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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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眼- 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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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老何如此的需要钱,但他还是坚持一贯的原则:由人家自愿拿。显然这个地方的生活水平不高,没有几个人身上有四个老人头的红票子。老何买了一斤茴饼,一对电池,两瓶水,便和儿子继续上路,他们又准备走夜路,因为这点钱只能支持肚子,还不能支持他们住店。

天蒙蒙亮时,他们来到一个很大的集镇,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屋顶沉浮在雾海里。就近有一个自由市场,简单的钢架子托着水泥纤维瓦,勉强可以遮风挡雨。有一个角落散落着稻草和干的湿的牛粪,善看牛相的何氏父子一看便知这是一个买卖牛的地方,这种牛粪夹杂着稻草的气味对他们来说不仅熟悉而且亲切,这也曾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地方之一。

第四部分第二十九章走麦城(10)

远远的有一个看牛的老人在田边经过,他手里有烟火在闪烁,老何忙抓了一把干稻草,找那老人讨了个火种,然后他们捡了点干牛粪,烧起一堆火,父子俩便背靠着钢管,找了些稻草当坐垫,围火而坐打瞌睡,还有两天便是霜降,广东那边还穿着单衣薄裤,而这面的山区却要借火御寒了。

何氏父子是被牛叫声唤醒的。待他们醒过来时,身边已经站着几头牛,买牛的和卖牛的都穿着夹衣甚至是薄棉袄。牛粪火早已熄灭,仅穿着两件衣服的何了凡冻得发抖,一见人家穿得那么暖和,更觉寒颤难耐,儿子已经在借跑跳热身,老何却站不起来了,旁边有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汉子便拉了他一把。

汉子说:老兄你也穿得太少了吧。

老何说:是穿得少了一点。

汉子问:买牛啊?

老何说:看看。

老何在地上跺着脚,搓着手,哈着气。

那汉子从腰里取下一只水壶,拧开盖子,一股酒气就冲了出来,老何一下子就被这种美妙无比的气味冲击得热血沸腾,满脸的菜色顿时有了光泽,他已经很多天没有闻到酒气了,他人生中最爱闻、最能够让他兴奋的味道,离他竟是那么的遥远,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最高也是最低的每天二两酒的生活竟会被剥夺。那汉子显然是一个资深的酒徒,他从老何的表情和气色骤变中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个道中人,就像抽烟的人只要看一看对方的手指头、闻一闻人家口里的气味,立马便可判断出是不是同志。汉子喝了一口酒,用手抹一抹壶口,递给老何,说:兄弟,来一口,解解风寒。

老何不客气地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像过去在胡记喝酒一样,他仰起头,闭上眼睛,憋住气,将那酒十分珍爱的吞到肚子的最深处,一分钟后,才呼出气来,可不敢泄漏一丝酒气,那神情有如基督教徒一样虔诚,在进食时感恩主赐他以美食。

见老何那般虔诚地和他分享美味,汉子就开心了,便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将起来,有酒作媒,话也就亲热了许多,如酒一般的浓酽。

话题当然是与牛有关,那汉子今天是来买牛的,他家的牛是一条在他们家生活了几十年的老牛,秋耕上岸时它像灯火一样耗尽了最后一滴油,悄悄地离开了牛世。他有个90岁的老父亲,自从这条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伙计走后,老人家寝卧不安,食不甘味,怎么劝也无济于事,看来惟有再买一条牛给他作伴,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家里也不需要再养一头牛了,后生们都打工去了,田地大都没有人作,尽管如此,家里人一商量,决定还是要买一头牛。

汉子说:我那大崽,是他爷爷带大的,一断奶便跟他爷爷睡,他说这买牛的钱由他来出,说就算是给爷爷买一个玩具吧,何况地里还是用得上牛。他在深圳做油漆匠,赚了点钱。

老何听了这话很感动:孝孙,好孝孙。赚了钱,也要肯拿出来。

那倒也是。

你要买头什么牛?

小黄牛。我们那田少地多。

土用黄牛好。

你手头有黄牛啊?

我没有牛卖。

那你也是来买牛啰?

也不是买牛。

那你是……

我是路过这里,看看。

哦,看热闹的。

说着话太阳就升起了老高,一会工夫,就有十几头牛被牵到了市场里,买牛的卖牛的便热热闹闹交谈起来。那汉子告别老何,在牛堆里开始转悠。

在牛市旁边的一个熟食摊子上,何氏父子要了两份炒米粉,老何一边吃,一边就盯着牛市看,他要看看这个萍水相逢的大方爽快的酒友,会有怎样的眼力,买回去一头怎样的牛。何氏父子最初的学艺经历都是在牛市里度过的,寅斋公教何了凡先看猪后看牛,何了凡也是这样教半音起步的,他们不但不嫌弃牛粪味,而且和着这种味道进食,胃口还会大开。

第四部分第二十九章走麦城(11)

老何问儿子:你看看,今天的牛有不有好货?

