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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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眼-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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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长于长松想都没有想到,在他的工作职责范围内会增加一个敏感而重要的内容:那就是要求他把阳山寺头炷香的主烧名额,以政府主要领导出面的形式控制下来,这是一个不能说重要而事实上非常重要的任务,显然这是周边各县的县长们没有的殊荣,同时也是没有的麻烦。

于是,阳山寺的头炷香就像一只刚烤出来的红薯,谁也没有一口把它吞下去的本事和可能性了。

以后于长松去市里或省里请示汇报工作,很少有人再打听他当年走麦城时被民间高人指点的过程,人们更乐于打听阳山寺烧头炷香的故事,为了使这段闲话更富趣味,于县长找本寂和尚作了全面的了解,掌握了不少精彩的细节,故事编得好听,但换来的不仅仅是搞笑,而是没完没了的麻烦,想烧头炷香的很有身份的人士就间接或直接找到他,一年中他要接几十个这样的电话,还有上门拜访的。这些人都不是一般的人,一般的人也不会因这种事来找一个县长。可每年只有一个头炷香,他能答应谁呢?何况本寂那边还有不少排队的、上面打招呼的,这成了他工作中一件十分棘手、无法摆平的事情。

应付不过来了,于政委就在家里骂娘:照说这修庙也是件好事,可这个本寂他妈的吃多了没事干,怎么弄出个头炷香来?搞得我一身麻烦。要是还碰上剿匪,我先一枪顺便把他也给毙了。

郭如玉忙制止:莫乱讲啊,你不要前途了啊,你也没想想,这些来烧头炷香的都是些什么人?嗯,你毙人家,我看人家会先毙了你。

因为头炷香,于长松怕老婆的故事也很快流传。有人在于长松那里拿不下这事,便找郭如玉,希望通过郭氏来达到让于县长拍板表态的目的。于长松是在战场上死过一回的人,天不怕地不怕,要是搞发了毛,上级领导他也敢顶,他此生最怕的事是老婆赌气不理他,郭如玉若是给他一个难看的脸色,他一天都无心工作。

但郭如玉毕竟出身名门,是一个大家闺秀,不是那种动不动就耍小姐脾气的世俗女子,至少在于长松看来,她从不插手他的政务,不像有些领导同志的夫人那样明目张胆地干预丈夫的公务,也正是由于郭如玉如此大度出色,于长松才会这么迷恋她,依赖她。

有人想方设法试图收买郭如玉,甚至不惜动用很诱人的物质刺激,但这些都不能使郭如玉动心。

但最终郭如玉还是插手了这件事──

第三部分第十八章磕下去的是头,翻起来的是浪(1)

在郭如玉的印象中,自从侄子加儿子郭向阳去省里混后,回县里来就没有在家住过,好像家里他以前睡过的床上有刺。每次回来,他事先便要通知他的狐朋狗友把县委招待所一个最好的套间给留下来。他一回来,这个套间里必有两三桌牌、十来个人发生一场通宵达旦的恶战。显然这样的战斗是不能在家里进行的。

这年阳春三月,郭向阳给郭如玉打电话说他要回来看她,并说要在家里住两三天。

郭如玉问:你说的是哪个家?是县委招待所的那个家吧。

郭向阳说:那叫做家吗?是我们自己的家!

要准备几张麻将桌?

妈你就不想想我也有不再打麻将的那一天。

我也指望着哪一天太阳从西边出来。

说了你也不相信,反正,你帮我准备好床。

虽说郭如玉对儿子有点恨铁不成钢,但正是因为有着深深的无法抹去的母爱,儿子宣布回家来住,做母亲的高兴程度如同捡到了一把钱。

郭向阳这次回来果然没有使郭如玉失望,他足不出户在家呆了两天两晚,一个旧时的朋友也没见。他和郭如玉整整说了两天话。在郭如玉看来,儿子这两天和她说的话加起来比和她在一起生活二十几年的话还要多。

郭向阳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模样,以极其诚恳的态度向母亲仔仔细细汇报了这些年他在省里的情况。他刚开始到省里去的时候,还是很谨慎的,牢牢地看死了口袋里那笔贩平术赚来的钱,他知道:父亲尽管当着一个县长,可惜凤凰落在鸡窝里,了丁县是一个贫困县,他这个县长,说得不好听不过是个叫花子县长。于长松每年花大量时间到市里、省里、中央装笑脸叫苦讨钱,其手法归根结底还是离不开那个“讨”字,与叫花子的手法没有什么不同。县里穷得叮当响,解放几十年了县委县政府办公楼还是用的当年国民党党部衙门;地少嘴巴多人均不足半亩水田还有很多田因山高水冷一年只种得一季;公有企业全垮了乡镇企业搞一家垮一家;年年收税农民上缴就等于宣布干部和群众的斗殴开始;全县没有几条好走的路,天睛满天灰,下雨一身泥;乡村小学没有几栋像样的,到处危机四伏……就是父亲想做一个贪官也做不成,所以他不指望从家里得到什么帮助,若不甘心过一般的生活,要活出个样子来,还是必须靠自己。而能支持他走上致富路的本钱就只这惟一的一笔,要是投资不当弄亏了,就有可能再也伸不直腰杆了。

