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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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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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一怔,有些恍然,我看他犹豫,不容分说拖他出门,还不忘隔空抓过两件雪狐披,“走啦走啦,我请你吃好吃的,你不知道,凡界的东西好吃的很,你见都没见过的。什么香麦饽饽,驴打滚……”
冰夷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扯过我手中的雪狐披穿上:“好,我陪你去,免得你闯祸。”

我摇身一变,也变做他那样的翩翩佳公子,手一伸,幻出一把玉骨扇,扇面簪花小楷如行云流水。
我一摇一摇的对冰夷道:“怎么样,像么?”
冰夷忍俊不禁:“还可以,只怕,若是被哪家小姐相中,我倒想看看你如何脱身。”
我看了看他,摸摸下巴笑道:“本公子自有妙计,不信今天可以让你见识见识。”

我和冰夷在街上闲闲晃荡,我一一默记着想吃的东西,心无旁骛,倒是冰夷,看着车水马龙灯彩结连,也淡笑不语。我是真佩服他这一幅老神在在的神情。
我拉着他进酒楼,他反手一拉:“你带钱了么?”
我伸开手,掂了掂一只鼓鼓的钱袋:“呐,嘿嘿……”
他抚额叹道:“别跟我说是偷的。”
我摇摇头:“这叫顺手牵羊。你是没看见刚才那富家公子哥儿,肥头大耳满肚油肠,不拿他的我都觉得这良心过不去。”

他挑好座位,又问道:“你到凡界来,都是这么弄钱的么?”
我拿扇子敲敲掌心:“怎么会,打劫比这个更有趣。还有什么卖身葬父啊,算命化缘啊。都挺好玩……”
冰夷的脸又瘫了瘫。

我斜了他一眼:假正经。有种我今天点菜你不要吃。
我招招手唤来堂倌儿,给了他一个银锭子:“给我上几个招牌菜,再到外面的街上给我打包一些小吃,糖葫芦、糯米团子、拉丝的糖人儿,都要,剩下的银子就归你了。”
堂倌儿乐呵呵的去了。
冰夷看的愣住:“你吃得完?”
我伸手一指酒楼外的乞丐:“你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这人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冰夷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

我饿得很,一双筷子抡圆了雨点似的往桌上砸。想必冰夷道行比我高深得多,一二十天不吃东西也不会觉得饿吧。
我与他坐在二楼临着栏杆的桌上,一楼大堂一览无遗。说书的说的横眉竖眼,唱曲儿的唱的面红耳赤。
其实,这人活一世匆匆不足百春,却是酸涩苦辣尝尽看遍,竟是比那修得不死之身的神佛来的更洒脱无憾、尽情尽兴。

酒足饭饱,我摇着折扇逛到那赏灯作诗、才子佳人聚集地,也装模作样的去附庸风雅。
雪片洒洒落落,楼上月下,河边舫上,青衫绯袍,人影如醉……真真是应了那句“谁家少年足风流”。
我一指人群,对冰夷道:“看这京城中的名门闺秀,看上了娶回去一个。你那从极渊也不至于冷清成那样。是不?”
冰夷依旧面瘫。
对牛弹琴不过如此了。

果真,我拿扇子拨了拨正头顶一个花灯,我并无意去猜什么谜,倒真有小丫头上前来,露出八颗牙笑道:“我家小姐的灯谜,看的人最多,却是三日来无人猜得出。公子想试试么?”
我哪里敢试,要知道,说书里有一出:有小姐名唤丽娘,梦中与一书生柳梦梅相遇,都能一病不起,我虽说没那般颠鸾倒凤的模样,可这女人心海底针,若真造了孽,可怜我这么多年的修行岂不是要折了?
我折扇颠转一勾,远远地看了一眼凭栏而立的曼妙佳人,微微一笑,回身倚向冰夷的怀里,声音不大不小,却是能让那美人听的真切,“冤家,倒是说说,那谜底是什么?”
那丫头嘴角一抽,拧身便走,再没一句话。

我挤出人群,拊掌大笑。
冰夷不仅面瘫,且印堂发黑,“你……”
我挤挤眼:“你不是问我,若是被哪家小姐看上了如何脱身么,这不就是上上之策?你不觉得?”
他摇头淡笑。

我和冰夷远远地站着,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提着两只莲花灯,小小的烛子在灯罩里,微微的亮着。灯罩上渐渐落着一层薄雪,灯火黯下去。
我离他不足三步远,连他眉毛上的六棱雪花都看的清清楚楚。厚厚的雪狐皮穿在他身上,依旧清瘦玉立。握着莲花灯的手指剔透无力的样子。
我突然心里觉得像是被人扼住喉咙的翻搅,细细密密的疼,我脚下一点点挪着,浑然不觉,轻轻从背后搂着他,低声道:“冰夷,冰夷……”

我那么清楚地感到,他身体僵硬如冬日冻僵的蛇,心跳的咚咚响,连我都听得清清楚楚,莲花灯掉进雪中,无声,弱弱的灯芯噗的灭了,亦无声……他手抖得厉害,却是扣开我环在他腰间的十指。
“你也吃饱了,我们回去吧。”一如既往的冷淡。
我换回原来的女装,拉住他的手,“我不回去。”
他顿了顿,转过身,我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仰着脸,倔强地道:“我喜欢你。”

