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轿车从身边巷道飞驰而过带起一阵凉风,吹的许兰秋空荡的身体几乎能飘起来。许兰秋平日里清澈的双眼已经有几分呆滞,约莫看到车子在斜对面一扇朱红大门前停下,从车中下来两个人裹着深色风衣,进了朱红大门的屋子。许兰秋回过神来,隐约想起杜甫的一首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看来自己今天便要应了古人这句话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恐惧和孤独再次如洪水般袭来。许兰秋缩在一团害怕极了,不敢睁眼看四周,又实在害怕,忍不住抬头张望。目光扫过,正好对着朱红大门上的两个硕大的狮子门锁,在夜色迷离中阴森无比,许兰秋打了个激灵,仿佛看到什么可怕无比的东西。她想站起身逃跑却全身发软使不出丝毫气力,便拼命往墙根躲,只愁没穿过墙去。这种深深的恐惧远远超过了冬天的寒冷和饥饿。自从经历南京屠杀和逃亡的磨难,这种恐惧和噩梦便会时不时侵袭许兰秋,时时拷打着她的承受力,许多次折磨得她几经疯狂和崩溃。
如此,在这种孤独恐惧中,许兰秋又渡过了漫长寒冷的一夜。第二日许兰秋有几分清醒,发现自己还活着心中竟隐隐有几分失望。此时对面的朱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从里面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前面那人向后面那人摆了摆手,后面那人便从侧面走开,只留下前面那人站在屋前台阶,似乎在等什么。许兰秋仔细看了看那人,见其身着一身中式长衣,外裹冬天穿的那种带毛大衣,脚蹬皮鞋,头戴中式礼帽,同自己果然是天壤之别。
许兰秋忽然睁大双眼,摇摇晃晃的站起,竟是一幅大为吃惊的样子。那人面庞俊毅,一双不是很大的双眼,犀利无比,一碰上便似能将人的心思看穿,却是在那里见过!
一张红木镶框的照片在许兰秋眼际脑海雷鸣闪电般晃过,是他?文从义?!
许兰秋身心激荡,冲口便想喊出口,可话到嘴边却是喊不出来,眼中不自觉有泪光闪动。
此人正是文家四少爷,许兰秋所谓的丈夫文从义。
(二)抵触
文从义看样子正要出门,立在门口等文风开车过来,目光扫视之际,也注意到对面有一破衣烂衫的女子正目不转晴的盯着自己看,颇觉蹊跷。待文风驱车回来,许兰秋见文从义指着自己所站的方向朝文风招了招手,文风便转身向她走来。
许兰秋原本还不十分确定,亟待看到文风,知道确实是文从义无疑。她以为文从义认出自己,心中一阵温暖,冲着文从义灿然一笑,笑容中尽是泪水闪耀,连日来的苦楚一扫而光。文从义一手塞到衣兜内,也报之淡淡一笑。
许兰秋忽觉手心一阵冰凉沉重,却是文风塞了几块大洋到自己手中:“姑娘,拿着钱走吧,别站在我们家门前了。”
许兰秋心中一片冰凉茫然:他为何要这样跟我说话?难道他们竟没有认出我来吗!
