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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兰秋想文公馆屋内陈设也算得上豪华了,但是与此前想象还是有很大距离。许兰秋本身虽出自普通家庭,但久在前清贵族的大伯家居住,对于气派阔绰的居所庄园早已见怪不怪。虽说南北风格,新旧文化各有不同,但无论如何文公馆这样古朴有余豪华不足的居所,在奢靡多金的上海来说应该不算多么稀奇。弄明白了这一点,许兰秋反倒更为轻松了许多。
文公馆的大院也不是很大,进门右手大道草坪是供车辆停放之用,往里转,经过一道满月形的门墙却是一处隐秘清幽的小院,院内似乎许久没人居住了,但打扫的很是干净。许兰秋最是对这样幽静雅致的所在感兴趣,刚想进到内里看个究竟,却被身后一人出声阻拦:“夫人,此处不许随意踏进。”
许兰秋心里一跳:“夫人?他为何这样叫我?难道是他回来了吗?”许兰秋心想声音倒是很清亮,有廖语声的清明,不知人是什么模样。
许兰秋回头一看,原是同样一身中式短衣短衫的年轻人,表情淡然却给人一冷的感觉,语气平和听来却有不容置疑的意味。比前日所见的范荣要更为清俊些,性子似乎也沉静稳重不少,但还是与平日里所接触的人大相径庭。眼神没有照片中人那般慑人心魄,笑容也要亲切温和许多,模样更加不是一个人,看来自己又认错了。
虽是如此,许兰秋心中依旧有些怯,表面还是尽量波澜不惊的样子:“你是?”那人淡淡一笑道:“叫我文风就可以了。”许兰秋刚想问点什么,自称文风的年轻人就被闸门外的另一人叫走了。
许兰秋这才发现,文公馆铁闸门内外都散落了好些人,似乎是专门照看文公馆的。突然记起文公馆本是牵连着帮派,昨日懵懵懂懂疲累交加之际竟然丝毫不觉,不禁心有余悸。
许兰秋都有些不敢从院门两旁站立的两排人面前经过了,他们要么白衫黑衣,要么也是通体黑色西服,一片黑压压的,静谧无声中透着逼人的杀气。许兰秋低着头不敢扭头去看这些肃杀杀的人,步子都变得轻盈起来,近乎就是小心翼翼的挪移了。
忽然,她觉得似乎有十几双电光火眼齐刷刷扫射过来,顿时止步不敢动,僵在了那,却又忍不住扭转过头回视目光。
许兰秋果然是敏感的,那些人确实都偏过头看着她。她一见之下顿时有些手足无无措,不知道是该停下来微笑着打招呼,还是装作不见继续回头就走。
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横过大门直接到了草地的,大脑似乎有间断的失忆,空白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进门左手边是一片绵延不绝的草地,散种了好些梧桐杨柳,和一些并不算大的花圃。中间较为开阔的一处摆放了一溜的乳白桌凳,更悬挂一长椅秋千。总的来说,文公馆是一不错的亦中亦西的洋楼庄园,但绝对算不上奢华。
许兰秋有些慌乱的抚摸着秋千凳子坐了一会,抚了抚胸口,才慢慢理清刚才的情景。那些人大概也是好奇她这个从未见过的新“少奶奶”所以多看了她两眼而已,有些人虽然严肃却也没恶意,还有些人似乎还冲着她微笑颔首。她却只知道慌乱害怕,一点样子都没有了,真是丢人!