半音远远地看看:没有一头好牛。

老何说:我也没有看上一头。

这时老何看见他的酒友看上了一头褐黄色的牛牯子,大概已经开始和牛主人讲价了。老何一见此牛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了一口酒的交情,不由自主地便走了过去,要制止这宗交易,他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兄弟,你那酒还有不有?

汉子反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便解下腰带上的酒壶,递给老何:莫客气,想喝就喝吧,自古烟酒不分家。他连老何的眼睛都没有看一下,这就使老何慌张了,便在他屁股上狠狠地捏了一下,汉子这才明白过来。

老何回到吃粉的地方开始喝酒,那汉子也跟了过来。

老何问:兄弟你会看牛吗?

会看一点。

你打算买那头牛?

谈好了,只差付钱。

哦,这就不好讲什么了。

有什么话兄弟你只管说。

就凭了兄弟你这口酒,我要多一句嘴,我劝你不要买那头牛。

你会看牛呵?

会看一点。

汉子说:我看这牛角宽、胸宽、臀宽,口紧、身紧、爪子紧、尾巴紧,舌如纹子、牙如锉子、角如钻子、耳如扇子、眼如桐子、毛如缎子、尾如刷子、脚如凿子、鼻如筒子……

不待那汉子背完看牛口诀,老何便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照你这么看来,这是一头天下最好的牛了,是一条价值万金的牛。可是,你没有想过,既然是这么好的牛,哪里会牵到这里来卖?早就送到北京去了。

说得好,愿听听你的高见。

你愿听我的,就不要买这牛。

为什么?

因为看上去是一条最好的牛,它就可能会是一条最糟糕的牛。

我还是不明白。

明白二字,也不是那么容易明白的。

老何就把嘴巴附到那汉子的耳朵上:那是一头凶牛,凶牛可是会弄出人命来的,不然人家也不会牵出来便宜卖掉。劳驾不要讲出去呵,我也实在是不愿坏那卖牛人的好事。

汉子说:当然。只是,牛的凶相该如何看?

老何说:兄弟,这就对不起了,我不能说。我可教你看其一,但没有工夫教你看其二其三。世上凡事都是相生相克、阴阳相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要是教了第一,不教第二,知其皮毛,不知筋骨,反而会误大事。

汉子:明白,明白,看来兄弟是相牛的高手,你给我挑一条牛吧,我相信你,师傅钱我还是要付的。

老何说:不瞒兄弟,今天我赚不到你的钱,到现在为止这市场里还没有好牛,我可不能蒙你。你还是等等吧,要么找个真正懂的下次陪你来。

说着老何就起身道别。

汉子:就走了呵,那我到哪里去找你们?

老何:我们这是回老家了丁县去。

汉子:哦,那么远的地方呵。

告别那汉子后,老何不无后悔地说:要是今天市上有好牛,我们就能够买两张车票坐车回家了。

半音说:天不帮忙,牛也不帮忙,就只有走路的命了。

老何说:命里该有此一难,躲都躲不了的,不过也快走完了,天无绝人之路。

还是应了那句话:看人容易看己难。老何给人推测祸福几十年,终究没有能帮上自己的忙,就在他们走出牛市不远时,祸事发生了——一辆单车驮着一个人,飞也似的冲了过来,这时走在前面的何半音听见了不祥的响声,回头一看,只见单车后座上的人狠狠地朝他父亲的肚子上踢了一脚,随着父亲的应声倒地,单车上的两个人连车带人一齐倒在父亲的身上。

这惊人的一幕令半音头脑里一片空白,不由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何半音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恶事,他那发自五脏六腑的长啸穿过空旷的田原,迅速在附近村庄的上空盘旋。

压在老何身上的人爬起来朝老何身上一顿乱踢。何半音猛地清醒过来,这个孱弱的从来没有打过架的单瘦男子,从地上抓起两块锋利的石块,血红着眼睛朝那两人扑过去。有言道:会打的怕不要命的。那两人见势不妙,赶紧扶起单车就撤。那踢人的边走边骂:老东西,记住了,出门在外,要守住自己的嘴巴……

何半音看出来:打人者就是市场里那个卖牛的人。

因何半音的呼唤,马上招来一些人,其中就有老何帮过的那个酒友。

一切都明白了,老何不该多嘴影响人家的生意。其实这也是老何一开始就明白的事情,但他还是没有管住自己的嘴巴。

那个心怀愧疚的汉子要送老何去镇上的医院。因没有外伤,被老何拒绝了。老何趁人不注意,往草丛里吐了一口血,只有他自己明白他伤得有多重,他只想快点回家。

那汉子后来买了两张车票和一些吃的,把何氏父子送上了开往了丁县的公共汽车。

第四部分第三十章风扫落叶各自飘(1)