尽管郭向阳百般谨慎,最终还是落入了人家一个设置得天衣无缝的圈套,使他赖以过上理想中的日子的那笔启动基金很快烟消水化。他不打算对母亲讲这个被骗的故事,那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伤痛和损失,他甚至没有勇气去回忆它。

他对郭如玉说:这钱没了,说没就没了,就像我被人杀了,还不晓得人家用的什么兵器,而且被杀了,既没有血,还不晓得痛。就这样,没了。但我还是挺过来了,没有寻死路,也没有疯,有时候我还强装笑脸,故作大方,为的是给自己打气,不让自己倒下去,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去想那笔飞了的钱。

一夜之间变成了身无分文的叫花子郭向阳跑到了丁县驻省办事处要了间房,蒙头睡了两天两夜,谁也敲不开他的房门。

他是被刘铁一个电话叫起来的。

郭向阳没有想到刘铁会找他,他当初到省里来就不曾想过要去找刘铁。他不过是遵父嘱带着刘铁去老何家看过一次相,仅有一面之交。在他看来,刘铁在省里就不算个什么官,省政府大院里连看门的说不定都是个处级干部,既然他不能在自己的生意上帮什么忙,也就没有什么必要去找他了。不错,江湖上有一种说法: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可朋友是不能白交的,首先要看他能不能为己所用,这话势利了一点,不能拿到台面上去说,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谁也没有闲工夫乱交朋友。

第三部分第十八章磕下去的是头,翻起来的是浪(2)

在这个落难的时候,刘铁主动来找他,这事就非同小可了。成了叫花子的郭向阳一翻身就爬了起来,去见刘铁。

刘铁把他拉到一家宾馆里,请他吃了一顿饭。刘铁告诉他,他被骗的事,他向有关方面咨询过,很多精明的人都上过同样的当,这是一个无头案,只能是自认倒霉。刘铁说了些安慰的话。其时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他就想:这个仅有过一面之交的刘铁怎么这么快就晓得他的事呢?而且这般诚心诚意地关心他。这让他很感动,危难之时,倒是这个他不打算交的朋友第一个向他伸出援手来。

以后刘铁每隔两天便把郭向阳叫出去吃一顿饭,说一些开导的话,介绍一些在省城混应该注意的事情,一直到他脸上有了点血色,长长地把一口浊气吐了出来,才结束。

就在一个吃饭的地方,他认识了心宜。当时在大厅一角,一个女子一边吃饭一边流着泪。郭向阳悄悄地把这一幕告诉刘铁,叫他看。刘铁头也不抬地说:不要看,我早就看到了。刘铁一副害怕见她的样子。尔后刘铁又对他说:她比你的情况糟糕得多哩。

一看就晓得,刘铁认得这个女子,但刘铁不想见她。可是刘铁并没有躲过她。这个女子吃过之后,有意绕到偏着脑壳、埋着头吃饭的刘铁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伸出苍白的手,让刘铁握了握,还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苦笑,叫了一声同样意味深长的刘处长,这使得刘铁非常尴尬。

刘铁呆呆地看着那个伤感而苗条的身影远去后,不无懊恼地拍着脑壳:咳咳我真蠢,早晓得躲不过的,为什么要躲呢,我真是……太被动了,太没有风度了……

为了表示歉意,刘铁专门请心宜吃了一餐饭,郭向阳作陪。这样郭向阳就和心宜认识了。

心宜看上去小鸟依人,但比他还大一岁。

心宜果然比他苦。刘铁告诉过他:心宜以前也做得很好,不幸一落千丈,被人骗了钱又骗了色。

心宜是个坚强的人,和郭向阳接触不久后,她把自己的伤口主动挑给他看,毫不隐瞒地对他说,她被人骗了钱,又骗了色……

心宜虽是个失败者,但曾经是一条大船,所谓船烂了还可以拔得出三担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郭向阳不过是一叶薄舟,一个小小的浪头就把他打得粉身碎骨,片甲不留。至于心宜还有多少家底,郭向阳就不晓得了。心宜还在当着老板,而他则成了地地道道的叫花子了,叫花子哪有资格去打听老板的身家呢。

郭向阳告诉母亲,也许是同病相怜,接触多了,后来心宜叫他去她的公司里做点事。心宜很大方,尽管她遭了难,但一点也不薄待员工。

郭如玉说:我晓得了你们的事。老何说你们好上了。

怎么说呢?按照我们百八十里街的观念,不能说是没有好上。

不是……那个了吗?

