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有一个月未曾离开小院,一路上左府已经张灯节彩,喜气异常。小鱼行至曲桥,看到灵杏、灵梅都在进进出出地忙碌,便深吸了一口气,展颜笑着过去。
灵杏眼尖,看到了小鱼,高兴地招呼道,“咦?小鱼?很久未曾见你了,相爷有了新夫人,都不用你伺候了吧?”
灵梅闻言也笑了,“是啊。相爷现在书房,小鱼,要么你再帮他磨次墨,过了今天,你可就清闲了。”
小鱼笑笑,原来他在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一眼就看到左成瑜坐在桌前,不如预期的那般神采飞扬,反而有些憔悴。见到小鱼,他目光一亮,神情却似有些恍惚。
小鱼走上前,鼓起勇气抬眼看着他,而后冲他一笑,拿起了桌上的笔。
“相爷,恭喜您成亲。可惜,小鱼思乡心切,不能再伺候前后了。多谢相爷的救命之恩,还有多日的照顾。就此别过,望相爷今后自己保重。”
手腕翻飞,一气呵成,小鱼飞快写完,停笔,深深一拜,便转身欲离开。
“小鱼等等——”左成瑜出声了,但声音发涩。
小鱼一顿,左成瑜终于道,“那晚,是我逾越了,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如此也好,勿用再躲我。记得多带些盘缠,若你愿意,落脚后捎个信息,一路小心。”
小鱼极力平复了心跳,顺从地点头应下,心中却道,“相见不如不见,既无缘相守,小鱼只想两两相忘。也许,天涯迢迢,从此天各一方。”
回头再一礼,转身急步走出书房。
才出门口,迎面见四位侍卫急急奔来,小鱼奇怪,便停下脚步。
宋澄进屋急奏,“相爷,皇上紧急召见。风国来犯,北方告急。”
左成瑜眉头一挑,正色起身,“哦?如今边关严谨,大殿下又据守涂州,风国怎敢来犯?速速进宫。”
左成瑜出了门口,见到门外的小鱼,深深望了一眼,大步离去。
那眼光中包含了许多不明的意味,似有担忧与不舍,小鱼心中竖起的墙壁,轰然倒塌,手脚无力地回了小院,躺倒在床上。
午时,便有消息传到左府,边关告急。边城不知为何,竟连损两员大将,岌岌可危。左成瑜领命立时前往救援,婚期推迟。由于军情急迫,人即刻前往军营,未及回府,午时大军即刻开拔。
西首小院偏僻,等小鱼得知消息,老太太她们已经送军回来。小鱼见天色已近黄昏,心中如鼓狂擂,慌忙拿上行装,匆匆拜别老太太。尽管老祖宗温颜挽留,灵杏灵梅颇为不舍,小鱼决然呈上辞别信,再次深深一拜,出府一路往城外大军追去。
第 33 章
军情如火,大军披星戴月,速度飞快,直到第二日傍晚,才在一个开阔地扎营歇上一宿。
小鱼多给了车夫三倍银两,让他舍命狂追,终于在第二日天黑前到了帐营。
军营森严,小鱼假称是宋澄的远亲,前来送行。守卫盘问半天,好不容易才让放了进去,领到宋澄他们的营帐。
宋澄见小鱼边与守卫聊天边走过来,吓了一条,连忙把她拉进营帐。
“小鱼,你不是昨日走吗?我给你的书信可曾收好?”宋澄低声问道。
“大哥,边关莫测,前途危险,我不放心,想再来看一眼。大哥你,千万保重啊。”
宋澄叹了口气,“小鱼,军营不同其它,不可出任何差错,你等下速速离去。我知道你不放心相爷,再见一面也可,只是——”
小鱼很快明白了宋澄的意思,因为帐外传来了叶问兰的声音:“成瑜,我稍后便回京城,包袱内有些物什,你看看是否适用。”
小鱼头一低,轻声说道,“大哥,我只在他睡后进去见一面,马上就走。”
宋澄无奈,“那,你先躲在此处,稍后我安排你进去。”
