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本寂,于长松紧急召集工作人员,给港澳台和外省一些大款信徒们发电报,在原来寄送过请柬的基础上,郑重其事地说明慧觉大师临时决定莅临典礼并亲自主持开光仪式,这一招是很管用的,不会再有人在来与不来的问题上犹豫不决。
阳山寺的落成开光典礼成为了丁县历史上最热闹的事情,老一辈百八十里街上的人们从来没有见识过如此空前的盛况。
县里准备在政府的招待所里接待上面的领导同志和港澳台同胞,这是了丁县惟一像点样的接待场所。接待工作中最让人伤脑筋的是不知吃什么好。这些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吃遍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又拿了那么多钱来支持修庙,人家来也不过是吃一顿饭就走人,因离省城不过是三百里路,估计也没有几个人愿意住招待所的,如果连这一顿吃的都不能给人家留下好印象,就太不应该了,也体现不了当政者的能力和水平。如果连一顿饭都做不好,怎么谈依托阳山寺开发了丁县的旅游资源?这是县长于长松的原话,这就给了县里负责接待工作的同志很大的压力。为此相关部门召开了专门会议研究吃的问题,最后一致决定还是打地方牌,以地方土特产为主。了丁县是山区,山里出蘑菇、竹笋,尤其是野味多。于是紧急动员,组织猎人上山捕捉猎物而不是打猎,死东西可不能上桌。这对于山里人来说也不是难事,不出三五日便送来了不少山珍野味。一切准备妥当,想不到慧觉却提议:凡参加庆典的有心向佛者,都用斋饭。大师这般仁爱,哪有不响应的?这样就拯救了不少野兔、山鸡、青蛙和蛇的性命,凡活着的,都在慧觉大慈大悲的光芒普照下得到赦免,当即被放归山林。所有来宾贵客无不欣然应命,高高兴兴地与老百姓在阳山寺前的土坪里同吃斋饭。更高兴的还要数前来朝佛的善男信女们,能和平时只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大领导以及看都看不到的大富翁在同一个泥巴坪里共进素餐,真是莫大的荣幸。更要感谢那慧觉大师,只有他才能够制造这样的令所有佛众都平等相处的机会。
了丁县的大小寺庙遍布城乡,了丁县人历来有给菩萨做生日的习惯。凡各地供奉的菩萨生日,当地人都要去给菩萨庆生日,一家至少去一个人,也有全家去的。因菩萨不能张口吃东西,也不能用眼睛看东西,庆生日的方式不是送鲜花和蛋糕,而是去寺庙里陪陪菩萨,烧个香,放个炮,热闹热闹,然后吃个斋饭。饭不是白吃,搞的AA制,每人出几块钱,这钱除了伙食成本,剩余的留给庙里做开支。菩萨也不是白得人们的好处,她的回报便是在饭里施法,让人们觉得吃后有避邪消灾的美好感受。百八十里街那些常在各乡中寺庙里主持大小佛事的里手,早就估计出将会有多少信徒来阳山寺恭迎菩萨就位并吃开光斋饭,开辟出一个阔大的土坪,一次能开一百五十桌,用的是了丁地方使用的四方桌,一桌坐八个人,一次可同时供一千二百人进餐。用十只饭甑蒸饭,十口大铁锅炒菜,炒菜的锅铲把有三尺长,两百多人专司办伙食。二十只临时柴灶里欢快地炸响着火花;劈柴的松香味和油盐味弥漫在阳山寺的上空;一群群鸟雀在空中飞翔,不时俯冲下来叼走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饭菜;一千多双筷子和汤勺因搅拌和碰撞发出的响声足以让城里来的斯文人感到震惊,如此壮观的吃法令他们胃口大开。参吃这么高规格的斋饭,大家拿的是五块钱的香火钱,也有拿得多的,钱是自觉地放进功德箱里。省市来的领导同志和港澳台来的信徒一一被应邀到本寂的心念堂去见慧觉,丰厚的香火钱要在此时放到慧觉前面的红木茶几上。“心念堂”几个字是慧觉出发前给本寂题的,棺材铺里的那个雕花木匠干了一个通宵,才在庆典这天清早把牌子做出来,油漆还没有干就挂到了门头上。不过这活没有在棺材铺里干,他也是个信佛的人,深知慧觉的字是很神圣的,可不能随便刻制,他叫老婆点了一炷香,将工具拿回去,在自己家里干的活。
山上风大,慧觉的身体有恙,没有让他到室外的台子上入座,他的祝词仍旧由本寂来念。饭也没有在泥巴坪里吃,他在本寂的房里吃,仍旧是两菜一汤。于长松过意不去,叫本寂做他师傅的工作,请他多尝几样菜,哪怕是一样只尝一筷子,但还是被慧觉拒绝了。不过慧觉还是精神抖擞地主持了菩萨开光仪式,可惜庙堂里只容得百把个人,一般的老百姓是进不去的。但这就足够了,完全达到了人们期望达到的目的。
