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夤眨眼咯咯咯地笑起来:“那以后,我跟着姐姐好不好?”
我想了想,总之是一个人,便点了头答应。“可我要去大雪山,你受的住那里么?”
玄夤点点头:“妖族向来强悍。火焰山大雪山,都一样。”
我一拍他的脑袋:“好。”
我和玄夤一路往北,或腾云飞行,或游于凡界,据说离极北之地最近的地方唤做芦洲,芦洲再往北便是北海和北冥大雪山。
相传,凤飞北海而栖于梧,于北冥生大鹏。固有“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之说。然究竟鹏生的如何,并无什么人见过。想来凤凰之后,确实是三界一大神秘。
越往北行,气候渐寒,我和玄夤俱已换做皮毛装束,斗篷大氅、毡帽棉靴。
我因为一只脚上穿的靴子一只脚上踩的木屐,看上去分外扎眼,只能裹着大氅遮住腿脚,玄夤粉嫩嫩一团包子也似,穿着黑貂皮制的小坎肩,头戴一顶镶着两粒红玛瑙的兔儿帽,走在街上,有大娘瞧见他这模样,还往他手里塞酥油饼、糖葫芦,啧啧称奇:“这小孩儿长的真标志,真俊,活像是玉琢的,今年几岁啦?”
玄夤咬一口糖葫芦,清脆脆一声“谢谢大娘,我八岁啦。”趴到那老妇人脸上吧唧亲一口,那大娘登时喜不自胜,恨不得是自家儿子。兜里的糖篮里的果眨眼功夫就都塞进玄夤怀里了。
我瞧着这小狐狸,总觉着坑蒙拐骗也似,拉起来就走。
玄夤呼哧呼哧的被我拎着跑,还不忘往嘴里塞吃的。大是不满的嚷嚷:“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喜欢我。扶桑就是个变态。”
我回头一瞪:“你闭不闭嘴。”
玄夤包了一包眼泪,就想哭。
“爱哭的小孩儿最讨厌人了,你敢哭,哭了我揍你,越哭越揍。”
玄夤一跺脚索性又化作狐狸样儿藏进我怀里。不时把小脑袋钻出来瞧几眼。
往北海之前,在凡界芦洲玩儿了许多天,玄夤乐的不行。
他打小在轩辕坟,他说那里其实凄凉的很,真的就跟坟地乱葬岗一样,阴气极重,神仙到那里都十分耗元神,凡界自然也没人去,但道行不足的狐狸单独出来,天上地下都能闻得到九尾狐的味道,谁都想捉他们。
玄夤被天吴送给冰夷之前,都在轩辕坟,之后又都在从极渊,从不曾见过凡界这等样儿这么多的的好玩事物。以往偷喝我的玉髓露,也只是想用玉山上的仙草遮了身上的妖狐味道,化作人身到别处玩一玩。
现在十分不错,他在孔雀那里喝的玉髓露都能让他羽化成仙了。
我带他到雪地里捉狍子,用弹弓打鸟雀儿,捉了野狗用灵力制住让它们拖雪橇,砸开冰块儿摸鱼,在雪谷里守上一天两夜捉了绿蟾蜍淬炼毒液涂暗器,还在大雪封山时坐在山洞里,一边看雪一边烤鹿肉。
玄夤不怎么会喝酒,喝的醉一点就变狐狸,桂花酒香甜,他变了狐狸还想喝,伸着尖尖细细的嘴巴去坛子里舔啊舔。舔不了几下就彻底醉过去了,一醉就是一个昼夜。
他知道我是在让他玩个够,十余日过后,玄夤对我道:“扶桑姐姐,我们走吧,过了北海到雪山上去玩。”
我拍拍他,拉到怀里捏了指诀使飞行术。
他眼里亮晶晶的看着渐渐远离的村镇和街头卖糖葫芦、酥油茶的小哥儿。却对我道:“扶桑姐姐,你真好。比我娘亲还好,娘亲从来不让我出轩辕坟。也不给我买糖人儿吃。”