过了一会儿,帐外又传来声音,似乎左成瑜正送问兰出来,“问兰,一路小心。婚期推迟之事,实在为难你了。”
叶问兰温柔无比,“成瑜,国事当头,家事又算什么?只是此去局势未明,十分凶险,你,千万小心。”
“问兰费心了,我会保重。只是,如若我真有不测,问兰千万放开心怀,另觅良人,不要误了一生。”淡淡的清朗的声音,却听得小鱼心惊肉跳。
“成瑜——,你——”问兰没有说下去,沉默了一会,道声保重,终于告辞。
晚间的秋风已经有些寒冷,月光越发显得冷清。
已经是下半夜了,宋澄支走了明一明二,和李潼守在左成瑜帐外。小鱼走出侍卫营帐,沐着银色的月光,静静来到主帅帐边。帐内终于熄了烛火,小鱼又等了半晌,与宋澄点点头,进了营帐。
月光透过缝隙洒进来,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左成瑜侧身躺着的身影。小鱼听了一会那熟悉的呼吸声,也许是因为劳累,他似睡得很沉,呼吸声都比平时重。小鱼想,回京的路上,自己就是每晚听着这声音入睡呢!
慢慢走近,小鱼在矮榻前静静坐下。暗淡的光线里,可以看见左成瑜的脸,即使闭上了灿若星辰的眼,每一处线条还是如此优美,只是,两日的奔忙,下颚已长了密密的胡茬,还真像是个武将了。
小鱼轻轻靠近他的脸,又闻到了那淡淡的香草气息,忍不住伸出手,隔着一指的距离,轻轻描画他的脸,他的眉,他的鼻,他的唇。
相爷,你知道吗?月光下,那么美妙的感觉,一直会在我的心里,我其实好喜欢,好喜欢。我一月未出小院,不是躲你,而是不想看到那满眼的喜字。漫漫征程,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小鱼,也会在另一个角落,为你祈祷。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多年以后,也许你已儿女成群,是否还会,在某一个时分,记起你的书童小鱼?
小鱼心中钝痛,深深看着左成瑜,慢慢俯下身,在他棱角分明的唇上,轻轻印下了自己的唇,而后,起身离去。
帐外,营帐如云;天边,冷月如盘;离人,心痛如斯!
第二日,大军一早开拔。
左成瑜醒来,只觉神清气爽,梦里,似乎闻到了淡淡的清香,仿佛回到了北山的月夜,让人睡得安心。
上马前,左成瑜突然问宋澄,“昨夜,可有什么异样?”
宋澄忙回道,“没有,相爷发现什么异状?”
“没有,只是做了一个好梦。” 左成瑜摸了摸嘴唇,嘴角一钩,摇摇头,翻身上马。
身后,是训练有素的铁军,身前,是充满未知的战场,左成瑜立于马上,意气风发。朝霞万里,染红了天边,大军之势,气若长虹。
作者有话要说:上卷完了,小鱼终于要恢复女装啦——
第 34 章
秋雨绵绵,一个月后,小鱼回到了山前镇。
来到熟悉的山坡前,小鱼望着绵延的群山,只觉半年的光阴,却宛如隔世。
是啊,已然隔世。爹爹孤零零的坟墓,还是宋大哥好心吩咐才得以堆成,没有任何标志,没有人知道,他一个人孤独地留在这里,与自己天人相隔。
小鱼从背上取下在镇里购置的木牌,把它深深埋入了坟前。牌上没有秦无双的名字,只刻写了“文小鱼慈父之墓——义子小鱼”。
冒着细雨,小鱼拜祭了许久,在坟前细细将半年的事情说于爹爹听,而后,清理了一番,深深拜了三拜,起身按着记忆去往当日的山谷。
下午时分,雨停了,小鱼也终于找到了那片绝壁。小心攀上后,辨认出了机关所在,小鱼将手按了上去,那一刻,小鱼觉得,爹爹似乎并没有远去,而是一直照顾着她,帮她安排好了一切。