何了凡和半音父子不拜佛,但还是来参观了大典、吃了斋饭。他们不拜佛,是不敢拜佛,皆因他们学的是巫术,这可是佛法所不屑的。何氏父子这次来凑热闹的目的是想看一看传说中的慧觉大和尚,这种职业的愿望是远远超过平常人的。但按正常程序他们是不可能见到慧觉的,那些有身份的人还排着长队哩。这时何半音看到妙云师傅的身影一闪,便心生一念,打算去找找她,因他是她请过来写字的,而且她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因此她还得到了本寂的表扬,有了这一层关系,说不定她会出一个主意。半音硬着头皮找到了妙云。妙云果然没有拒绝半音的请求,她说仪式快结束时,你们提前躲到心念堂旁的树丛里去,那样你们就可以看到回房间休息的慧觉大师了。
这样何氏父子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慧觉被本寂和妙云搀扶着,从大殿的后门出来,一步一脚走到心念堂。除了从了丁县电视台的镜头中人们看到了慧觉大和尚的形象外,了丁县的寻常百姓有幸一睹慧觉真实容貌的,恐怕也就只有何氏父子了。
慧觉在心念堂只住了两个晚上就匆匆回去了。
第二天何半音在家里卸下一块门板,铺上妙云送他的宣纸,试图重温一下在大桌子上写字的快感。
老何在一旁帮忙,问儿子:昨晚见了慧觉,有何感想?
半音就写下一行字来:
大慈大悲大善大德大彻大悟
老何笑笑:我来添几个字。
半音说:好啊。便把笔递给父亲。
老何在儿子那一行字后面写道:
亦曾有大恶
何半音的脸色骤变,说:这我可是没有看出来。
老何:你没有看他的手。他老把手套在袖子里不愿意伸出来,这天气又不是蛮冷,老袖着手干什么?我就起了疑心。上台阶的时候,他总算把手伸出来了,你没有看到吗?
半音惭愧地说:没有,真是没有。
老何:他那手如老藤,抓前捕后,有杀气。他要是不能成佛,就败在手相上。
半音:你经常告诫我看事要专心,要细致,我还是没有做到。
老何:不要紧,记住便是。这事只能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然佛教徒们饶不了我们……
半音又写出几个字来:
知无不言大智也
第二部分第十四章见识(1)
据省佛教协会的人讲,这次了丁县重建阳山寺的规格和落成开光典礼的水平,都是本省建国以来宗教界的扛鼎之作。
就经济效益而言,看来也是很可观的,除了建庙耗资几百万没有欠一分钱民工工资和材料钱外,本寂很快就向县里提出:想资助修一个比较大的老年公寓。本寂说这项工程的投资和建设规模在全省都应是第一流的,面对很快便会来临的人口老龄化的问题,与国际接轨应有前瞻性的眼光,那么这项工程,便不再仅仅是面对孤寡老人的敬老院的旧模式了,而要考虑更多单身老人的需求。本寂打算请他的恩师慧觉大和尚来题写公寓名,如果师傅写不了,便由他自己来完成。在20世纪90年代初,“老年公寓”这个名词在中国内地还很陌生,那是欧美等发达国家才能做到的事情,本寂作为一个出家人,具有如此敏锐的视野,实属不易,这也因他与港澳台同胞和国内一些精英人物往来密切有关。本寂作为一个出家人,是从不间断看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的,一般也就只看这个节目,所以他是知道不少世俗之事的。本寂想把老年公寓做得很大,原来的敬老院只能安排三四十个老人,他要求县里留出能容纳三四百人入住的土地来,他一步步努力来完成这项工程。开始县里很难接受本寂的设想,不想干这么大规模,怕搞起来管理不了,还怕到时候本寂没钱了,把一屁股债务扔给县里就惨了。据说市里的关市长很支持本寂的想法,并严肃地批评了县领导的保守思想,说你们真是鼠目寸光,人家可是出钱替你们办事啊,你们应该跟风进屁眼才对,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搞项目吗?空手套白狼的项目你们都不晓得抓住,怎么搞改革开放?所谓出家人不打逛语,本寂应不会轻易许诺,再说看他那个能力,有理由相信他能做得到。经关市长这么一打气,便马上成立了以于县长为头的领导小组,着手工作。
就社会效益而言,这次盛大佛事自动土到落成,前前后后千余民工参与施工,有十多万人来此看热闹,竟没有人伤一个手指头,没有人摔过跤;落成典礼原来只准备开三天斋饭,结果吃了五天还没有满足人们的需求,上万人吃饭,只弄坏了五只饭碗,其中有三只还是洗碗时碰坏的;还有传得更神的,说是阳山寺山脚下有三个瘫痪病人,那天听得开光仪式开始时百支唢呐齐鸣,数十万爆竹同时炸响,不由得热泪盈眶,高喊着慧觉的大名,竟都站了起来,齐刷刷走到了阳山寺去朝庙;还有十几里外的人在慧觉来的那晚、也就是开光仪式的头一天晚上,见阳山寺方向红光闪烁……
