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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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今世-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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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此则又好像书经里的“思安安”了。

“思安安”是赞舜的,但民间平常就如此课小孩。我乡下婴孩尚在襁褓时,必把手脚松松的绑住,恐其乱动扭伤。及能坐立,刚刚学行走,仍要留心他攀翻盘碗,见他抓了什麽塞向嘴里,赶快夺下。成了儿童,抱鸡摸狗,把母亲针线筐翻翻捣捣,都要挨骂:“小人怎麽这样逆簇,会手脚一刻亦不停的!”一次堂房的哥哥阿焕去看田水,红姊坐在檐头织带,他走过身边把红姊鬓边插的山花一撩,红姊骂道:“手脚这样逆簇,难道小时婶婶没有把你绑过!”

不许小孩蹦蹦跳跳,似乎不合体育,但中国雕刻绘画里的人体,以及拳术,皆含蓄柔和,调顺舒齐,不重西洋人那种筋肉与骨骼相橕拒,争强压迫的发达。便是细胞新陈代谢的话,今时生理学家亦并没有说得好。原来生物愈低等,新陈代谢愈快,细胞短命,人又如何能长寿?所以说神仙八百年伐髓换肠,细胞倒是要生机不停滞而代谢得慢才好。中国又向来忌生机发露无遗,今人却每会精力过剩,非发泄不行,只因不能涵养蓄萦回,故亦不能持久耐劳,容易神经或心脏衰弱。精力要涵蓄回为气,如王羲之的帖里即每说体气,气以充体,且还有志以持气,如此才是人身。

小孩且亦不可知识开得太早。今时的小孩百伶百俐,会买东西,会应酬生客,玩具及漫画读物多到无数,学校里亦功课忙逼,读书像拼命,这其实不好,知识的根本是智慧,他们把根本来伤了。惟简可以使繁,惟静可以用动,现代社会忙得不堪,即因不能简静。聪明智慧要含蓄如花朵的盈盈,知识与技术才可以是从它生出来的仪态万方。我母亲的规矩,大人在说话,小人只许听听,不可七嘴八舌,见了一样新奇东西,亦不可问这问那,凡百要放在肚里过一过。兴奋不过是动物本能的飞扬,好奇心亦不过是动物本能的反应,但知识的妙机是生於人的“思安安”。民间老法教小孩,是先要他晓得人世的庄严。

我小时很笨,不晓得用钱,亦不会在人客面前应答如流。比我大一岁的小孩我就打不过他,因我头大,上重下轻,有时自己跑快也会跌一跤,额上起来瘀青块,母亲常用烧酒黄栀湿了纸给我敷贴。可是这条命也急切难休,长大後层层折折到得今天,虽无过人之处,但昔年比我能乾的小孩後来还比我不如。我小时是惟呆鼓鼓的,好像自有一经。

民间老法小孩并无特权,我母亲常说“三岁至老,你以为还小呢!”竟是从三岁起就要学大人的帝王之学,而因我不成材,几次被父亲恼,更常被母亲用乌筱打。我五岁时,夜饭桌上,记不得因何四哥拿筷子撩了我一下,我哭起来,母亲骂了四哥,又简单给我说一句好话,但我心有未足,仍旧哭,不料母亲就不理。我变得不好收场,哭得无味了,索性发野性,如此就恼了父亲,他倒不打我,只把我一把拎出门外。外面堂前间黑暗,我心里害怕,登时放声大哭大喊起来,但是由我擂门也不开。後来里边吃过饭收拾碗盏,听听我已不哭,母亲才放我进去,仍骂我小人犯贱,不识抬举,我惟不作声。

被母亲打,最後一次我已十一岁,小舅舅来作人客我作怪,且以为已经这样大了不会再挨打,人客一走,母亲笑颜送到门口,我晓得风头不对,想溜身躲躲过,但是已经来不及,被母亲一把拖到後屋一顿痛打,问我以後还敢不敢再这样。我小时每次挨打後,邻儿羞我,一齐念道:“摊眼乌娄娄,油炒扁眼豆!”还有年长的堂哥哥们见了亦取笑我,我只不作声。母亲说下次要记错,我亦听了不作声。