我鼻头酸涩,仍笑着道:“傻孩子,你娘亲才是这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出了轩辕坟,可活不了了。”
他低了头不说话。我却见他眼泪吧嗒吧嗒的往鞋尖上落。
我摸着他的脑袋:“乖玄夤,好孩子,从今往后,只要扶桑活着,就不会让人欺负你。”
他抬头,脸上两道水痕。眼睛黑黢黢的透着亮光,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嗯。”
玄夤极是聪慧,心思又多又细。毕竟是妖族,跟我性情甚像,喜欢的人放在心尖上,不喜欢的人,便是至亲也恶毒得很。
如同,轩辕坟是他出生长大有娘亲的地方,他却未有半分留恋。而我,汤谷和风伯于我来说何尝不重要,我竟也是执拗的不回去。冰夷就那样死在我心里了,在孔雀的府邸那些日子,疼的像一把又一把刀子扎上去,而这些刀,有一把一定是风伯的。
我会回去的,只是,不是现在。风伯,你保重。
极北之地,冰雪固封。
月圆,圆的如描如画,雪衬月,明晃晃如白昼。洌洌清凌,采采远空……
我和玄夤站在这里,远处的雪山如刀斧劈就,笔直森严。近处雪丘平地如纯白的沙漠,流畅圆润,连绵起伏,如水如沙。
玄夤从我怀里跳出来蹲在我的肩头。月下的影子格外清晰,人影狐影。衣衫簌簌而动使得在地上的影子越发灵妙而和谐。
玄夤跳开三丈远,在雪里一蹦一蹦,咯咯的笑,声如玉磬。我清啸一声轻身掠起,在这雪里月下旋转翻飞。如鱼入水,如鳌脱钩。
这里,绝对是三界内最宁和最寒冷也最滚烫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北冥有鹏 北唐琰(2)
大雪群山,空,且寂。
然雪山之巅,立在山脚远远望去,弥漫的浓雾里,竟似绿盖亭亭。
我蹑足而上。才及山腰,便觉胸闷,灵力断续难接,丹田筋脉似细针捻入,有些使不上力了。这雪山果真是高,我全力一试之下,竟上不得。
若真想上去,须在这里回缓灵力。我在山腰一点点摸索着羊肠道探寻攀爬,北海之地甚是怪异,这里藏着三界内最多为人所不知的事物。何不借此机会寻一番。
那些千金难得的宝贝,八重红莲、寒水石、金边灵芝……据说都在极北之地。自然,还有最是彪悍难训化的紫金獒。
我暗定,如此修行千年后,定要捉一只紫金獒当坐骑。
只是此番漫无目的的随处看,只是见着些寻常的灵兽,越是凶悍难训的灵兽越是喜攻击,我所见的这些灵兽并不怯人。改天该把玄夤带过来,这些灵兽在北冥雪山浸润许久,吃些鸟儿雀儿,想必对他那只狐狸修行有些用处。
玄夤还是个孩子,对修行一事甚是不放在心上,在从极渊,被那般惯着,哪里知道什么世事凶险,虽在南海九死一生,却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畜牲。
狐族不擅五行灵力,却一直延续上古神祗青丘狐族的法术,是一种极为晦涩的上古秘术,而且,若非狐族血脉,不得修行。这秘术属阴属阳是邪是正,一概无人得知,或许,与混沌有关,与盘古开天辟地有关,与女娲造人有关。我只是知晓,上古青丘狐族,曾被炎帝和皇帝均奉为神兽。
否则,何以一滴心头血竟能让天庭上神都如此动容。
我下了雪山,回到山洞,玄夤抱着一团水貂皮睡得正酣。嘴角还留着刚刚吃过的烤鱼渣滓。
这洞府别有玄机,我和玄夤花大工夫勘出的宝地,细细的花了数月修琢而成的,洞口杂草乱雪,甚是难辨,洞内纵深近百丈,羊肠曲折,布下的结界诡异惊险,洞深处,小渚星布间木筏点点,藤蔓悬挂中虫鸟啾啾,洞末处是温泉凝起的浅滩,热气氤氲。