其实许兰秋此时满面灰垢,衣服破旧不堪,除却肤质尚难掩白皙外,早已是面目全非。而文家上下早认定许兰秋已死在南京,或说逃出南京的希望渺茫,自然不会想到此时会出现在汉口。况且文从义与许兰秋本身就没见过面,对她的身形样貌更是没有放在心上,否则凭他过目难忘的记忆力断然是不会什么也想不起来的。
文从义上车之际无意间透过车中玻璃,见那女子竟不伸手接钱只怔怔望着自己这边,眼中似有泪水溢出,心下一阵迷惑却也想不出究竟,只道是那女子过于感激才至如此吧,便也没在意。
许兰秋心思忽然明朗,心灰意冷的想道,他们这家人怎么会记得我?他和她们一样都是巴不得我死呢。
许兰秋木木站在当地,文从义的车走了许久,才踉踉跄跄转身只想要逃开。却听一阵吆喝:“唉,你怎么走路呢?”吱吱的数声,原是心思迷糊之际差点撞到一辆黄包车。
车上坐的人倒是通情达理,只一个劲的问许兰秋有没有撞伤。许兰秋定了定神,便似没听到一般,自顾自的往前走。却听朱红门前一人喊道:“是大管家来了!大管家您来了。”
被称作大管家的人若有所思,愣愣的没回话,忽然转身回跑,边跑边喊道:“四少奶奶……”却是向刚才那个乞丐追了过去。
门口二人对视一眼,不知所以然。那乞丐听到呼喊,停了一下,随即又缓缓往前走。
大管家赶上去拉住许兰秋衣袖道:“四少奶奶。”
许兰秋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慈祥的脸,正是多日不见的韩伯,便似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心中一酸,泪水再次不由自主溢出眼眶。
韩伯看清许兰秋面貌,惊喜交加:“四少奶奶真的是你啊。你这,你这可回来了。”冲着门口二人喊道:“是四少奶奶呢。”门口二人相顾“啊”的一声也自奔下台阶。
韩伯吩咐厨下端来几分热菜,许兰秋狼吞虎咽的样子,只看得韩伯一阵心酸,心知许兰秋必定遭受许多磨难。待许兰秋吃饱喝足,又吩咐张妈等将许兰秋梳洗一番,谁知过了一会,张妈却来禀报说四少奶奶吃完饭爬在桌上便睡着了,她们只好胡乱帮四少奶奶换了衣服将她抬到四少爷房间去了。
原来许兰秋解了多日的饥饿,全身一阵放松便晕了过去,大家直道她是太累昏睡过去。韩伯叹了口气道:“你们下去好生照料,等四少爷回来。我还有事要出去。”张妈道:“是。”说完,韩伯便披衣出门。
晚上六七点的时候,文宅外面有汽车声响,只听一人道:“四少爷,回来了。”那人嗯的一声,便进到屋中,正是文从义。
张妈上前道:“四少爷,四少奶奶回来了。”文从义停下脚步,以为自己听错了:“谁?”张妈又重复一遍:“大管家把四少奶奶带回来了。”文从义不置可否道:“你说许兰秋回来了?”张妈一阵局促:“是啊。”心道,难道还有第二个四少奶奶嘛,这四少爷当真问得蹊跷。文从义见张妈脸色异样,自觉失言,便道:“她现在在哪呢。”赵妈道:“在四少爷房间,已经睡了。”
文从义把外衣递给张妈便上楼到了房间,心中只是疑惑一时又有些纷扰。来到房间却见一人有些蜷缩的侧躺在床上,身形瘦弱,秀眉微蹙,双目紧闭,小嘴微开,脸色白的像张白纸,显然疲累已极,睡梦已深。
文从义坐在床前仔细端详着许兰秋,见张妈进来,轻声问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张妈道:“今天一大早。”
“什么时候睡下的。”
“进来吃完饭直睡到现在。”说完一面整理衣物,叹了口气轻轻道:“四少爷,这四少奶奶定是一路劳累过度,遭了不少罪呢。”文从义疑惑道:“怎么,不是韩伯带她来的吗?”张妈道:“是便是,可不是随大管家来的,却是大管家在屋外碰到的。”文从义略有惊奇道:“屋外?”依稀记起什么。
