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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来陈海帆亦离开桂林三中回绍兴去了,就只剩下我一人在广西,从南宁又转到百色及柳州,教书凡五年。在那五年里,我夙兴夜寝,专门研究马克思主义。这虽是因我年少气盛哀乐过人,但中华民国实亦要有一个反省,何况民间起兵开创新朝的气运,虽经过辛亥革命,军阀内战,及国民革命军北伐,尚辽辽未央,所谓人心思反。
玉凤病死的那年我在胡村,所见景象已与我小时的大不相同,左右邻舍都穷到连几毛钱亦无处借,有如日暮群鸡的荒愁,连社戏十番都衰歇了。有钱人如冯成奎的刻薄,暗淡惊惧於迷信,及外面绍兴那样大地方出来的新式绅士马孝安、陈海帆的藐小破落,皆使我懮伤发怒。第一,中华民国现在这样贫弱总不是事,孟子赞大禹亦因他的功利在天下,所以马克思主义的功利遂合了我的意;第二,那些不诚实的豪放与优雅,实在应当一扫,还有辛苦学得来的西洋东西,到底连对自身亦不能倾心相知,这时却有个马克思说要扫清一切雾数的感情,而且敢於平视西洋的权威东西,这就可喜。马克思主义虽是他人的声音在叫喊,但也激发了中华民国一代人的大志,且要重新来格物致知。
当时广西有李宗仁白崇禧黄旭初礼贤下士,励精图治,就中白崇禧尤其是名将,志在浑定中原,招聘留俄学生为用,因此就有不少在上海失了风的共产党员避到广西来了,一中教员即斯大林派与托洛茨基派皆有,而我是敬服托派。起先听他们谈国际问题与国内政治经济的形势,真叫我望尘莫及,但我且只顾从基本的书学起,後来倒也忽然一旦都追上他们了。我教的几班学生都与我好,全校中惟有我对学生可以令出必行。我多少资助贫苦学生的学膳费,且资助他们去上海进工厂做工人运动。我还通过一中的学生指导他校的学生,要他们恢复广西学生联合会,惟因几个中学生都到上海去了,此事进行得没有成功。
但我自己什麽热闹都不参加,我亦不与桂林籍同事联吟古诗,我亦不留意党政军要人的佳话,我亦不与左派同事合唱《伏尔加船夫曲》或《国际歌》。书生我原不喜,於要人我更无缘,而且许多所谓革命者我亦与之相远。首先我就怕听慷慨激昂的话,那其实只是激昂,却并不慷慨,他是假意的这样说说,已经不好,而他若认真这样的做起来,更其不好。这样人又往往会现实得出奇,非胆怯涕泣,即冷静得残酷,因其总不离神秘。
但是我这个人也实可恶又可笑。一中有个女同事李文源,是广东军阀李扬敬的堂妹妹,北京师范大学毕业,一向在上海做共产党员,几番被捕,得李扬敬保释,这回才避到广西来的。她教初中国文,遇疑难常来问我。晚饭後天色尚早,时或几个人出去郊原散步,到军校附近,听她唱《国际歌》。另有个男教员贺希明,也是共产党员,在对她转念头,不得到手,却猜疑她是心上有了我之故。我原也觉得李文源生得活泼倜傥,但是不甚喜她的党员气派,两人说不上存有意思。那贺希明,後来事隔多年,共产军南下後做起苏北军管会主任,但早先原是托派,惟我总看不起他的粗犷而用权谋。那天几个人在贺希明房里,他拿话试探我,我不喜道:“那李文源也不过和千万人一样,是个女人罢了,有什麽神秘复杂。”他又拿话激我,哄我打赌敢与李文源亲嘴不敢。我明知他是想要坑陷我,偏接受他的挑战,也给他看看人害人害不死人,除非是天要除灭人。
我当即起身到女生宿舍那边,一直走进级主任先生李文源房里。是时已快要打锺吃夜饭,南国的傍晚,繁星未起,夜来香未放,亦已先有一种浓郁,李文源房里恰像刚洒过水似的,阴润薄明,她正洗过浴,一人独坐,见我进来起身招呼,我却连不答话,抱她亲了一个嘴,撒手就走了。
我走後李文源还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怔怔的立了多时,饶她强做强,到底是女人,她不免思前想後,心里一酸。本来也无事,只因贺希明去触蹩脚,对她说我是为打赌,她才大怒,迳去告诉了校长。校长刘九思只是笑笑,倒是没有说我。但我从此看不起李文源。心里想你既告诉,你便是个没有志气的。如此,她气我,我气她,两人变得避路而行,见了亦不交言。
贺希明还把这件事说得人人皆知。幸好学生极信我,他们不加批评。惟有潘训育主任原已不以我为然,这回他岂肯放过我。女教员中教音乐的是省党部书记长尹治的太太,最是个好女子,她当然亦晓得了。尚有个刘淑昭,正经派得像教会妇人,惟她非常憎恶我的无礼,我心里却想你也省省罢。此外还有几位娘儿们不知背地在怎样说我,总之我亦不睬。我对李文源这件事,说坏也坏,说好也好,但我等於吃了鸠摩罗什的一钵针。