我和玄夤也是近些时候刚刚知道,顺那温泉口而下,竟是雪山之心的甘渊。
相传甘渊是天帝少昊教化天帝颛顼的地方。据说甘渊底还有当年少昊所用的“桐梓遗音”琴。
据说此琴是黄帝的儿子昌意娶弱水族的女儿昌仆时所下的聘礼。
黄帝和炎帝逐鹿中原时,昌意不愿看血流尸横,一直隐于深林,渔樵琴箫相伴相合。但黄帝是个真正的帝王,为了笼络神族四大世家之一能征善战的弱水族,不惜以父之名、以帝之威命昌意娶弱水族的女儿昌仆,后来生下了天帝颛顼。
在逐鹿大战时,黄帝却用弱水族布下疑阵,虽诛蚩尤胜炎帝,弱水族却几近殆亡,昌意与昌仆双双毙命,幼年的颛顼抱琴立在父母坟前时,这把“桐梓遗音”的琴弦不弹自断。
后又为炎帝之子少昊所用,虽为敌国王子,少昊与昌意因仁心仁德,私下竟是颇有交情,黄帝死后,少昊为帝,有百余年在甘渊养育颛顼。颛顼出渊时,投琴于甘渊之底。后为天帝。这里面恩怨情仇,三界万余年,早已有百十个话本。
我与玄夤常在甘渊底修习灵力。越发觉得,这地方源源不断的能催发体内潜力,委实极好。
山中水底,只知日月不知时辰,数百年如箭如梭……
一颗心愈发清明而沉透,如矿出金,如铅出银的洗炼,似明月照身、古镜映神……
我站在崖边,三天三夜,守着一株墨雪莲,玄夤闭关三个月,这株墨莲百年开一次,是补神助灵的宝贝。我想拿它回去给玄夤。难得这小狐狸几百年来终于金瓜击顶也似的开了窍。
最后一夜,寅时,墨莲便开始迅速绽开,墨色的花苞透出新蕊,竟如雪亮白,如禅静神,外三层莲瓣漆如纯夜,莲心渐开,由黑入白,色泽分明,端的是妙极奇异。只看一眼便知,必定是宝物。
待墨莲即将全盛,我蹲下身,只等那一刻降临,便伸手摘了去。
身后一丈远,嘶嘶的声音越发近了。只半柱香时辰,墨莲便达到顶峰,误了这个时刻,功效便要大减,我已经等了一百年了。
这些该死的鸣蛇。
我抽出藤蔓向后劈空甩去,右手用木左手控火,把一条鸣蛇从中横切成两半,又烧成一条蛇干。却不想,今日并非只一条鸣蛇。
齐齐扑过来十条有余,当中那条深褐色的竟带初成型的鳞翅。想必再修行百年就能成人形。鸣蛇向来凶残,当年妲己亡商造虿盆,用的便是鸣蛇,鸣蛇生于鲜山,且蛇类素来怕冷,红磷蛇那贱人都还冬眠,却不知鸣蛇这类畜牲怎么上的这大雪山。
我虽为妖,却甚是鄙夷鸣蛇,这东西贪得无厌的性子着实不喜欢人。后山的灵芝草明里暗里我都没有动,便是给了他们了,却不想竟然惦记上了崖边的墨莲,如今还敢明目张胆的来抢。
“如果今日误了我摘墨莲的时辰,我就把北冥所有的鸣蛇剁碎了给玄夤做包子吃。现在识相走的话,往后后山的灵芝草还是你们的。”我看了看最后两层墨莲蕊也逐渐开了,皱了皱眉。
这群东西竟然益发不怕死,许是看准了我今日一心二用,我心里怒火陡升,益是发狠,聚力于掌,衣袖翻飞间,指掌中尽是凤凰之火雀焰。
鸣蛇也聪明得紧,只来回游走躲闪拖延时刻。眼看墨莲开至最后一刻,我忙一掌攻击,一手幻出藤蔓去拿墨莲,只片刻时候,斜刺里扑来那条深褐色的鸣蛇,直往我脖颈处,此时若要墨莲必要没命,若保命,墨莲必失。
我松开刚刚碰到墨莲的藤蔓,把那条鸣蛇勒的死紧,其余的鸣蛇见状也退了一退,霎时,一袭纯黑的衣袍倏忽而至,拿走墨莲,墨莲在他掌心瞬时枯萎,所有精气被他纳入本身。
这番变故兔起鹘落,角鹰拿兔般利落,羚羊挂角般无迹可查。