“哗然——”一声,小鱼便回到了梦中的美丽山谷。
虽然已是深秋,谷中的季节却似暖和许多。桃花梨花均已谢了,但是不知名的野花却仍在脚边怒放。
小鱼一下子放松了身体,撒开腿跑了起来,一直跑啊跑啊,最后,一甩背上的包袱,躺倒在清亮的溪边。
谷上有洁白的流云,云后,是深远的蓝天,小鱼听着溪流的声音,就想这样躺着,哪里都不去了。没有害怕,没有伤心,没有绝望,谁都不会介意小鱼是不是秦无双的儿子,小鱼是不是一个下人。
小鱼侧过身,问野花,问溪流,大声地问,“你们介意吗?”瞧,没有谁介意,小鱼大声笑了起来,而泪水,也不可抑制地奔流而下。
笑够了,也哭够了,小鱼起身往石洞走去。
洞内一如那日,干净,明亮。小鱼站了一会,回想着当日的情景,仿佛爹爹仍在那里坐着,慈祥的目光,温和的声音:“小鱼,答应爹爹,一定来取,可好?”
小鱼微微一笑,喃喃说道,“爹爹,小鱼回来了,来取你的礼物。”
日光,从那天窗漏下,小鱼沿着墙上的突起,往上攀到岩石后面,看到了一只半大的箱子。箱子有些沉,小鱼便坐在岩石上,不打算搬下来。
拿袖子抚去了灰尘,小鱼发现箱子并未上锁。带着一些好奇,小鱼静静打开了箱子。
箱子放得满满当当,用一块缎布遮着,最上面放着两个小小的瓶子,旁边是爹爹的一封信。小鱼摸了摸小瓶子,伸手取出了信。
信应该是经年了,想来在那日之前许久,爹爹就已备下。
“小鱼吾儿:
见信时爹爹必已与你阴阳相隔了。我本名秦无双,想来你也有耳闻,必已了然爹爹过往的行径。我年轻时,仗着武功过人,贪欲无限,造下了无数罪孽,仍不知悔改,以为天下谁人能奈我何。岂料,因果轮回,恶有恶报。
我中年始得一女,名唤秦小蝶,聪慧善良,纯洁无邪,对比之下,我方自惭形愧,便刻意百般呵护,不让她知晓我的劣迹。本想金盆洗手,然从一京城友人处听说宫内有古传玉蝴蝶,是个奇宝。因为小蝶喜爱蝴蝶,我便恶胆中生,去盗了来。谁料这是皇家信物,自此,引发了更大的围剿。我便是盖世武功又如何?只害得秦家堡所有亲人命丧黄泉。尤其是我那可怜的小碟,善良得不愿踩死一只蚂蚁,却被百般□,惨死刀下,年方十二。纵使我拥有天下瑰宝,又有何用?
我有祖传易容之术,留得一条残命,隐姓埋名,躲在山内,却日日受那失却亲人的苦楚,后悔与自责让我心神俱焚。等我想明白了,便不再刻意躲避,在镇上露面,只等着仇人前来,了却恩仇。
偏偏此时,遇见了我儿小鱼。我这罪孽深重之人遇见了你,不知是否会害了你,可是我不能不留下你,因为你的眼睛和我的小碟,一样的纯洁无邪。而如今,你就如同我的小蝶,让我尝到了儿女进孝的天伦之乐,何其幸也!为能保你周全,我只能尽我所能帮你留些后路。你肤色变黑是我救你次日让你服下的药丸使然,并非劳作日晒之故。留下两个小瓶,一瓶内药丸服下,可让你肤色恢复,另一瓶中药水可以除去你的粗眉与雀斑。
小鱼吾儿,你丽质天生,定可焕然一新,重新做人。只盼你能终身有靠,一生无忧,爹爹也便含笑九泉了。
爹爹绝笔
小鱼默然念完,含泪长叹。
伸手拿掉上面的两个瓶子,小鱼轻轻掀开了缎子。除去烛火等物,便是铜镜,梳子,珠钗,项链,珠宝,银两,满满一箱女子的宝贝。
爹爹,原来你是让小鱼得以重新做人,不用背负骂名,不用担心生计,给小鱼一个全新的人生。
小鱼拿起两个瓶子,眼前倏忽又闪过那双明亮的眼睛,不由暗自苦笑。对自己说好了两两相忘,又何苦再做无谓的期望?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凯旋,问兰小姐自能与他携手相伴,幸福一生。他幸福,自己,不也就安心了吗?
