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郭如玉想着这事,越想心里越慌,终是坐不住了,便来到流星巷35号找何了凡,要请他给儿子算算运道,看看是否可在省城发展。
这是个久雨方晴的天气,老何让儿子把屋里快发霉的被帐衣物都搬出去晒晒太阳。这已是半上午的时光,流星巷人该上学的上学去了,该出门干活的都出门了,太阳把一条巷子洗得空荡而明亮。当郭如玉穿着玫红色的紧身薄棉袄拐过老胡的店子,出现在巷口时,眼尖的何半音一下子就认出她来。
儿子对屋里的父亲说:有人来了。
老何说:来人又不是稀奇事。
是找你的。
找你不是一样吗,你也是个师傅了。
这个人可是来找你的。
谁啊?
一个你最愿意见的人。
我还真说不出谁是我最愿意见的人。
你认为全世界最漂亮的人。
何了凡便蹿了出来。见郭如玉款款地走来,便自语道:她来干什么?便问儿子:你猜猜,她会来问什么?
半音道:来找你说说话哩。
老何说:不对,她是来……我看八成是为她儿子来的。你别发呆了,快,快,替我准备一下行头。
什么行头?
篾匠行头,快!
两人就跑进屋去,了凡手脚麻利地穿上干活的围裙,半音摆上一应行头。老何说:你走后门出去。等她走了你再回来。
儿子就抄起钓鱼杆出了后门,说:你们好好地谈谈啊。
父亲骂道:放屁!父亲知道,儿子这是在挖苦他。因为他曾对儿子说过当年他是怎样去十八里镇求见美人郭如玉的。他觉得一个父亲能把自己的隐私与儿子共同分享,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因郭如玉的光临,何了凡觉得今天的阳光更加灿烂,在他看来郭如玉几十年后依旧如当年那么漂亮,他真愿意为她做一切事情。
但他还是没有满足她此行的目的。
郭如玉进屋时,他装作正在起劲地织着一只箩筐。
郭如玉惊讶地说:你都是个有名的大师傅了,怎么还在干这个啊?
老何说:不行了,我那一套跟不上时世了,落伍了。阳山寺不是来了个本寂大和尚吗,如今都去请他看相了,很少有人来找我们了。要生活嘛,只好重操旧业,不过,还是有不少人看好我的手艺,谋生活没问题,你家里缺什么,告诉我一声。
你儿子呢?
年轻人,这么好的天气,屋里怎么留得住。
远远的说着一些话,说着一些关于十八里镇的话,一些猪呀牛呀羊呀之类的山里老家的话,倒也亲切。绕来绕去,九九归一,郭如玉最终的话题还是要说到她儿子。可是早有准备的老何顺势就把她的来意推到本寂身上:弟妹啊,大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怎么不请本寂?他会好好的给你看看的,毕竟是一县之长家里的事。
郭如玉说:会请他看的。但先想请你看看,你熟悉我家的情况。
老何说:这你就大错特错了,干这个事,可不能与医生比,医生看病,熟人比生人会看得认真。我们这一行,忌的便是一个“熟”字。比如你家老公,我与他是患难朋友,我巴不得他什么都好。这“好”字要是先入为主了,就会影响正确的推断。推断的结果无非是两个:好与不好。要是把不好的结果说成好,就会误人大事。
那你就随便说说,说错了又不怪你。
这事可不能随便,既砸招牌又误人的呢。
郭如玉看看招牌没了:你们那招牌呢?
老何苦笑道:本寂一来,我们就不敢挂招牌了。
说到这一层,县长夫人也就不好勉强老何了。
郭如玉前脚走,何半音后脚就进了门。
老何问:你没去钓鱼啊?
小何说:我在看你怎么打发她。
你觉得我打发得如何?
一般水平。
也罢,只要打发了就好。没办法,不好说,就是不好说。
要是郭向阳以后真有事,他们还是会埋怨你没有及时提醒的。
老何说:这就叫做“难”,一边是恩人,另一边是难言之隐。不说出来,对不住政委。说出来,也是白说,郭向阳命中注定有难,不是你我可帮得到的。唉,走一步看一步吧。难啰。
半音说:依我看郭向阳这人,运气不好,财路不好,难成气候,但命还是算好,有贵人帮他。他有难,别人会替他挡灾,叫做黄狗偷肉白狗挨打。
何了凡不禁放下手中篾刀,抬头望着儿子道:咳,儿子啊你可以了,这一层我可没有看出来。
半音道:这就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脖子上有一颗好痣,你没有看到。
了凡惊呼:那真是没有留神,真是没有。你进步了,比我看得细致,比我行,好好,看来你才是真正能干这一行的料子,我还只是个做篾匠的命。
半音说:这也是你教的,上次看慧觉,还记得么?