及学期结束,我与李文源都被解聘,我转到百色第五中学去教书。行前一日傍晚,我在房里收拾行李,忽然李文源进来,说要同我去百色。我问你去做什麽?那里又不聘你。她道:“我只是跟你去。”我当下一呆,只见她虽不打扮,却尽有炎方女子的漂亮,但是这件事我倒要想想过。她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当然不是为了生活。翌日我邀古泳今到西江上荡舟,商量此事。古泳今也是广东人,同事中要算他夫妇待我最好。当下他道:“你续娶应该,但李文源不宜於家室。”我回去就谢李文源,说你不宜於家室。後来我在百色,她在香港,还几次写信说要来。又後来是抗战第二年我到香港,一次问起,听说她已嫁了一位师长。
我那年二十八岁,不要恋爱,不要英雄美人,惟老婆不论好歹总得有一个,如此就娶了全慧文,是同事介绍,一见面就为定,与世人一式一样的过日子。我除了授课,只在家用功读书,有时惟与慧文去墟场买龙眼黄皮吃。墟场还有鹧鸪卖,一对只四毛钱。百色地方使人想起诸葛亮征南蛮,至今瘴气尚重,我住了两年,倒是无灾无病,亦不嫌那地方小气闷。
後来我在柳州四中亦教了两年,还到过桂林,但我是对於风景亦不留心,对於历史上的事亦不在意。柳州有柳宗元祠,但那柳宗元,我也当他只如街坊之人,与我无什相乾。桂林山水奇丽,然而不可以渔樵,我凡到寻常巷陌都有想要安居下来之意,但在阳朔即或有别墅,我亦不想住的。要论山水,倒是西江上游将近平马县的一段,舟行回环,往往数十里不见人烟,浊浪激流,崖峡萧森,日色半隐,皆成水气,中有太古之心。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两广军兴,兵谏中央抗日。第七军长廖磊聘我兼办《柳州日报》,我就鼓吹发动对日抗战,必须与民间起兵开创新朝的气运结合,不可被利用为地方军人对中央相争相妥协的手段。阅二月罢兵,我在桂林被第四集团军总司令部军法审判,凡监禁三十三日,後来是我写信到南宁与白崇禧,才得释放。出狱前一晚梦见我母亲,我母亲是前年才去世的,我不曾回去奔丧。白崇禧且使人送来五百元路费,我遂携家小北返了。
此番是走湖南,在汉口趁船到南京,转上海归胡村。这条路上有潇湘洞庭及长江天险,古来多少豪杰,但是我连没有发思古之幽情,亦不指点山川论用兵形势,因为我只是个简单的行旅之人,好像小时去杭州读书归来,船车上单是谨慎谦虚。而虽是现在,我亦身上一无所有。
世上人家五
五年之别,到家只见青芸,她已二十岁。我尚未坐定,一面与她说话,一面瞧瞧灶间,青芸知我是为母亲不在,但我不说什麽,青芸也且顾招呼新来的六婶婶与宁生弟弟,尚有小芸留在广西阿姨处。我问启儿呢?青芸笑道:“在学堂里,我就去叫。”我起身同青芸去桥下小学校里看他。阿启已九岁,与邻儿并坐一张书桌,见姐姐来只不作声,青芸教他过来叫爹爹,他不叫。先生一面招呼我,一面说“阿启,你爹爹回来了”,他亦不开口。青芸拖他到我跟前,我说:“阿启你领路,爹爹和你去下沿山。”他就得得的走在前头。早春的半下昼,偏溪山是斜阳。
下沿山我小时常跟母亲来采茶,又跟四哥来桑树地里拔豆,如今玉凤的坟即在桑树地斜对上茶山脚左边,女儿棣云夭殇,与娘同椁。我见坟做得很好。我在坟前施了一礼,站住了看看想想,可是一点感慨亦没有。我走近去,用手抚摸墓门石,叫声玉凤。我叫的是平常的声音,没有回答,我亦不觉得人间有长恨,好像此刻也没有阻隔,生前也没有更相亲。棣云是娘死後,连雇奶娘的钱一个月三元,亦家里拿不出,姊姊怎样的哭泣亦救不了她,可是地下她有娘带她也是好的,而且眼面前爹爹来看她了。
翌日半上昼,我与青芸去到郁岭墩母亲坟头。路上青芸只与我讲讲做六婶婶的坟及娘娘的坟的经过事情,走到了,只见坟果然做得很好,我母亲是与父亲合葬,座向极开畅,左下路亭,当前望得见胡村的溪桥人家田畈。右首对上是茶山桑地,靠坟旁边一个竹园,疏疏的百余竿竹,倒也阳气。我拜过,青芸也拜了。我谢她这几年当家辛苦,青芸道:“有六叔寄钱来,我这样做做当然会。”死丧之感,亦并非世上就有了沧桑之隔,却一切只是这样平常的做人道理。我问了青芸,她说娘娘临终时亦没有什麽遗言。本来我母亲与青芸与我三人之间,是没有不放心,亦无须得嘱咐的。
我把祭坛石缝里长出来的草拔去,坟前有樵夫遗落的柴薪,青芸亦把来移移开。小时我跟人上坟,总见在坟头添土除草,原来也是只能做做这些的,因为坟亦仍是在人间现世。