秋阳缓缓升起,小鱼睁开迷蒙的双眼,望着天窗的一角蓝天,伸手挡了挡光线。映着亮亮的天光,小鱼突然发现自己纤细修长的手指如一根根白玉,衬着粉色的指甲,柔美无比。
昨晚服下的药丸起效了。
小鱼急急起身,从箱子里拿出镜子,似乎是自己,又似乎不是。粗黑的眉毛与雀斑昨晚就去除了,只见一位肤色如玉,秀眉琼鼻的少女,出现在面前。小鱼俏皮地伸了伸舌头,只有眼睛还有些像自己,还真有些不习惯。
小鱼从包袱中拿出一身白底碎花的女子衣裳,轻舒手臂,细挽腰肢,又拿出梳子,挽了双髻,只插了一枝碧绿的簪子,收拾停当,从洞中出来。只是小鱼自己不知,恢复了原样的自己,是如此的清丽无双,连那满地的花儿都失了神采。
从地上撷起一朵野花,小鱼只觉心情舒畅。她走到溪边站定,对着山谷喊到,“哎——我叫宋雨荷,我叫宋雨荷——”
喊了许久,她低声对自己说,“小鱼,你已经死了,从现在起,你是宋雨荷,是宋大哥的妹妹,渚镇就是你的家。”
几日后,一品茶庄的李管事正一如以往在帐台后忙乎,有小厮前来禀道,“李管事,有位姑娘在雅间相候。”
李管事心中奇怪,忙匆匆上楼。
雅间内,雨荷端坐桌前,背后正是木格窗,窗外绵延的大青山仿佛是美丽的背景,人便如同画中人,看得李管事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雨荷见了李管事,浅笑起身,道,“阁下就是李管事?我是小鱼的姐姐,因他以往承您照顾,今日特来道谢。”
“小鱼?”李管事细细一看,那双眼睛可不正像小鱼。不过,那个可怜伶俐的孩子,怎的那么黑,与他姐姐相差如此之大呢?
“李某惶恐了。说来我很是喜欢小鱼那孩子,可是,半年前,官府至此将他义父杀害,他的下落我也不知。如今姑娘道谢,倒让我惭愧了。”
雨荷盈盈一拜,感激地道,“李管事,劳您费心。小鱼现下安好,在相府当差。特托我来此,一表谢意。”
雨荷没有多做停留,留了一包银两给不断推脱的李管事,戴上面纱,乘马车离去。
李管事数日之后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小鱼的姐姐缘何如此清丽不可方物,真让人感叹啊。
半月后,渚镇宋家。
宋母正在院落里与两个老仆晒着初冬的太阳,忽听得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宋母奇怪,宋家小门小院,只得几位下人,除去县衙门定时派人过来慰问,平时极少有人来访。现下唯一的儿子正在边关镇守,不知是哪位乡亲前来?
老仆吕嫂起身开门。木门吱呀打开,外面站着一位俏丽的少女,清丽温婉,双眸如水,对吕嫂微微作揖,嗓音清脆绵软,“请问,此处可是宋府?我要拜会老夫人。”
来的正是宋雨荷。
吕嫂惊奇而欣喜地带雨荷进了门,领到宋母面前。
雨荷见简朴的院中,坐着一位慈祥的老太,眉目之间与宋大哥十分相象,便递上宋澄的书信,盈盈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