我捏紧手中藤萝,全身警戒。
这人便是化了灰我也认得,南海禺谷,若木身边的睁眼瞎。
此番看来,却不是那日一样冷硬孤僻,面色白的有些虚晃,神情低沉空弱的模样,似大病初愈。
我稍稍静定了片刻,甩开鸣蛇直掠过去,举掌斜劈,他却只向后滑开数尺,并不接招,我微微一笑,心下立明,原是受伤了,且伤的连避人都如此费力生涩。
我却也不心急,只陪他来回绕转,生生把他拖到站立不稳单膝跪倒。
我抬起脚踹在他肩头,他倒头便侧躺在雪里,一手死死按着左肋。
“你受伤了?”我嘻嘻笑道。往前一步恰踩着他的手,他皱皱眉却也连哼都没哼一声,我冷笑,只脚下发力狠命的踩了踩。
“谁伤的你,你不是很厉害么?”听着他的指骨咔嚓嚓的断裂,见他疼的额上渗着冷汗,嘴唇堪比雪白,喉中呜咽不清,我登时觉得心下畅快了几分,只想把他就这么踩成齑粉的好。
我蹲在他身前,伸出手探向他肩井穴,注入一股灵力在他体内游走,及至丹田,顿觉这人果真非一般妖族,丹田之气精纯如日月,润泽生灵,毫无杂芜固涩之感,能修炼出如此内丹,三界绝无仅有。
我顿时眼前一亮,“竟不知你这般有用。把你的内丹给我吧。反正你落在我手里,我可是不会留你的命。”趁他此时无力还击抵触,我丝丝注入灵力,牵出他精元化为己用。
他只紧皱着眉,低低道:“别费力气了,我体内灵力天生异秉,取之不尽,再者,你便是拿去了也用不了。”
我顿住撤回手,默默使灵力在体内回缓一个小周天,果真不差,从他那里得来的内丹,根本无法与本身相容,甚至一股冷森森的气息在体内流窜,竟是无法自控。
我怒上心头,抬起脚把他踢出去丈余远,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跟南海那贱人还真是如出一辙。”说着便要一掌劈死他。
他唇角含笑,无奈而凄凉。我手中却不容情,却是堪堪被挡在他身前的几条鸣蛇顿呃了一瞬,力道减弱,只毙了鸣蛇,却未伤他几分。
那条深褐色的鸣蛇蹭蹭的爬过去在他怀中,伸着蛇信子舔他的嘴唇,他抬眼看我,平静而坚持:“世事公平的很,我曾经伤过你,今日命丧你手却也无怨,只是这条鸣蛇随我许久,望你不要伤他。”
我笑道:“可他害我失了墨莲,那可是给玄夤出关用的。我凭什么留着它。”
他神色渐黯,沉声道:“只要你放过鸣蛇,我可以将它封入兵刃,为你所用。至于玄夤,我可以指点他修行狐族特殊的法力。他们九尾狐一族灵力特殊,我却是很清楚。”
我转了转眼珠,蹲下身直看进他眼里,“你到底是什么神仙?还是什么妖魔?”
他无甚表情道:“我是凤凰之后,黑羽大鹏。”
我惊道:“难怪,北冥是你出生之地,你受伤必定是来这里了。”我稍稍迟疑,问道:“若我不杀你,你法力恢复,定要报仇,我才不上你的当,玄夤修行全看他自己,既是不成那也是天命,用不着你指点。”
他笑道:“我之前错得很了,便是往后恢复法力,却是不会再伤你。”
我却怔然道:“你不错,你哪里有什么错,是冰夷不要我,与你与若木若水都无干系。定是我不好,太任性,冰夷才不喜欢我。”
他摇头道:“不,你已是很好了,若木如你这般,我便也不至于此。”
听他这般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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