新派不作兴打小孩,但小孩的特权是养成他要被人容忍,大起来要社会亦容忍他,而他若是弱者,则轮到他容忍别人,这样容忍与被容忍两组人作成的社会,从中虽出来基督的饶恕,无抵抗主义与革命的斗争,到底亦不得天下清安的。又新派的家庭是温床,小孩所作的只是社会的假演习。但旧时中国家庭,则小孩是到了日月雨露的人世,做人真刀真枪,虽父母亦如天地不仁。我大起来若有豁达与认真,即因我是这样的出身。

我在书房里也被先生打过。一次是听讲书,并坐的同学从桌下递过来一只纸折的鸟儿,我怕先生看见,推开他的手,谁知先生反打我两记手心。这要算得冤屈,而我竟不晓得辩明。基督的代人赎罪我很不喜,印度的忍辱仙人还好些,我的却不过是老实,当下也很烦恼的。

我小时亦宁是喜欢人拿我当平人看待,亦没有说爸爸妈妈爱我,我爱爸爸妈妈。原来小孩亦不过像初阳里的新枝,或刚刚会得吃食及嬉逐的小猫小狗,凡幼小生物皆有的一种可爱,却是还要约於礼,把来变成人生的鲜活泼辣才好。称小孩为天使,说青年是时代的栋梁,还不如上海人叫小众生倒喜乐。爱玲说年轻人惫赖,小孩她亦不喜,一点不怕有顽固的嫌疑,因为她自己正当妙年。

小孩其实是羡望成人的,很想自己快快长大起来。我上学的一年出麻疹,母亲样样当心,我头盖一块旧绸片,怕风吹着眼睛,长日只在屋内。还有出麻疹时哭泣也要坏眼睛。要忌嘴,一只腌蛋我吃三餐。我虽有些倚病撒娇,但也母亲说的我都依顺。我坐在高凳上正吃早饭,台门外大路上群儿经过,高声叫我“蕊生懒学胚!”我不睬他们。阿五妹妹走到窗口,悄悄问我去不去溪里挖塘?我不去。我是当着大事呢,只觉自己像大人的正经,而他们则是小孩。

还有是一年暑天,昼长人静,我没有去处,走到隔壁小叔家後屋里,只见阶前一株枣树已结白蒲枣,钰嫂嫂与阿黄姊姊坐在门口当风处绣鞋头花,说着话儿。还有阿五妹妹也在开手学做针线,她还这样小,不过九岁,她们亦和她正正经经地说闲说儿,惟有和我不搭讪。阿五妹妹是今年起已入了大人队,不和我嬉戏了。我当下无手无势,惆怅难言。 

法无戏论

 《左传》里有鲁国的使者对晋侯曰:“寡君幼不喜弄,弱不好斗。”旧时民间小孩与邻儿打架,大人不问曲直,各把自己的小孩责骂一顿了事。我小时爱看庭前雄鸡斗,及畈上牛抵角,但是大人见了只把它们赶赶开。这且按下一边不提。如今单说小孩不可玩物丧志,现在有卖的许多玩具,我小时就简直没有。

现在这种塞珞璐制及橡皮制的狗马,洋囡圆,铁皮制的汽车飞机,一般轻薄得没有内容,形态不是太像,即是太不像,精密而草率,成了对於真物最恶劣的讽刺。而因没有内容,故又种类数量务求其多,徒然造成小孩的占有欲。还有小孩读的漫画本亦是如此,不知人世可以有文物清嘉。

《红楼梦》里荣国府宁国府这样人家,凤姐的女孩抱在奶妈怀里,玩的亦只是一只佛手。一般年轻母亲或是拔下一枝簪给小孩且玩一回,或是由小孩弄母亲的手镯与耳环。佛手与手镯耳环这些都是真物,小孩亦因此知道世上的一切都是真的,这是最初步的格物致知。是真的东西,才有意致,所以亦可以是玩意儿。《红楼梦》里黄金莺采柳枝编的篮子送给林姑娘,自谦说是个玩意儿罢了,但这篮子就有着大观园的春风春日,河水亭榭,及黄金莺这个人,而且是可以实用来插花的。

