诉他,今天是三月三。三月三,龙抬头,父亲每逢三月三必出门去,风雨无阻。
了凡问:干什么?
不晓得。
你没问过他吗?
问过,他不说,就不问了。反正是很要紧的事。
这么好的天气,正好你爸又出去了,没人管你,怎么没出去打“跑和子”啊?
今天不行,要晒被子,落了这么久的雨,被帐都发霉了。
何了凡就帮忙把屋里要晒的都搬出来。待忙完了,他们也坐下来晒太阳。
这次秀妹子主动谈到了孩子的话题。她问:了凡哥你生了几个孩子啊?
了凡答:两个。
都是女孩子?
是的。
可我爸说你命中有个崽。
是呵,他也对我说过。我也想有个崽,可是想不到,我老婆生过一胎,就再也不怀了。
我爸说我命中也会有个崽。
会有的,会有的。了凡安慰她。
有个屁,我从来就没有怀过。
见秀妹子脸色不好看,何了凡便知趣地不谈这个了。
中午时分,吃过饭,秀妹子说了凡哥你帮我看一下东西,我想睡一下,这鬼太阳要么不出来,一出来就毒得很,脑壳都晒得发晕。
第一部分第五章缘去缘来,山不转水转(10)
何了凡便给秀妹子看守太阳下不值钱的东西。
三月三的当顶太阳果然是很毒了,不一会何了凡也招架不住,便坐到师父糊满报纸的土坯房里。一会觉得口渴,想去水缸里舀水喝,但进厨房需经过秀妹子的房间,见她仰面八叉倒在床上,又不敢去了。
这三间小屋,埋在一个小山冲的松树和灌木丛中,难见人影,鸟雀无声,四野无风,寂静异常。秀妹子那轻微的鼾声和浓烈的女人气息,游荡弥漫于这低矮的小屋中,有如一张网将何了凡罩住了,渐渐地束紧,束紧,不久便觉全身燥热,更加口渴难挨,便顾不了斯文,轻轻绕到厨房里,狠狠灌了一通冷水,却不小心打翻了一只脸盆。秀妹子被吵醒了,叫道:吵死啊,干什么呀?
了凡答:喝水。
秀妹子说:又不是牛喝水,喝得这么响。喂,给我也来一点水,咳,真是的,看见人家屙屎喉咙痒,我也口干了。
何了凡便拿着水桐树挖成的水勺给她送去半勺冷水,当服侍她喝过水后,何了凡已经不能抽身离开,这个有着阔肩粗腰、大胸肥腿的女子,以其巨大的热量在吸引他、融化他,他已无法指挥自己抽身,何了凡顿觉脑壳里一片空白。就在这混沌之际,他的肢体奋不顾身扑向了那肥硕温厚的沃土,就如一只饥饿的羊扑向一片绿草地、如一只长途跋涉的蜜蜂扑向芳香的花朵、如一条狗扑向一块骨头……
秀妹子惊呼:你要死……
不待秀妹子往下喊,何了凡那已有几个月不曾贴近过女人的嘴巴,集结了全身力气,狠狠地堵住了她的喉咙。
一阵搏击,五大三粗的秀妹子终于推开何了凡,喘着大气说:你要死啊,要把我憋死啊,就不晓得秀气一点?
了凡有些恨自己:一个男子汉居然就放不倒一个女子。
但不容了凡多想什么,秀妹子就劈头盖脸一把抱住了他,死死地把他压在下面,说: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狠。
经如此一番折腾,倒把了凡的虎气给掏出来了,便觉胸中烈焰翻腾,他下力气把秀妹子掀翻在身下。
太阳暖暖地洗着久雨的大地的霉气。
不久秀妹子怀上了何了凡的孩子。
一直到孩子生下来,左邻右舍都不晓得她怀了孩子。秀妹子如一只澳大利亚袋鼠,藏一个孩子在肚子里竟与平时无异,一件秋衣便可将隆起的肚子遮掩过去。快到临产时她照样到处去打“跑和子”。她的肚子从来没有痛过,有一天肚子突然痛起来了,她估计是要生了,便不得不扔下纸牌往家里跑。还没有跑到家,孩子就生下来了,她用牙齿咬断脐带,走了一里路,把孩子抱回家,还烧一锅水给自己和孩子洗了,才睡到床上。
寅斋公给这个孩子取名为“半音”。
半音只吃了两个月奶,秀妹子那健硕的身体竟不产奶了。
秀妹子把半音交给何了凡:没奶吃的孩子我带不活,交给你的大婆子去带吧,她生不出崽来,就应该带崽。不管何了凡同不同意,秀妹子就上了牌桌,从早打到晚,她可顾不上半音吃什么。在女儿打牌的问题上,寅斋公也无可奈何。
何了凡便把半音送回了老家。
何了凡的结发妻因没有给了凡生下个崽来,心怀愧疚,像带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把半音带到了五岁。可惜她命薄,没有再伴陪半音,便匆匆离开了人世……
从此以后何了凡便没有再见过秀妹子。据说自寅斋公走后,秀妹子便和她丈夫过日子去了。何了凡毕竟没有勇气去锰矿找秀妹子。一年后他曾去看过一次她的房子,其时门窗都没有了,里面关着一群羊。
第一部分第六章山大了,什么草都长(1)
何半音是个性情孤僻的孩子。他不喜欢和同伴玩,在路上碰到小伙伴也立刻躲开或绕道走。他常常一个人独自游荡。他有两个姐姐,但从不和姐姐呆一起,他不爱和外人来往尚可理解,但和自己的姐姐都那么疏远就叫人想不通了。
半音不爱与人相处,并不见得没有快乐。一队蚂蚁搬家,他可以静静地蹲在地上看半天;燕子衔泥在梁上砌窝,他天天守着看,一直要看到它们将新巢筑成,然后看到它们有了小燕子,他才能够放下心去关心别的事情;他不爱和人玩,却喜欢和猫狗对话,十八里铺的猫狗都喜欢他,只要他一出门,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