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付拾接道, “戚姑娘意外身亡,正使得这正在翻新的小筑成为了最好的藏匿之所。主事者在修缮的过程中将黄金藏入此处,大家都知道,君公子性情……孤僻,一心追求武道,素来对世事漠不关心,加上如今心爱之人身死,他伤心悲愤,住在这新房里,实在是这座宅子最好的屏障。而且更妙的是,君公子必要为戚小飘报仇,显然不会时时刻刻住在这里,于是待风头过后,将黄金拿出来,也很是容易了。”
“唉……”檀俏忽然叹了口气,“这么说,如果要证明黄金藏在这里,就要把这宅子拆开……天啊……而且这一切只是假设,万一如果不在这里……”
他不禁大大的叹了一口气:“不,不管在不在,他都不会让人拆的。”
这里既是戚小飘自幼的居所,又是二人的新房。
如今还是她的灵堂。
君不休一向不问世事,木讷冷漠。虽然不滥杀无辜,但出手也绝不留情。
都走到了如今这一步,难道竟然是个尴尬的死局?
众人如今也皆是面有豫色,且不说只根据一番奇怪的推测就要随便拆人家楼台实在是不通情理,便是真要拆,也得过了君不休这一关,如今小筑外面人声嘈杂,里面的人不可能不知晓,却依旧门窗紧闭不闻不问,足见得对这件事毫不关心,又能如何让步?
“你究竟……有多少把握黄金真的是缙门所窃,而且就藏在这里?这一切听上去……”叶非皱眉摇了摇头,“听上去实在是难以置信……”
“叶老前辈不必担心。”付拾却道,“我倒是觉得……君少侠一定会同意。”
然后他未及众人反应,又上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步已经踏进了小筑前面的杜鹃花丛中,红色的花朵贴着衣摆掩盖了他的脚踝。
“你别——!”檀俏忽然直起身子喊了起来。然而他的喊声并没有阻止付拾弯腰抱拳一揖:
“君公子,在下傅裁玉。”
话音琅琅,回荡不绝。
☆、第九章 此情枉然
他的话音刚落,檀俏顿时觉得一阵窒息。杀气之盛仿若百余斤铁锤扑面压来,逼得他险些倒退一步。
“唉,”付拾——傅裁玉居然还有心情向檀俏望了望,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檀俏哭笑不得,然而他实在来不及再说些什么,因为这句话几乎是与门窗轰然大开的脆响同时发生,接下来刀光乍现,一瞬间遮蔽万物。
不愧是潋滟刀,光芒潋滟如艳阳碧水。
一刀过后,众人方才看清了结果——裁玉公子轻功想必绝佳,这么凌厉的一刀竟然躲闪了过去,然则一些“咔嚓”的脆响,众人微一低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花圃里的杜鹃花枝都已被削去了一片,青翠的茎上切口整齐,清晨一阵东风吹过,殷红乱飞。
执刀的男子随即抬起脸来盯着对方,长发未簪,脸色青白,让人在这殷红翠绿中无来由的发冷。
然而缓和之时只有片刻,还未及檀俏上去劝架,刀光又霎然而起,这一次更加凌厉,众人目不转睛,却依然只辨残影。只有地上的落叶碎花被刀气所激,不住飞旋舞动,竟让人如坠梦境。
——可惜打斗中的人全然不这么觉得,其实傅裁玉心里也在暗叫不好。他这次显露身份本就是冒险,江湖上徒有虚名的人很多,但决不包括潋滟刀君不休。他本来是想激怒君不休,仗着自己轻功上佳,引他出屋并远离此地,好让檀俏有机会闯入小筑寻找黄金。
结果还是低估了他。
傅裁玉心里苦笑了一声。他在咫尺的刀光中抬眼瞥向君不休……因为脸色过于青白,显得他的眉很黑,眼很深,即使是在盛怒至恸之中,他的刀法依旧很稳,能使出这样炉火纯青的刀法,不仅需要对刀术献祭般的爱,大概还需要一颗过于纯粹的心。
……他本来在急退,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右脚一踏地面,竟然画了个弧向左边一棵大树后转了去,然而纵然他轻功绝佳,这一踏一转已经缓了速度,君不休本来就离傅裁玉很近,见他身形忽然一折,便顺势拧身一刀向左斜砍而出。
这一刀蕴力极重,足可以开山碎石,何况人之血肉。
“咔”的一声脆响。是刀嵌入树干的声音。
那树干极粗足有五人环抱,即使是这样的一刀,也不能完全砍断,但也是没入直径过半,深嵌其中,而露出的刀尾已经紧贴了对方的脖颈,下方散落着几缕发丝。
刀嵌得很紧,君不休竟然一时无法拔出,刀身因布满真气而颤动,大树颤巍巍的摇了起来,沙沙作响。
两个人分别在树的两侧。
傅裁玉也许是被刀气所激,屏息了片刻,忽然弯腰支膝咳了一阵……一边咳一边努力的抬头向上望去。
……抬头?