了凡道:难得你这么用心。好。
第二部分第十六章火车和蚂蚁(1)
20世纪80年代末流星巷百多户居民中,第一个安装电话的是杂货店的老胡。他的大女婿在外面混得不错,过年时回来花几千块钱给岳父家装了一台电话,为的是今后让自己的爱妻在遥远的他乡能经常听到父母亲的声音。这件事让整个流星巷的老邻居们深为感动。没有养闺女的人家无不感慨万千地说还是养女好呵。膝下有儿的便要叹:看看人家的儿子,都考虑到岳父家里去了。这些话老胡都听到了,每每看见那个电话机,便油然而生自豪感,每每听到电话铃声响起,老胡夫妇便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就如美声爱好者听到了帕瓦罗蒂,就如民歌爱好者听到了德德玛,就如小品爱好者看到了赵本山……这时老胡不急于去接电话,他要让那歌声唱得很甜了,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他才去接。他总是用极其温柔的声音接听电话,使对方哪怕有病痛或者心情很不好,也立刻会感到如沐春风。但是这个电话老胡很少用,除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闺女每隔十天半月打个电话来问问安,再也没有什么电话来找他的了。他一天到晚替左邻右舍喊电话,因为他这个号码很快便被左邻右舍的亲朋戚友们知晓,以后凡有什么事要传达到流星巷来的,那些亲朋戚友就没有必要跑路了,打个电话请热情的老胡吆喝一声就行了,几多省事。老胡一天要喊几十个这样的电话,但他一点也不嫌麻烦,乐哈哈地为大家效劳,白天喊一嗓子倒也不难,而寒冬腊月的夜里要从热被窝里爬起来就难了。谁叫我们比人家混得好呢?老胡这么安抚有些不耐烦的老婆。
老胡装好电话的第十天,他气喘吁吁地跑来叫何了凡接电话。
老何问:我会有什么电话呢,有谁会打电话给我呢,老胡你是不是听错了?
老胡大口出着气:我还……没有……糊涂到……把你……搞错。
是郭向阳从省里打来的电话,不晓得他怎么知道这个电话可以叫到老何。他在电话里说要接何氏父子去省城走走。
面对这个很突然的邀请,老何一时不知如何表态才好。他没有答应下来,说要回去和儿子商量。
郭向阳说晚上再打来,他备好了小汽车来接他们,还安排好了吃、住、玩。
老何回去征求儿子的意见。
老何问儿子:郭向阳凭什么要这么破费啊?
半音答:还不是要报答我们帮他赚了第一桶金呗。
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要报答,早就报答了。
那就是他以前没赚到钱,现在赚大钱了,能够报答了。
我看他不像个赚了大钱的样子。
那就是有所求,叫你去给人看相。他连他妈都没有请过,为什么要请我们?
恐怕是这样。要真是这样,你去不去?
半音道:去,我还没有去过省里哩。自己没钱去,人家出钱请,不去白不去。
何半音虽说只和郭向阳同过一天学,但有些细节却还记得清楚:他去上学那天,向阳还送了一些学习用品给他的。作为学长,他拉着他的手告诉他到哪里上厕所、到哪里找水喝、上课应该怎样、下课应该怎样……所有当学生的规矩都是他教的。这些令人温暖的小事何半音一直记在心上,以后他们在十八里镇的街上见了,还要拿出来当话说。就凭此,半音也不能拒绝这个邀请。
这样何氏父子便被郭向阳接到了省府。
在通往省城的三个多小时行程中,何氏父子知道了这个车是刘铁派出来的。这个叫做小牟的城里司机丝毫没有小看这对来自十八里铺的山里人的脸色,市面上还没有矿泉水和饮料之类的东西卖,他就准备了些橘子在车上给何氏父子解渴。
第二部分第十六章火车和蚂蚁(2)
小牟对何了凡说:郭向阳和我们刘处长是铁哥们,而你老人家又是郭向阳他爸的救命恩人,我们刘处长说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哈哈,那你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何了凡说:你这话吓死我了,我们这些乡下人会有什么了不起?
小牟说:刘处长说了不起的人,肯定就是了不起。
他说我们有什么地方了不起?