许兰秋朝身后看了看,见草地后面还有开阔处只延伸到了屋后,便起身转了过去。路途就听到韩伯衣阙飞舞的声音,转过屋墙一看,果然是在练拳,似乎是太极,但比大伯要打得快许多。
韩伯见许兰秋过来,发现一番梳洗过后,穿上新衣的许兰秋很是清秀文雅,颇为高兴:“四少奶奶起来了。”
许兰秋本来不习惯这样的称谓,但韩伯叫的极其自然,她便也自然的习惯了。道了声韩伯早,便跟韩伯攀谈起来,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多是两家人事情况。通过韩伯的口中渐渐知道,原来此处只是文家的老宅所在,平日里只有四少爷一人居在此处,其他人都是另有居所,但相距并不远,多也在法租界,英租界或公共租界之内,只有文家的一位尚未出嫁的小姐偶尔回来住一下。
韩伯又问到许兰秋家中境况,许兰秋刚没说多少,二人就被赵妈叫到大厅用早餐了。
落座的时候许兰秋才发现面前的早食丰富得有些过分,既有西式奶酪糕点,亦有中式豆浆油条和小粥清汤之类的食物,各色俱全,一时不知从何下手,却听韩伯道:“你刚来,不知你的口味,昨日赵妈来问我,我就叫他各样都准备了些,看你喜欢吃那种。”
许兰秋心存感激,捧起一碗小粥边喝边道:“除了油条和糕点我从不吃外,其他都是我很爱吃的。”韩伯点头道:“赵妈,吩咐下去,以后就这样为四少奶奶准备早点了。”赵妈道了声是便将许兰秋所说的两样收了下去。
韩伯一面用勺舀着汤水,一面道:“看来四少奶奶的喜好倒是跟我有些像阿,现在许多年轻人都好西不好中。”
许兰秋喝完稠粥,又端起一碗豆浆置于面前,道:“那倒不一定,我就觉得中国的许多饮食比西方的食物要健康得多,我大伯也常说中国人的胃吃中国菜才最能养好,不过我也喜欢喝西方的奶酪。”韩伯笑了笑不再言语,转而问到许兰秋大伯的情况,言语间似乎对许崇明很是钦佩感兴趣。
许兰秋也发现韩伯和大伯有许多共同之处,比如他们一样的喜欢着中式长衫,长袍大褂,一样的喜欢在清晨打拳练操,一样的钟爱着中国的美食和古董,一样的话中含笑,语中带趣,一样的不紧不慢,和蔼可亲,一样的中等身材。
或许是因着这些个同大伯相通之处,相处几日后,许兰秋更觉与韩伯投缘,但也发现韩伯与大伯其实完全不同。比如大伯就从来都只是极为讲究的长袍大褂,韩伯偶尔还会穿短衣短衫。大伯每坐必然儒雅适中,韩伯有时候会极为利落爽快的就座。大伯清晨所练更多的是太极拳太极掌之类,韩伯却不止如此,大伯掌风温润如风,韩伯则时而随意时而凌厉。大伯钟爱古董是痴迷到骨子里,韩伯更多只在表面随意把玩。大伯的笑容除了和蔼就是可亲,韩伯亲切的笑容间隐隐带有深沉,叫人难以捉摸。大伯身材偏高,偏瘦,韩伯稍矮,偏胖。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韩伯较大伯给人感觉更有城府。但无论如何,总算也是如大伯一般对许兰秋的关心过问,这一点叫初到上海的许兰秋心中添了不少温暖,也不似初时担心的那般惶恐。
(六)初识战后之上海
韩伯不常出门,可总跟他说话也没什么可说的。韩伯看出许兰秋的寥落,便鼓励着许兰秋出去走走。有了韩伯的鼓励加上自己的好奇,许兰秋踏出了文公馆的大门,开始在上海这座陌生新鲜的城市游荡。
上海的繁华,是广州长沙这些大城市所不能比的。纵然已被日本人占领了,战争的痕迹因为尚未来得及修缮的废墟显露无疑,但这种繁华丝毫不曾减退,虽然世人或许只看到了表面。
许兰秋来到了久负盛名的南京路,据说这里是上海最繁华的街道,可惜也被战争毁坏了不少。传说中的四大百货公司之一的永安和先施的楼顶都被炸毁了。
许兰秋到处乱走也没什么既定的去处,只是好奇这个国际大都会与广州能有些什么不同。忽然看到前面很是热闹,似乎有一对新人要举行婚礼照相,还是拍电影之类的。
许兰秋被他们华丽的舞姿所吸引,正想越过马路,却听身后一人拉住自己的手臂说道:“夫人,那边情况不明,是非之地,不要靠近。”
许兰秋一惊这才发现原来她一出文公馆便有人跟着,除了拉着自己的人,身后不远处还有看似若无其事而实际关注着自己的那么一两个人,是保护自己吗?
许兰秋有些恼了:“什么是非之地,不过是有人唱歌跳舞拍照,我去看看热闹而已。”许兰秋甩开手就朝对面走去。
刚到街心,就听:“砰砰砰!”声霍然想起,随后就是“哒哒哒!”声不断。
许兰秋吓得捂住耳朵一动不敢动,想往回奔,腿却只发软动不了,幸好先前拉住许兰秋的人很快就追了过来,护着许兰秋就往街边靠退。
许兰秋一面往那人背后躲,一面看了看对面的情况,原来是有两伙人在朝着中间的什么人开枪。许兰秋再定睛一看,中间遇袭的那拨人明显就是日本人,而前后夹击的似乎并非同一路人,却枪口一致对着日本人,大概也是不谋而合的机缘巧合。原来上海虽然沦陷却还有这么多抵抗日本人的铮铮铁骨!
日本人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瞻前顾后狼狈不堪。许兰秋虽然害怕但看的很是解气。文公馆的人拉着她离开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看,原来刚才的新人都只是伪装,早已经倒在血泊里了!心中一阵伤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是怎样的。抬头又看了看旁边拉着自己的人,心想他果然没有说假话,当真是非之地。心里对这些人又敬又怕,想要感谢但一看他们不言语的样子就不敢张口。只好木木的跟着回了文公馆,默默的进了大厅。
许兰秋不知道先前的上海是否与此时有什么不同,但此时的上海显然与广州,与那偏安一隅的校园,与大伯的庄园,与自家的小院,已完全是两个世界了!