冰夷看着我的眼,有些朦胧的挣扎,却仍慢慢错开:“胡闹。”
我勒紧他不撒手:“我才不是胡闹,我就是喜欢你。”
他皱皱眉毛:“什么叫喜欢?你懂么?”
我用力的点点头:“我懂的,喜欢就是想天天和你在一起,看着你笑我就很开心,看你不开心我也很难过。”
他神色一震,像是急欲避开什么一样,有些微生气:“放开我,你别胡闹了。”
我一急,“我不要。”说完趴上去吻他的嘴唇。

冰夷的嘴唇,像雪一样微微的凉,软软的,我觉得,那一瞬间,心都化成一弯水。我觉得,自我化作人形,从不曾这般,整个人像忽的窜上云端,不,凭风驾云更让人心摇神驰。
不知怎么我竟然觉得脸颊微微的湿润,眼睛迷蒙开来,“冰夷,冰夷……”我像入了魔一样一直喊他的名字。像天地间最珍贵的宝物,捧在手心含在口中。
冰夷的嘴唇有些抖,许久,我突然向后飞出三丈远。

我这才觉得,胸口微微的痛,我直盯盯的看着冰夷,他低着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掌。
额上的青筋在白皙的脸廓上显得狰狞可怖,他看看我,摇摇头往后一步步退着。我走上去,伸着手:“冰夷……我是扶桑。”
“扶桑,扶桑。”他似乎不认识我一般,生硬的念了两遍我的名字,突然捂着心口,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
我抱着他,他却避我如洪水猛兽:“你走开。走。”
说完转身,飞掠而去。

我痴傻了一般站在雪里,雪下的急了,噗噗的落着,风卷起来,漫天呼啸。
慢慢躺下去,看着飞雪中一轮孤月,锃亮如玉,月色裹着大雪,铺天盖地,一层层盖在身上,我素来是不怕冷的,如今却也觉得,心里像是冻了三尺冰,结结实实。

我腾身而起,对着天空大声喊:“冰夷,冰夷……”喊到最后,喊到耗尽力气,终于还是哭了起来。
这个混蛋,我这么喜欢他。他竟然对我说“走开。”
我发誓再也不理他了,我发誓我再也不回从极渊了,我发誓等我灵力超过他一定要打得他亲口说喜欢我,我发誓……我发誓……
可是我心里还是很难过。妖族都说,草木无心,最是不懂七情六欲。可为什么我看到冰夷心里会疼?我想,我真的喜欢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从极渊 冰夷(3)

我拿着袖子抹了抹脸,在雪地里坐到浑身僵硬成冰柱,才发现自己快要被冻死了。
站不起身,我竟然都忘记了,我是妖,我可以召唤灵力。
我一瘸一拐的在雪里走,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灭蒙那只蠢鸟在我面前啾啾的叫时,我一脚飞起想把它踢到河里,它倒是反应灵敏,飞到我身侧,还是叫,叫的烦人。像是在笑一样。
我第一次没有揪住它揍,反倒拍了拍它的小脑瓜子:“我就知道你在得意,看我被人嫌弃,你很高兴是不是。”
灭蒙嗓子眼儿里发出“咕咕”的声音,死狗一样趴在我肩头,我又拍了拍它:“喂,你怎么不说话啊,平日里看我这么狼狈,不是早就笑的打滚么?”
我侧头看它,这只死鸟……居然敢睡着。

我站在那里,天上除了一只明月,什么也没有,地上除了雪,什么也没有。天地间,也只有雪越来越疯狂。我真希望它们就这么一直下啊一直下。最好能把我埋起来,冻住千万年,然后我一觉醒来,什么事也没有。
也没有冰夷……

可是,茫茫大雪里,有人朝我走过来,是冰夷。
我认出他时,哭的连我自己都止不住,我对他喊:“你不是不要我么?你回来做什么?”
他走到我跟前,淡淡的神情和语气:“回去吧。”
“我不。”
他微微叹气:“扶桑,不要任性。”

原来,他只是觉得我在任性?
我直盯盯的看着他,眼里都是如我骨子里一般的固执。
他依旧面如静湖:“快跟我回去,明天你还要炼……”
“我不炼了,不炼了……我要回汤谷,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我拎起灭蒙就往回跑。

灭蒙的绿豆眼一眨一眨,似乎有些惊讶,在它眼里,扶桑是无所不能的,是谁见了都退避三舍的,怎么会哭成这样,它看着我身后的冰夷,有些隐忧忡忡。
灭蒙仰头长鸣,化成坐骑,用翅膀拍拍我,我搂住灭蒙的脖子,它一拍翅窜入云层,“灭蒙……”我眼角的泪浸入它的脖间绒羽,它似乎感觉得到,轻轻咕鸣。