文从义下楼的时候韩伯已经回来了。二人寒暄了几句,韩伯道:“四少奶奶回来了,四少爷知道了吧。”文从义道:“见到了,正在屋里睡着呢。”韩伯道:“怎么都睡了一天还没醒呢。唉,这孩子可怜啊。”文从义问道:“韩伯是在哪遇见她的。”韩伯便将早晨撞到许兰秋的情景说了一遍。
文从义想起清晨出门一幕,心道:“原来是她,我说呢。”又想她既然找到这来了,见了自己却又为何不认。心思缜密的文从义知道许兰秋是认识文风的,这样算来她多半也是能认出自己的。
韩伯见文从义不言语,脸上亦没有欣喜之色,心想:“四少爷对四少奶奶终究还是不中意。”又想自己叱咤风云数十年,也算是江湖老手,心思缜密,相人无数。唯独四少爷,自己每与他交谈相处,居然少有猜出他心思的时候,也常常看不懂他波澜不惊的表情中隐藏的本意,城府之深几乎犹在自己之上。见文从义不多言以为他对许兰秋并不上心,便转而说到了帮派生意上的事情。
深夜,文宅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尖叫声,将文家上下都惊醒了。张妈同屋的幽君道:“听声音好像是四少奶奶。”张妈穿衣来到楼上,却见灯已经打开,许兰秋只在床沿地上胡乱扑腾显得恐惧异常,文从义站在床的另一边脸上颇有愠怒。张妈一阵尴尬,但见许兰秋实在害怕的利害,终究不忍,上前道:“四少奶奶。”
许兰秋敏感的一缩竟是异常害怕,张妈温和道:“四少奶奶,我是张妈呀,今天早上还见过的,记得吗。”许兰秋捉住张妈手臂,指着文从义嘴唇颤抖:“那是谁?”语气中竟是难掩的恐惧。张妈一震:“四少奶奶,你这是怎么了,这是四少爷啊。”许兰秋却只是紧紧拽住张妈,一个劲的摇头。
原来许兰秋睡了一天,只到半夜忽然被噩梦惊醒,眼前一片黑暗,惊恐之余发现自己似乎躺在一张大床上,便欲起身摸索个究竟,谁知触手竟摸到一只手臂,南京城外江边尸体堆积身旁的情景在脑际闪过,一时难以明了究竟,只吓得大叫。
这一叫便将文从义也给惊醒了,文从义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许兰秋却失去了理智,只一个劲的叫喊,文从义伸手去拉许兰秋,谁知这样造成许兰秋更大恐惧。许兰秋双手乱打,口中只喊道:“走开!走开!鬼!”最后竟吓得跌下床倒在地上。
文从义起身开灯随即上前欲扶许兰秋,谁知许兰秋更是惊恐,一味慌乱闪避,视文从义好比洪水猛兽一般。文从义心下气恼,干脆走到一边不理不睬,恰到此时张妈上来了。
张妈初见情景,以为二人只是闹别扭,自己冒失闯进颇觉不妥,后来看到许兰秋当真恐惧万分情绪失控,才知道不是那么简单。
文从义见许兰秋慢慢平复下来,眼神却是木木的不在状态,对张妈道:“你安慰她睡觉,明日找个大夫来看看,我去书房睡。”说完抱起床被,许兰秋见文从义走近,本能的往张妈身后藏躲,文从义见此情景一阵愤慨,心道:哼,我便是魔鬼么,这般怕我的样子!抱起衣被颇有些愤愤的走了。
许兰秋在张妈的安抚下慢慢恢复平静,头脑也渐渐清醒:“张妈你陪我睡吧。”语气中竟是恳求。张妈心中一酸:“四少奶奶,这是您和四少爷的房间,我是不能睡的。”
“那你不要走,也不要关灯好吗?”张妈困顿异常,却不忍拂逆。本来她也只是下人,主人发话,只能遵从而已。可许兰秋并不是发命令的语气,她心中便也不是想着遵从的意思,只是觉得不忍离开。
如此许兰秋终于又沉沉睡去,若非噩梦惊醒再经这么一闹,以她的劳累程度只怕睡到明晚也未必会醒,可是她心下浮躁亦没有安全感,觉浅梦深,是以难真正安睡。
(三)畏惧
次日清晨,文从义正欲拿衣出门碰到下楼洗脸的张妈,便顺口问了句:“她怎么样?”