礼乐射御书数何等正经,却称为六艺,亦即皆是玩意儿,灯市百戏本等是玩意儿,却又如承大宾,如奉大事,人世一切皆是这样的游戏自在,而又真实不虚,所以连一架秋千,中国的亦和西洋的两样。日本人今大造玩具,我觉不及他们原来三月三女儿节设的人形,及五月五日有男孩人家竖的鲤帜,那虽然也是玩的,却有一种清肃的喜意,不可以狎弄。

小时我家里夜饭後洗好碗盏,大人还略坐一回说话儿,我拿煤头纸就灯点火来玩,或把点着的棒香就暗处旋舞,正高兴处,母亲却不许,说小孩玩火,夜里要遗溺。又我和弟弟揭竿为兵,在堂前掉舞,母亲也喝止,她道:“不许抡枪施棒!”及进高小读书,从绍兴城里学来做风筝,且买得一只小皮球到溪滩上去踢,可是人家都在畈上做生活,我这个学堂生清客不像清客,纵或母亲不骂,自己也觉有一种轻佻。中国的戏文好,是从大人的事而来,舞龙掉狮子好,是生在人世的风景里,但小孩及幼小动物的戏逐则怎样高级化了亦只能是Sports。

我做竹蜻蜓,水枪拈旋子,又用双线穿起菱角或栗子做扯铃,母亲都由我。但我若太热心,成天在门槛上斩斩剁剁,竹头木层摊得一地,阻大人手脚,且因正在做一样东西,大人叫唤也不理,母亲可要骂了。她骂的是:“枉长白大的,你还小哩?这种东西又不可以当饭!”又我在戏文台下十文钱买来一只彩釉泥蛙,形制朴实,有哨子可以吹,我着实心爱,夜里也捏了睡,吃饭时也拿来吹一吹,母亲怒道:“你不要讨我把它来摔了,小人会没有寸当!”

至今我想起小时的制玩具,实在没有一样好。倒是过年时舂年糕,央叔伯或哥哥捏糕团做龙凤、羊及麻雀,来得有情意。以及央红姊用深粉红的荞麦茎编花轿,有红姊的女心如深秋的艳。

此外我小时游嬉多是去溪边拔乌筱笋,地里摘桑葚,山上采松花,端午节掘清木香,小涧里拔菖蒲,但也都是正经事。便是捕鱼钓鱼,也为可以做嗄饭。沿溪钓鱼,山色桥影,桑竹人家,春风春日,皆在溪水里,人与溪水与鱼儿一样的鲜活。可是後来我在绍兴杭州见人河边钓鱼,及来日本见报上常有人物介绍,趣味一栏里或填钓鱼,我觉得好像不对。

胡村溪里的是三寸二寸之鱼,我小时钓得了或捕得了几条,赶快拿回家养在面盆里,蹲着只管看,那鱼依然如在溪水里的精神,且还粘有溪里的沙泥,现在却来到我家像个生客,它悠悠地游一回,忽然拨剌一声跳出面盆落在地上,水溅了我一脸。而随後是煎来吃了。但是我不喜城里人家养的金鱼,还有热带鱼,我更不知拿什麽态度对它,因为我没有玩物的习惯。金鱼除非是养在大的荷花缸里或荷花池里。又我在西湖玉泉寺,见池里养的大鱼,一匹一匹像猪群的堆堆挤挤,只觉还不及鱼店门口木盆里养着待卖为馔的活鱼,那至少是真的鱼,还有着江湖之气。

草虫我是喜欢纺织娘。胡村里夜檐头飞来一只纺织娘,呛啷啷叫得好响亮,就像整个庭食门内门外都成了茧镬边缫丝的纺车声,夹在汤汤的溪水里流去。我小时捉到过一只,用南瓜花喂它。这种纺织娘与普通的叫蝈蝈儿不同,我乡下叫它绩佳婆婆,惟不知这佳字到底如何写。儿歌有:

火萤虫,夜夜红,绩佳婆婆糊灯笼,公公挑菜卖胡葱,新妇抽牌捉牙虫。

我养的一只绩佳婆婆入夜果然也叫起来,一样是那种金鼓夹丝弦之声,又繁华又爽朗。但是我因为待它好,开出笼来看看,给它飞走了。

此外我捕过几只蝉,我乡下叫知了,知了在原畈上来得个会叫,且叫得来调子来得个好,捕了来它可是不作声了,用指甲刮它腹部的发音处也无用,只会发出嘎嘎声。还有蟋蟀,但是胡村的小孩们不弄这个,我养得一回也不养了,它夜里肯叫还好听,调弄斗它可是不怎麽愉快的。後来我在绍兴杭州看见街头卖叫蝈蝈儿,倒是热闹,而且真也是夏天了,但我总没有想要买过。

鸟是小时在书房里,看见一只小燕子学飞坠地,我把它放在栏杆上,好等大燕子来引它,焉知那大燕子就不要它了,反为赶它啄它,因为人手所沾,气味异样之故。当下我心里非常难过,想到早上先生刚教的一课书,周濂溪的《爱莲说》,原来世界上的东西都有一种贞洁,像莲花的可远观而不可狎玩,我真是做了错事了,差一点没有哭出来。

雏燕事件之前,我还养过一只小麻雀,也是学飞坠地,被我捕得。我乡下燕子来是人家发,要待它好,其余鸟雀则不在此例。我关那小麻雀在铜脚炉里,拿米与水饲它不吃,捉了草虫来饲它亦不吃,养得两天就死了,我当然悲怆,母亲却不怎样同情。又我家有鸡无鸭,中秋节有个种田人送来一只老鸭,放在後院嘎嘎叫,我非常惊喜,可是大人把来杀了,毫不理会我的拦阻。中国文明原来是亲亲自仁民,仁民而爱物,层次分明,不许像基督的待路人与待亲人无别,或释迦的待众生亦如待人,所以感情清平。

我不喜古玩铺,不喜博物馆的生物标本,又比起鸟店嘈杂的笼鸟,我也宁爱野味店门口挂着的新打来的野鸭与大雁。我小时看见山上飞起雉鸡,及桑树上的斑鸠与桑葚鸟,及喜鹊飞来厅屋瓦上喳喳叫,总要心里一动,因为那都是真的鸟。有一天,我到屋後竹园里,见地上立着一只猫头鹰,两只黄眼睛真像猫,想是它白昼看不见东西,我蹑手蹑脚走得很近了它也不动,我正待捉它,忽然忒儿一声飞走了。又一次是一只珍禽,不知几时飞来停在我家西檐桑树上,它停了好一回,拖着长长的赤色尾羽,其时傍晚,天色阴灰,总觉得它鲜明真实。那猫头鹰使我敬畏,这珍禽却只是妙意有在,如苏轼《梅花诗》:“酒醒梦觉起绕树,妙意有在终无言。”

大起来我也读过一回西洋哲学,但是不想求真理,因我从小所见的东西皆是真的。新近我又随意看些白居易及苏轼的诗,哪怕是一首极平常的,但凡用的一个字眼,写的一样东西,皆永绝戏论,而你用怎样的思想亦到底不能及。这就是孔子说的民无信不立的信。但凡真的东西,即妙意有在,所以又奇恣使人惊,却与漫画式的讽刺完全两样。

我小时没有什麽玩,但是晓得游。而我的游亦只是游於平常,如平常屋後的竹园我就爱之不尽。竹子的好处是一个疏字,太阳照进竹林里,真个是疏疏斜阳疏疏竹,千竿万竿皆是人世的悠远。

不但竹子好,笋也好。屋後竹园里茁笋,一株株都是我先觅见。我清早起来就开後门出去,一见又有几株茁来了,便蹲下去看,才从被窝里出来的热身肌碰着竹子,竹梢叶里积着的夜来雨露洒啦啦一大阵摇落在我脸上头颈上,冰凉的又惊又喜。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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