是的,同居了。

这不就是成事了吗?你也该带回来叫你爸看看。

也算是好上了,就是还没有到带她回来的时候。

我不明白,都那样了,还算不得是我们郭家的人?

郭向阳叹一声:妈你毕竟还是山洲草县的观念。如今的女子要成为人家的人,不容易呵。

我听不懂。

迟早你会懂的。

了丁县的红花妹子有的是,任你挑。想不到你找了个比你大的,还是个二手货,还吞吞吐吐说带不回来,你还算得个男子汉吗?这事可千万不要让地方上的人晓得,不然我和你爸的脸没地方搁。

第三部分第十八章磕下去的是头,翻起来的是浪(3)

妈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惜你的观念太旧了……就不说这些了吧,这些事一时也说不清,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用一般的眼光来看心宜,你就会大错特错了。我总结过一句话:不知她的心有多深,不知她的本事有多大,不知她的意志有多坚强。

这么厉害呵,你这么一说,我真想见识见识她。

放心吧,我会力争尽快把心宜带给你看,趁你身体好,我还指望你给我带孩子呢。

这是郭如玉最爱听的话,也是当下她最盼望干的活,她就怕儿子一新潮玩成个“丁克族”。定心丸吃过了,郭如玉也就放心了,在这个时代,家长还去干预孩子的婚娶,那就是在干蠢事,她如今想儿子回来住一晚陪自己说说话,都是很奢侈的事情,还能管得着他心里的事吗。

在取得母亲的好感和信任后,郭向阳这才抛出他这次回来的真正目的——他想弄到明年春节阳山寺头炷香的主烧权。

他对郭如玉说:这个头炷香的重要性我一时也说不清。我只能说,这个事要是办成了,也就等于我在省里站住脚了。再往深处说,我就有了东山再起的希望,当初你借给我的那一笔本钱也会分文不欠地还上。这事办成了,也等于帮了心宜一把,我和她的事成不成,也就在此一举。更重要的,还帮了刘铁,说穿了,我这次回来办这事,还受了刘铁的委托,这事对刘铁的前途也至关重要。你要好好地和爸谈一谈,你就对爸说,我以上的话如有半句虚言,叫他从此不认我这个儿子……你还可以告诉爸,我今后再也不会求你们帮我办什么事,妈你就在最困难的时候帮我这最后一次吧。

郭如玉道:不就是烧一炷香吗,这么玄乎啊。

向阳道:不是你想象的这么简单,妈你一定要当一件重要的事情来办。

你也晓得,我这人信命,但不拜菩萨,这种烧香拜菩萨的事你自己对你爸去说吧。

我去说?

不要怕,你这次回来的表现不错,你爸说你成熟了,对你的表现还满意哩。

不能,我还是不能出面说,我没有把握,我怕把事情搞糊,爸那脾气说变就变的,这事非得你挺枪出马不可。妈我告诉你啊,这次想来烧头炷香的人绝不是一般的人,身份大着呢,是以往那些烧头炷香的人无法比的。但是我不能把这个香客的名字说出来,就是把我的脑壳剁下来我也不敢说,你把这话也原封不动地告诉爸吧。你要告诉他,这个事决不是我个人的事,我只是个牵线吹风的人,这事办得好不好,还会关系到他,关系到县里的工作。妈,刘铁的前途,我和心宜的前途,就都捏在你的手心里了。

这么严重啊,你的意思是这事一定要搞到手,没有退路?

真的没有退路,你一定要明白:这是我最后的机会。要是你们不相信我,马上便会有另外的人来办,这事要么是人家办好了,要么给我来办。为什么不把这个顺水人情让我去做?

你说的都是真的?

这么大的事,我敢开玩笑吗?我原来不争气,三句沙糖夹一句屎,没有几句是真话,我要是再那样混,我就真要当叫花子了。

好吧,我试试看。

妈你不要说试一试,要是试一试的心态,就一定办不好。

你还是不懂事,我毕竟不是县长。

我晓得,只要你想办的事,在了丁县这个地方就一定办得到。

你晓得什么?

我晓得。

郭如玉就叹了一声:唉,不晓得你的翅膀什么时候能硬起来。

第三部分第十八章磕下去的是头,翻起来的是浪(4)

这天下午,郭如玉到县长办公室找于长松。

郭如玉从来没有去过丈夫的办公室,也从来没有进过政府办公楼的门。并不是于长松不让她去,是她自己不去!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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