除了咳嗽,还有另外一种声音从有无到有,愈来愈大。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君不休歇了片刻,正待第二次用力,没想到这一次居然比前一次轻松得多,他拔出的同时甚至被后座力逼得倒退了两步……然则他怔了怔,居然没有想立刻一刀把傅裁玉杀掉,而是同样向上望去。
事实上,所有的人都在瞠目上望。
——那颗高达百尺,环抱五人的大树,正以一种无比迅疾的速度和催拉枯朽的气势,斜斜倾倒。
树干的阴影下正是生花小筑。
君不休骤然大叫一声,伸手想要将已然倾斜的巨大树干扶正,然而砍树容易扶树难……这大树重逾万斤,他又哪里能撼动半分!树倾斜的角度飞快加大,时间只在须臾。
随即众人就见君不休忽然放弃了行动,转身腾步,跃上了小筑的最高处的屋檐,将刀双手横举过头顶,竟是要用血肉之躯来阻挡这凌厉落势!
众人高喝欲阻,却已来不及,轰然一声巨响,砖瓦碎枝泥土乱溅,一片灰尘呛得人连连呛咳,好不容易尘埃落定,方才看清形势——那屋子已经被倒塌的大树压倒半边,而原本是屋檐上女墙的地方金光闪闪,即使在这漫天尘土之中也刺人眼睛——
那确实是金条,许许多多……足有上千两。
……
此时缙门门主龙源的脸色依然从铁青变成惨灰,叶非脸色一沉,已经伸手从后面擒了龙源,封其穴道后推到一旁命人看守,而檀俏则急忙捂着口鼻上前,寻找君不休的踪迹。
君不休并没有被压死。
君不休甚至没有被压到。
他的膝盖内侧嵌着一枚小小的银针。
在树干压向他的那一瞬间,远处的傅裁玉忽然一抬手腕,然后他便觉得膝盖一麻,径直从房瓦上滚了下来……麻痹感比灰尘散去得要慢,他方能撑起身子望了望身后的断壁残垣。
生花小筑已然不在。他曾经为了挽留住戚小飘存在的痕迹而令人重新修缮这座宅院,没想到迎来的却是更彻底的毁灭。
“咳,”檀俏在他身侧站定,好一会方才开口,“君少侠……逝者不可追。”
逝者不可追。
君不休慢慢转过脸来看着檀俏,他满身满脸的尘土,看上去颇为狼狈可笑,只有眼神依旧凌厉而空洞。
檀俏忽然心中一阵默然,他觉得也许自己并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
“啊!”然而一声少女的惊呼打断了场上的寂静。
檀俏的头顿时“嗡”的一声,怵然转身,果然看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一旁一直悄无声息的朱思明的手中已然劫持住了一个人,明晃晃的刀刃在细弱白嫩的脖颈上十分刺眼。
——被劫持的确是檀巧巧。
“朱思明你给我放手!”檀俏气极大喊道,然后又转眼瞪着檀巧巧,“我不是让你跟睨月她们先走,怎么却出现在此处……你除了胡闹还会做什么?!”
“怎么都是怪我?谁让哥哥你不说实话,我才想来悄悄看个究竟。”檀巧巧胸脯起伏,好似也颇为有气,“你明明——明明知道他……却只是一直瞒着我……!”
众人听她的话皆是云里雾里,可惜听得懂的人不会跟他们解释,不过收紧的刀刃也阻止了檀巧巧继续说下去。“都离远一点!只要你们不追来,我自会放人!”朱思明在檀巧巧的身后厉声喝道。众人投鼠忌器,只得两侧让开,朱思明退到了院门口,一扭身飞速将檀巧巧夹到腋下逃了开去,他的轻功的确不错,转瞬已经不见人影。
“我操你娘!”旁人只听平素洒脱贵气的檀小爷咬牙骂道,拔出峭风,紧跟而上。同时也另有一袭衣袂掠过,势若流星,那正是方才还在支膝歇息的傅裁玉。
……
朱思明自诩轻功不错,要是拼命落跑,能追上他的人少之又少。
只可惜他现在不是一个人跑。虽然胳膊下夹着的只是个小姑娘,但那也是一个人的重量。
他忽然觉得带着檀巧巧真一个累赘。
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朱思明心中大急,瞥见旁边是一个陡坡,胳膊一松一甩,就把腋下的人丢了下去,自己继续狂奔逃远。
陡坡乱石嶙嶙,檀巧巧惊叫一声,就顺着坡滚了下去,陡坡下面是一条小溪,溪水湍急,她实实在在的呛了几口水,好歹狼狈的爬了起来,用力扶着石头才没有被冲走。
她身上有好几处擦伤,脚踝在方才滚落的时候扭伤,疼得她勉强抑制住才不至于叫出声来。清晨的溪水凉的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想爬上去,却连站都站不起。
忽然有脚步声接近,檀巧巧焦急之际极力抬目,发现追过来的人竟然是傅裁玉,她又惊又喜,心砰砰直跳,竟然暂时忘了疼痛,支起身子大声喊道:“裁玉哥哥!裁玉哥哥救我!”