因这场佛事的成功,人们记住了两个人,一个是本寂,一个是于长松。
于长松就像当年获得剿匪成功的英名一样再度赢得建庙英名。但他并不怎么高兴,因为他的名字明显地被人们排到了一个出家人的后面。作为一县之长,他拿不出钱来建希望小学,更没有能力修建老年公寓,而本寂和尚发一句话就可以把现票子给甩出来,这让他很没面子。尤其是在老年公寓的问题上,还挨了关市长一顿批评,虽说没有点他的名,但他是主管经济工作的县长,不是批评他还会是谁?因奔波过度,于政委的断腿与假肢过多摩擦,发炎感染,他不得不卧床休息。何氏父子去看他时,他再次发出了不无悲凉的感叹:一个县长不如一个庙长呵!这个和尚本事大啊。
第二部分第十四章见识(2)
老何安慰政委:怎么能量大,也不能当县长。他做得再好,大家还是得说你领导得好,总有你的功劳在。
政委说:那倒也是,他干得好,我支持他,干得不好,我拆他的庙。
政委的这个牛皮吹得大了些,除非文革再来,才有拆庙的可能。据说市佛教协会的牌子都要挂到阳山寺来,本寂也很快便要接任市佛协的主席了。县长只能干到退休,而佛协主席会干到死。过去一个县长可以签字枪毙人,而现在别说摘一块佛教协会的牌子,恐怕随便摘一块指路牌都不大可能。
何氏父子也不想打击于政委的积极性,便陪着笑,只要他高兴就好,他就是把他那个县长看得比省长大也不要紧。
于县长虽说看不起本寂,但必须和他密切合作,因为本寂热心干的事情,也是于长松该干的事情,事情干好了,到上面去汇报的,毕竟不是本寂而是他于长松。
阳山寺落成之后,本寂给于县长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这是本寂头一次说请于县长帮忙的话,于县长觉得很受用,马上答应下来:只要是了丁县范围内的事,你尽管提。
本寂说:一个小忙,我要一个人用。
只要对工作有利,什么人都行。
何半音先生。
他,他能做什么用?
他写得一手好字,我想请他来替寺里抄写经文。这次庆典活动,阳山寺得到了不少海内外佛教界友好人士的大力资助,按中国人的传统,凡得人好处,都是要回报的,一礼还一礼,心就安了。寺里是清净之地,没有什么好东西拿出去还礼的,打算抄写装裱一些经文去还人情,既客气,又节约。
一谈到节约,于长松便来了劲,说:这还不容易,叫他来就是。
我可请不动,我说发一份工资给他也请不动,看来非得你出马,据说在了丁县,他们父子俩只会听你的。
怎么请不动?
他说他坐不住,是个游侠。
好吧,这事我来办。
于县长马上让人把何氏父子叫到他的办公室。他问半音:本寂和尚请过你吧?
半音答:是的。
有好纸好笔好墨还出钱请你去写字,这么好玩的事,你怎么不愿去?
我不喜欢庙里的气味,也不习惯受别人指使。
要是能够给你充分的自由,想去就去,或者到家里来写呢?
那还差不多。
政委就下命令了:那就这样定了。你们支持了本寂的工作,就是支持了我的工作,阳山寺搞上去了,就是了丁县搞好了,这是大局,要顾全大局。
何半音看在政委的面子上,把这活接下来了。他有兴致时,便到本寂的心念堂去干活,绝大部分时间在家里架上门板写字。他按照本寂的要求,用颜体小楷或中楷抄写《金刚经》《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圆觉经》等佛教著名经文。本寂请会金石的刻了两方大印,一方是篆书的“阳山寺印”,一方是慧觉题的“心念堂”三字印,加上本寂的名章,盖在每一幅作品上。在外人看来,这就是本寂的作品了。何半音替他当“枪手”,但半音没有委屈感,他自以为这不过是临帖的水平,算不得书法创作,署谁的名都一样。本寂精心制作的礼品很受欢迎,一些政界和商界的要人不惜托人或登门请要。而一般人是得不到的,不然就是十个何半音不分昼夜干,也供不应求。这样本寂以佛传字,以字事佛,名声越传越远。
何半音听说本寂看相的本事也不小,经常被请到省里给一些要人看相,他很想摸一摸本寂的底子,如果他真是一位高人的话,他就能够学到一些东西──这也是他答应继续给寺里干活的原因,因此他就有了接近本寂的机会。
第二部分第十四章见识(3)
他的这个目的很快也达到了。
这天何半音要写八尺的大幅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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