这一次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许兰秋继续流连上海的兴致,第二天她又踏出了文公馆,却不知道要去哪里。回头看看身后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跟着自己,许兰秋很有些不自在,有种被监视的感觉。但知道终究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好拂逆,行动上却还是不由自主想要摆脱。不料许兰秋如何跟他们躲猫咪,玩心计,最终都是自以为成功摆脱之际,一转身他们又在不远处注视着自己!
许兰秋心中一叹:“这些人厉害的很!”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是他们的对手也就只好作罢,听之任之了。
许兰秋看了看远处黑衣黑帽的人,撅了撅嘴,眼神漂移,最后锁定在对面大华电影院的宣传栏上。
既然无处可去可瞧,不如看电影好了,上海是电影之都,想来电影院该不会比广州差。
许兰秋随着人流进到了大华电影院,跟踪许兰秋的那些人并没有跟进来。电影院中的人多是结伴而来,也有独行侠,许兰秋就是其中一个。电影院极大,虽然位子尚未坐满,人却已经是很多。戏到中途的时候来了一人坐在许兰秋身旁空位上,许兰秋本能的抬头看了一眼那人:一个身穿风衣的男人,极高的领口和压低的帽沿遮挡的许兰秋竟没能看到他的脸庞。许兰秋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不知为何,这个人身上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东西,是什么,许兰秋却说不清楚。
电影不是很好看,许兰秋有些想离开,就在起身的刹那,只听“砰”的一声,随即整个电影院中溢满了尖叫声,那是许兰秋早已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感觉。
有人开枪杀人了,许兰秋看到开枪的正身旁边的那个男人,男人开枪后紧接着打灭了电影院侧的几处灯管,顿时满场的骚乱不安,众人纷纷向门口拥挤。
哨声响起,警察冲进来包围了整个电影院。许兰秋慌乱中被同样慌乱的人群挤在了走道,前后动弹不得。
灯光再次亮起,许兰秋和另外一些同样没有一种红颜色本子的人被带去了警察局,此时这里应该叫宪兵队。
许兰秋只有些慌乱却并不害怕,因为她发现抓他们的人是中国人,她想既然是中国人便好办,反正也是不管她事的,总比日本人要好的多,至少那个时候她还是这样认为的。
一起被带来的人有些马上就有人具保放走的,也有些被叫去问话,一去不回的。许兰秋很快便和其他人隔离开来,被单独关在一个房间里,原本担心会有人来拷问自己,不想几个钟头过去了却是没有一个人进来询问,像被遗忘了一般。许兰秋心中害怕也只有抱着身体坐在小凳上默默不安的等待。
稍许,脚步声停在了门外,推门进来的是三个男人,一个穿便衣,两个穿警服的,三人或靠或站或坐在了许兰秋对面,中间那人靠在桌子盯视许兰秋良久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许兰秋被他看的一阵发毛,仍故作镇定道:“许兰秋。”那男人忽然觉得名字有些熟悉:“谁派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你的同伙现在在哪?”
“什么同伙?”许兰秋有些莫名其妙,但隐隐又有些明白了什么。
男人有些失去耐心:“你的同伙在你的掩护下杀了池玉大佐,又在你的掩护下逃离了现场。有人已经看到了,你还想装蒜吗?”
许兰秋想起了坐在她身旁的神秘男人,但是这个时候她是不能说这些的,只有继续装作不知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许兰秋细微的神色变化被男人捕捉到了,他断定许兰秋没有说实话:“好,我看你是个小姑娘不想对你用刑,既然你不领情,那么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许兰秋心中害怕极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想着要是换作二姐三姐,他们一定有办法对付这些人,就是小五也一定比她有用得多,至少她会撒泼发威,气势上压倒这些人。想到这些,只觉得自己没用。
旁边二人在男人的示意下上前拽起许兰秋,许兰秋一惊:“你们,要带我去哪?你们要带我去哪儿?”许兰秋一路多次询问,没有得到回应,却隐约听到有人的哀号呼叫声,顿时想起了古书上所说的酷刑冤案,情急之下忽然记起,当时有人身带红本而被释放的情景,提醒了许兰秋:“等等,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便衣男人示意二人放下许兰秋,道:“肯说了。”许兰秋试探着问道:“你知道文公馆吗?”便衣男人怔了一下重复道:“文公馆?!”肯定的语气已经表明他是知道的无疑。许兰秋多了几分底气:“我是文公馆的人。”男人有些不信:“什么,你是文公馆的人,你是文公馆的什么人?”他看许兰秋一副夫人不像夫人小姐不像小姐的模样,倒像个学生。许兰秋:“你问文公馆的大管家韩万墨就知道了。”男人一听他说出大管家的名字,先前随意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转身去了旁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