刘邦说,游子悲故乡,我现在回到胡村,见了青芸,且到了母亲与玉凤坟头,只觉自己仍是昔年的蕊生,有发现自性本来的凄凉与欢喜。做人亦要有这种反省,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我乡下的俗语“做人要辨辨滋味”。我家实在要算得贫苦,後来几年我教书寄钱回家,亦不过按月二三十元,我母亲却觉有这样的好儿子,就满心欢喜,且村里人也都敬重她。玉凤当年及青芸亦都是这样的心思。西洋没有以苦为味的,惟中国人苦是五味之一,最苦黄连,黄连清心火,苦瓜好吃,亦是取它这点苦味的清正。但如今只有青芸是我的知己了。
民国女子
一
前时我在南京无事,书报杂志亦不大看,却有个冯和仪寄了《天地》月刊来,我觉和仪的名字好,就在院子里草地上搬过一把藤椅,躺着晒太阳看书。先看发刊辞,原来冯和仪又叫苏青,女娘笔下这样大方利落,倒是难为她。翻到一篇《封锁》,笔者张爱玲,我才看得一二节,不觉身体坐直起来,细细地把它读完一遍又读一遍。见了胡金人,我叫他亦看,他看完了赞好,我仍於心不足。
我去信问苏青,这张爱玲果是何人?她回信只答是女子。我只觉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於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及《天地》第二期寄到,又有张爱玲的一篇文章,这就是真的了。这期而且登有她的照片。见了好人或好事,会将信将疑,似乎要一回又一回证明其果然是这样的,所以我一回又一回傻里傻气的高兴,却不问问与我何乾。
……
及我去上海,一下火车即去寻苏青。苏青很高兴,从她的办公室陪我上街吃蛋炒饭,随後到她的寓所。我问起张爱玲,她说张爱玲不见人的。问她要张爱玲的地址,她亦迟疑了一回才写给我,是静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号公寓六楼六五室。
翌日去看张爱玲,果然不见,只从门洞里递进去一张字条,因我不带名片。又隔得一日,午饭後张爱玲却来了电话,说来看我。我上海的家是在大西路美丽园,离她那里不远,她果然随即来到了。
我一见张爱玲的人,只觉与我所想的全不对。她进来客厅里,似乎她的人太大,坐在那里,又幼稚可怜相,待说她是个女学生,又连女学生的成熟亦没有。我甚至怕她生活贫寒,心里想战时文化人原来苦,但她又不能使我当她是个作家。
张爱玲的顶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种震动。是我的客厅今天变得不合适了。她原极讲究衣裳,但她是个新来到世上的人,世人各种身份有各种值钱的衣料,而对於她则世上的东西都还没有品级。她又像十七八岁正在成长中,身体与衣裳彼此叛逆。她的神情,是小女孩放学回家,路上一人独行,肚里在想什麽心事,遇见小同学叫她,她亦不理,她脸上的那种正经样子。
她的亦不是生命力强,亦不是魅惑力,但我觉得面前都是她的人。我连不以为她是美的,竟是并不喜欢她,还只怕伤害她。美是个观念,必定如何如何,连对於美的喜欢亦有定型的感情,必定如何如何,张爱玲却把我的这些全打翻了。我常时以为很懂得了什麽叫惊艳,遇到真事,却艳亦不是那艳法,惊亦不是那惊法。
我竟是要和爱玲斗,向她批评今时流行作品,又说她的文章好在哪里,还讲我在南京的事情,因为在她面前,我才如此分明的有了我自己。我而且问她每月写稿的收入,听她很老实的回答。初次见面,人家又是小姐,问到这些是失礼的,但是对着好人,珍惜之意亦只能是关心她的身体与生活。
张爱玲亦会孜孜的只管听我说,在客厅里一坐五小时,她也一般的糊涂可笑。我的惊艳是还在懂得她之前,所以她喜欢,因为我这真是无条件。而她的喜欢,亦是还在晓得她自己的感情之前。这样奇怪,不晓得不懂得亦可以是知音。
後来我送她到弄堂口,两人并肩走,我说:“你的身材这样高,这怎麽可以?”只这一声就把两人说得这样近,张爱玲很诧异,几乎要起反感了,但是真的非常好。
二
第二天我去看张爱玲。她房里竟是华贵到使我不安,那陈设与家具原简单,亦不见得很值钱,但竟是无价的,一种现代的新鲜明亮断乎是带刺激性。阳台外是全上海在天际云影日色里,底下电车当当的来去。张爱玲今天穿宝蓝绸袄裤,戴了嫩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