在汤谷,风伯提着鲛鱼油灯,索然的立在院里,我扑过去:“风伯……”
风伯却笑了:“怎么了,又和谁打架了,打不过就哭啊,这可不像扶桑。”
“冰夷不要我。”
风伯叹气道:“我就知道,你迟早要招惹了冰夷,幸好我从接引镜里看见,这才让灭蒙把你带回来。”
我哭的抽气:“风伯,你偏心眼儿,你偏心冰夷。”

他拍拍我的背:“扶桑,你长大了,可还有很多事不懂。”
风伯给我换了件外袍,带我到扶桑树下,才开口问道:“你真的喜欢冰夷么?为什么?你喜欢他什么?你对冰夷知道多少?”
我怔然,却依旧答道:“我就是喜欢他这个人,我不想别的。”
风伯摇摇头:“傻孩子……素巫当年也是这么对黄帝说的,可是,你看到结果了。”

我坚定道:“不会,如果是我,我不会和素巫一样,绝不会。”
风伯看了我许久,只道:“明天回从极渊去,好好的跟冰夷学法术,好么?”
“可是……”
“听话,不要再任性了,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先记得,你是妖,他是神,莫说我和天吴不答应,便是天帝也容不得你们。”
“可风伯也是水系的神,你不是一样把我养大。”
风伯一愣:“这不相关……”

我不懂,喜欢一个人,还要这么多磕绊,我只知道,我喜欢冰夷。
我喜欢看他笑眯眯的样子,他笑起来时,整片草药圃子都是草木的笑声。我也喜欢他蹲下身子缓缓抚摸灵兽的样子,手指纤白而温柔,像我腾空时扑面来的锦云。
我坐在扶桑树丫上,看着风伯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难过的无以名状。连风伯都不帮我了。

第二天早时睁眼,我还在树丫子上,灭蒙张着一双大翅膀盖在我身上,像一张大毯子。
我伸手戳戳它的肚皮:“死鸟,赶快把你的鸟毛从我身上拿下去。压死我了。”
灭蒙斜了我一眼,意思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嘴脸。

我伸出袖绫,绑成秋千,坐在上面晃啊晃啊。灭蒙缩成一团蹲在我肩头,我也不知道是说给它听还是问自己,“冰夷会不会来汤谷找我,虽然我不会原谅他,但我还是想见他,我的法术还没有学会,他不会半途而废是不是?”
灭蒙突然声音拔高的叫了两声,我浑不在意,“别吵,我还没说完,你喜不喜欢冰夷,你看他长得那么好看,谁见了都喜欢是不是?难怪我第一次在从极渊就觉得他很不一样,他如果在凡界,一定被人叫做冰夷公子。然后很多姑娘都会想嫁他。是不是?”

“你如果再不回去,你那个炼了很久的玉髓露就要被玄夤偷喝完了。”
我想都没想跳起来叫道:“他敢,我把他熬成汤做成玉髓露。”那玉髓露是外用的疗伤圣品,止血祛疤,止痛生肌,原料还是我花了几个月偷跑上玉山从西王母眼皮底下偷来的。
我转身,冰夷就在我身后两仗远,依旧温雅如玉,和暖如春,在风雪里,眉眼也像一弯温润润的秋泓。
这么美的人……

我直盯着他,一点也不退缩。好似他再说一句惹我生气的话我就扑上去把他咬碎咽到肚子里。
他笑了一下,“我又以为,你是犬化的。第一次扑上来乱打乱咬之前,你也是这个样子。扶桑,你已经化了人形,行为举止要贤良淑德,你也看过凡界的姑娘,哪一个能像你一样,一不高兴就要扑上去打人的。”
我恶狠狠道:“你又不喜欢我,你管我打人不打人,我就是不贤惠,你去娶凡界那些贤惠的去吧。”

他沉默了半晌,叹道:“是我不好,我疏忽了你的感受。扶桑……”
他似乎伸了伸手,又收回去,缓步走到我跟前,把自己的狐裘给我穿上,又缓缓道:“你还不明白,我是天帝敕封的水神,是神族,而你是妖族,神族向来规矩甚多甚繁,妖族虽被三界视为低贱,却逍遥恣肆,你和我在一起,不会开心的。”
我不说话,原来他是担心我吗?
他见我似有心动,又道:“你在从极渊许久,也看到了,我几百年如一日的侍弄着花草灵兽,可你一个月不到外面跑一趟就闷坏了似地。我和风伯都希望,你和所有的妖族一样,生于天地,畅游三界,永不被世俗所困。”

我突然觉得,原来,冰夷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或许我以为的他的悲伤和孤默其实并不是真的,他本就性情凉薄,是真正的神了,无情无心,无爱无欲……
他说的这些,一定是风伯教给他的。而他,依然对我像长辈交给他的一个任务。

我看着眼前这个衣衫容颜都无一丝不妥的人。突然有种想把他剖开的冲动,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鲜血淋淋活生生的。
我恨透了这些自以为是的神仙。
我突然笑了,“是啊,你是神仙,神佛不都讲究无欲无求么?”我一摆手,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看看我的玉髓露,说不准我会宰了你的灵狐。”
他微微向后退了一下,似是承受不住我的一掌,我含笑捏了指诀腾云而去。

小灵狐名叫玄夤,是轩辕坟狐妖后裔,通灵聪慧,形貌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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