不晓得。
你快莫信他。
他说了不起就了不起。
咳,看来你们刘处长对你蛮好的。
他也是个了不起的好人,看得起我们工人阶级。好人会有好报的。
郭向阳把何氏父子安排在了丁县驻省办事处。办事处在火车站附近租了一层房子,除了办公室和小食堂,还有六七间住房,是供县里领导到省里办事时住的。在何氏父子看来,这样的条件已经是很舒适了。
火车就从他们住的房子窗户下昼夜穿行而过,这可让何半音看了个够。他一进房就扑在窗口狠狠地看,然后跑到车站里面去看,几天下来,他便把各式车辆以及那些运行套路弄得清清楚楚,就像他小时候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样,最终把蚂蚁的行动套路搞得清清楚楚。在省城的几天,他除了去看过一次省图书馆外,就是乐此不疲地看火车。以后的岁月里,当他们父子俩面对孤灯时,他就给父亲讲火车站内的事情,烂烂的讲,告诉父亲:都有怎样的车头;最长有多少节车箱;车轮碾过铁轨是怎样的声音;水是怎样往车里灌的;一列车从东往西开一列车从西往东开都开得那么快互不相让眼看就要撞上去了却又没有一点事各走各的;搭车的人是如何像蚂蚁那样密密麻麻爬进车箱里去,又密密麻麻地从车箱里爬出来,就这样不分昼夜地爬呀爬,总也爬不完……
郭向阳不是个糊涂人,他晓得何氏父子心里有什么虫子在爬,就索性替他们说了出来:这次请你们来,什么任务都没有,就是请你们到省城来过个门。
果然就没有人来打扰他们,包括郭向阳也没有叫他们看相测字,让他们专心致志玩了几天。
郭向阳来办事处陪他们吃每一顿饭,然后叫小牟开着车,拉着何了凡去看人们认为是省会最好看的地方。半音不想走动,就由了他的喜欢,伏在窗台上看那个乱哄哄的火车站。此行郭向阳还安排了看戏、看动物园、去一家百年老店吃面。老何乐此不疲跟着司机小牟跑,而何半音却被火车迷住了。
老何埋怨儿子:你这个孩子,不花钱到省里来看热闹、见世面,好看的你都不去看,整天围着火车看,也不怕颈根痛。
半音道:我就没有搞明白,这火车一天到晚不歇气地跑来跑去,人也像蚂蚁那样的爬来爬去,为的什么呢?蚂蚁成群外出,是大雨要来,要搬到安全的地方去避难,可人却是在乱忙。
父亲说:前人说得好呵,两脚走忙忙,只为身和口,就这样。
儿子说:不对,依我看,这些人并不缺吃穿。
父亲说:哦,这个嘛,你的问题我还真解答不了。
四天下来,郭向阳没有邀请他们父子去看他住的地方,老何其实是想去看看他混得怎么样的,但既然没有邀请,也就不好提出来。
有一个女子和郭向阳一同来办事处吃过几次饭,郭向阳没有向那个女子介绍何氏父子,也没有对他们说这个女子姓甚名谁,什么的干活。
办事处的人私下里告诉何氏父子:那是郭向阳的女朋友。这个女子叫心宜。
第二部分第十六章火车和蚂蚁(3)
心宜谈不上很漂亮,但是好看。如果说漂亮,比不上郭向阳在了丁县玩过的那些女孩子,百八十里街也就那么大,几个出众一点的大家都不会走眼。在何氏父子眼中,好看比漂亮更中用更重要。何氏父子认为心宜好看,是她有风度、轻言笑语、走有走相、坐有坐相、衣服抻抖、发丝不乱、手指甲都修得整整齐齐,她总是认真倾听别人说话,不插嘴,言语不多,但说一句算得一句,句句有分量,一眼看去就知她是一个大家闺秀,是个心事很深的人。但怎么看也猜不准她是一个少妇还是一个红花闺女。显然这事是不能向他人打听的,干他们这一行的,最忌打听别人的情况,这样很容易落得一个不好的嫌疑:说他们看相不是看出来的,而是事先打听好了的。
一直到送走何氏父子,郭向阳也没有提出要请他们给这个女子看看。
走时老何提出来想见见刘铁,在省里他们只认得刘铁一个人。见刘铁,他还想和他说点什么,自从于政委交代了要他们对刘铁负责的话,也有些时间了,这事还一直没有办。至于该怎么说,老何并没有想出合适的话来,也只能是见了面之后,随机应变,像打珠算盘一样,见子打子,这个能力,作为一个相师还是具备的。但郭向阳说刘铁出差了,便只好作罢。再想想:这也是合该刘铁要走到他躲不开、甩不脱的那一步。
还是司机小牟送何氏父子回去,在车上他又备下了橘子给何氏父子解渴。见这个司机这么好,没有什么感谢他的,老何便稍稍给他讲了讲他的命相。
老何对小牟说:你去年不好,退财又怄气,而且退了财怄了气还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今年上半年还没有恢复元气,不过你现在好了,万事顺畅。你生的应是个男孩,这孩子有出息,托的外婆家的阴福。不过你可要注意一件事,今后每逢清明节,不要开车……
听此言司机瞪大了眼睛,惊讶得合不拢嘴巴,忙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来,手忙脚乱地替他们剥橘子皮,把橘子瓣送到他们手中,他拉着老何的手:老何你真是个神仙,讲得真准,真是想不到你会这一手,难得难得,难怪刘处长说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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