“没事了,还睡着呢,一时半会醒不了。”
文从义哦的一声,便欲下楼,却听张妈喊了句:“四少爷!”文从义回身见张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张妈,怎么了?”
张妈踌躇道:“四少爷,有些话张妈本不该多嘴,夫妻之间的事情外人也是管不着。可我见四少奶奶定是受了大的刺激,实在可怜的紧,这一时难以如意也是不能怪她的,要慢慢来。”
文从义听张妈说的是客气万分,可语气中明显有责备自己的意思不明所以,待看到张妈不好意思闪躲自己的目光,随即明了:“原来张妈以为我虐待许兰秋,抑或是强要她才害她如此害怕。”其实莫说强要,文从义到如今连碰都没怎么碰过许兰秋一根手指。
不过这些话在文从义看来是没必要说出来向谁解释的,唯装作听不懂。只是没曾想自己在这些人眼中竟是这种形象,心中暗自好笑,便下楼出门去了。
张妈见文从义只是若有若无的浅笑不答就径自走了,叹了叹气也下楼去。
午后的阳光洒照在许兰秋熟睡的大床上,许兰秋被这温暖刺激的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前的首先是一开阔的屋顶装饰,四面家具都是红木考究,一番中式上流装潢,连同自己所睡的大床也是一色的红木雕刻却也不失现代气息。一面墙上挂着个壁钟,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许兰秋头脑渐渐清醒,隐约想起自己来到文家的经过及前晚惊闹的情形,心中很是不安。想要起床,起身却找不到换穿的衣物,也不好意思喊人,只抱着腿呆呆的坐着。
过了好一会张妈终于上来了,见许兰秋已然坐起,喜道:“少奶奶醒了。”许兰秋道:“张妈你有衣服借给我穿吗,我没有衣服换了。”张妈笑道:“少奶奶怎么能穿张妈的衣服呢!你来看着衣柜的衣服多着呢。”
许兰秋下床随张妈到衣柜一看,果然有不少女子衣物,褥裙洋装皆有。张妈说都是之前四少爷叫人专门为她做的,原本打算许兰秋会从南京直接到武汉的。
许兰秋选了一件最为素雅的上下两件褥裙穿上,竟很是合身,只如量身定做一般。衣料也很是舒服,许兰秋虽说不出名目却知是上好的绸缎布料,一般人家穿不起的。
张妈见许兰秋一身素色,半裙齐踝,清新脱俗,不禁啧啧称奇道:“四少奶奶真美啊!这衣服也是合身,这人也是秀气。只是四少奶奶该穿件颜色鲜亮些的,这件虽好终究太过朴素了点。原本我见四少爷选的颜色偏淡还觉过于素雅,没想到四少奶奶便是适合素雅的颜色,还是四少爷知道根底。”
许兰秋听她这么一说,心中倒是一动:“他如何知道我喜欢素雅之色。”想到这里便问道:“四少爷去哪里了。”张妈道:“出去办事了。四少奶奶该饿了,先下去吃点东西垫垫底,晚饭还要好一会呢。”
许兰秋随张妈下楼吃完饭,期间在张妈的介绍下认识了屋中几个执事的下人,许兰秋觉得众人眼光有异,心下惶恐不已。饭后本想到园中散步却总觉得角落里有些人在窥视自己更在自己背后指指点点嘀嘀咕咕,大为惶惶不安,便逃也似的跑上楼,只躲在房内不敢下来。
其实文家上下不过见到这位少奶奶新来,有些好奇想看个究竟罢了,并无恶意。只是许兰秋自从南京之后心神受到创伤留有阴影,是以性情也变的有些疑神疑鬼,稍有动静便害怕恐惧。
如此便在房中逗留,可房间虽大却也是空空了无生气。许兰秋细细观察,发现房中转过一道屏风便是一处茶室,临窗放着一张棋桌,穿过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