就在何氏父子随着小牟进入千里之外的那个豪华会所时,心宜就静候在电话机旁,不无焦虑地等待那边传来她所需要的消息。以后郭向阳回忆起心宜当时的神情,有如一个将军在等待前方战场上的生死战局——她就穿着睡衣在客厅里来回走着,一个接一个吃着巧克力糖,不时还点上一支香烟。照说无非是看一个相,又不是派老何去决定一笔大宗买卖的命运,犯得着如此紧张吗?在这种时候,郭向阳知道:既不能问她,也不能安慰她。最好还不要说话,以免打乱她的思路。

在何氏父子出逃的第一时间里,小牟还在认真聆听着“意大利”的演讲。他想和老何说点什么,一侧脸,父子俩不见了,开始以为是上厕所去了,等了一会还不见回,他赶忙起身去厕所找人。当厕所里也找不到人时,他就慌了,马上给心宜打电话。

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心宜就拿起了话筒,问:怎么样,还正常吗?

小牟:心总,不好了,他们不见了!

你们不是坐在一起吗?

我以为他们上厕所去了,结果厕所里没有人。

你现在哪里?

在厕所里。

你估计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听不懂话,又不会走路,会去哪里呢?

他们看到了“意大利”吗?

看到了。开始讲话时,他们还在,没听几句他们就……

心宜打断他的话:我晓得了。小牟你不要进会场了,赶快跑,先找个破地方躲起来,越破越好,听到了吗?

好的,我……

这时心宜听到小牟发出一声很难听的声音,他的嘴巴八成被人捂住了。

这时心宜知道闯下大祸了。

心宜忙叫郭向阳去圣米斯德订一个套间并安排一桌饭。待向阳走后,心宜就关上门,开始紧张地打电话通知人议事。

当何氏父子坐在出租车上往广州火车站逃窜时,心宜便匆匆来到了圣米斯德。她穿的是一套黑色的衣服,戴着墨晶眼镜,随身背着一个黑色的大挎包。趁着吃饭的客人还没有来,她异常冷静不容置疑地对郭向阳说:你现在赶紧回去,15分钟后有一个搬家公司就会来,你尽量把家里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今晚连夜回百八十里街去,暂时不要到省里来。回去后,要是政府方面的人问你,这些年来和我一起干了些什么事,你都如实地讲出来,记住了,问什么,讲什么,不要隐瞒,晓得的都讲出来,讲出来了,对你就有好处,要是你说了假话,你就完了,听明白了吧。告诉你,老何他们出了点事,其他的你都不要问。你也不要管我,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我会去找你的。快走吧,快走!

郭向阳知事情严重,他连一句和心宜告别的话也没有说,跑下楼去打个的就走了。郭向阳来不及多想什么,赶紧回去搬东西,能拿走的尽量拿走,从心宜的口气里可以听出来,这屋里的东西,也许明天就不属于自己了。

待郭向阳赶到家,心宜约定的搬家公司的人和车也就到了。他和心宜住的这套房子不大,只有110平方米,是早期的小区,环境不好,室内没怎么装修,也没有添置像样的东西。朋友们都说这样的居住标准配不上他们的身份和身价,心宜不以为意,说以后会考虑这个问题的。郭向阳看着快要搬空的房子,猛地想起心宜这么一个追求高品位生活的时尚人士,一直不考虑改善环境,是不是预感到了会有守不住家业的这一天?这是一个叫人不敢多想的问题,向阳这时没有工夫去想它。晚上十一点钟,房子里除了空调外,能搬走的都弄上了车。向阳给他妈和刘铁分别打了个电话。打过电话后便把电话机也拿走了,连电话线也拔了。

第四部分第三十章风扫落叶各自飘(2)

凌晨四点半,郭向阳押着这一车东西,悄悄地回到了百八十里街。他没有将东西运到县政府的家里,他让他妈给找了个安置的地方,郭如玉也不愿政委知道这事。刘铁不曾睡觉,一直在等着他回来。

见到刘铁,向阳十分愧疚地说:老何他们出事了。

刘铁说:我晓得这事。

向阳问:心宜告诉你了?

刘铁长叹一声: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老何他们扯进去。

心宜在圣米斯德处理好一应事情后,已是晚上十二点,这时郭向阳已经押着车子行进在漆黑的公路上。心宜这才给刘铁打电话。

刘铁在乡下跑了一天,正睡得好,埋怨道:什么好事不能明天说?

心宜道:老兄,不是大事不会找你。

说吧。

还是和“意大利”的那宗买卖有关。我只见过一次“意大利”,我还是不放心这个人,我请老何他们父子俩帮我再看看,谁知他们一见“意大利”就吓着了,会没开完就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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