傅裁玉果然向她望了过去。
他的眼神流转,却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而他的脚步甚至连片刻都没停留。
他连路线都没有改变,很快就消失在了檀巧巧的视线中。
……
作者有话要说:哦……要声明一下,我构思这段情节绝对是看通天帝国之前,深深囧之。另外,下章有可能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的天雷,先提醒一下。。。
☆、第十章 戚小飘
地上躺着朱思明的尸体。他死的时候还大睁眼睛,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与傅裁玉面对面,刀刃却自他身后贯穿而入。
那刀是随后赶来的君不休所赐。傅裁玉的银针上并没有淬毒,至少这支没有淬,所以他很快赶来,一刀就结果了朱思明的性命。
他倒地的同时君不休将刀拔了出来,直指傅裁玉。这里是山丘的顶点,朝阳已经完全升起,照亮四野。潋滟刀身上更是光芒潋滟,美丽万分。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美丽的刀,会执在这么固执而冷漠的人手中。
刀剑并没有深入下去,那是因为傅裁玉用手夹住了它,他指上的力道不大,奇怪的是君不休也并没有继续用力,肃杀的脸上眼神依旧凌厉空洞,却好似在等待他说些什么。
“戚姑娘——”傅裁玉忽然开口,一字一顿,“其实戚姑娘非我所杀。”
若此时有他人在场,多半会愣住之后大笑三声,之前事态传得纷纷扬扬的时候不加否认,眼看要命丧刀下却开始推脱,而且对象还是君不休——戚小飘未来的夫君,一个木讷冷漠偏偏又对她无限深情的人,一个为了保住她的故居都可以不顾性命的人。
“戚姑娘非我所杀。”
然则傅裁玉又很认真的对着君不休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美丽的潋滟刀身……他说话的时候就想到了那个夜晚,这世上知道戚小飘的人不多,只有惨案发生后以后才知道他原来是潋滟刀的未婚妻子,于是风传她一定是天生丽质,倾国倾城。而其实戚小飘仅仅是温婉清秀的中上之人,甚至、甚至都比不上他未婚夫眉眼端庄……
他想到这里阖了眼,轻轻的叹气。
“可惜,戚姑娘的确是在我的房间里亡故,我可以帮檀家找回千两黄金,却无法证明人并非我所杀,甚至……我不知道杀她的到底是何人。”
他静静地说着,然后抬眼看着君不休。
“君少侠,有时候这世上之事,真相只在于你相信谁……而我却觉得,假若这世上只有一个陌生人能信我这句话,那么此人一定是你。”
“因为你是这世上最爱她之人。定不会让佳人枉死,而真凶却逍遥自在。”
……
(十日前)
不归坊是一间客栈,且它几乎可以算是这世间最舒服的客栈之一。前面是酒肆,美人妖娆,美酒飘香;后面是楼阁,玲珑亭台,依山傍水。当然,这里的价钱也很好看,不过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穷人,第二不缺的就是有钱人——不归坊的掌柜如是说。
傅裁玉肯定不是有钱人,不过他现在正坐在不归坊中的一间客房窗前懒散的看风景。半年前替这里掌柜的内人找到了祖传玉簪,他分文未收,只不过要了这里的客房七日——而如今正是兑现的时候。
前些日子乍暖还寒,他痼疾重犯,只得去山竹药苑戚神医处找寻一味药引,一个人悄无声息的在那里休养了十数日,又悄无声息的换到了这个地方……他有的时候朋友很多,但是更多的时候是孤身一人,无人知道他是更喜欢热闹还是清静一些。
正当他从斜阳西下看到月上梢头的时候,门外居然传来了很轻很轻的叩门声。
他愣了下,起身前去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一个人影就闪进了屋里。
人影掀开了红色的斗篷,露出了里面娇小苍白的脸庞,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她紧紧咬着嘴唇,几乎咬得无色。
“戚姑娘?”傅裁玉看清了来人后眨了眨眼,颇为意外。
他的意外绝非毫无道理,因为人影正是山竹药苑戚神医的孙女,也是本来应该在三天之后成为君家新妇的戚小飘。
戚小飘虽然相貌不过清秀,却是一个极温婉的女孩子,莲步削肩,细语轻声。她自幼父母双亡,寄养在舅父君家,与表哥君不休青梅竹马情深意笃。甚至当缙门掌门易主,君不休离家远去昆仑学习刀术,她也随之一同跟去。君不休艺成下山后,她的祖父戚神医才将她寻到,便在山竹药苑暂时落脚,平素照顾生意和前来修养治病之人。而傅裁玉那时正是她负责的病人之一,虽然只有短暂相处,戚小飘却依旧像对待每个人一样悉心照料,煎汤送药。戚小飘喜欢琴艺,于是待他好些的时候,便去听他在屋内弹奏,傅裁玉也指点过她指法,可惜时日太短,也仅是了解皮毛而已,加上戚小飘与君不休的婚约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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