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川快被气疯了,强自忍住想扇他两耳光的冲动,伸手拽住鸿儿的衣领,“你可以为了任何一名士卒或百姓不顾一切,拼掉性命,但是在我面前,你应该……你可以……你……躲在我的身后呀,我不止是元帅,也是你爹爹。”
鸿儿身子一颤,鼻尖发酸,热泪涌上眼眶。这句我是你爹,他不知道期盼了多久,此刻真从父亲口中听到这句话,却好像是在做梦一般,让人难以至信。
抬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疲惫、焦虑、担心……种种情绪交汇在一起,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流露出来。
可越是真情流露,越不敢接受。独孤鸿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了泪水,“属下当不起元帅如此厚爱。”
如同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风陵川的心中说不出地惆怅,背转身去,也不骑马,却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独孤鸿不敢再说什么,默默跟在父亲身后,大雨早已停歇,身上的伤口开始凝合,铠甲上满是鲜血与污泥。
风陵川的心中感慨万千,四年前,他封了鸿儿的气海穴,鸿儿在鬼方经受了三年炼狱般的折磨所修炼出来的一身高强的武艺几乎尽失,那个高高在上,清高孤傲的孩子,一夜之间,沦为了街上的小混混都可以随意欺负的废人,这么大的打击,鸿儿却没有灰心丧气。
三年前,他易容教习鸿儿剑术武艺,要求极其严苛,无论严寒酷暑,这孩子从来没有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累。
是了,他的鸿儿从来都比一般的孩子更加坚忍不拔。
现在,到底是怎样的打击,让这孩子心存必死之心?
本是在战场上铁血无情的人,可是,却也挡不住内心深处柔肠百结。有些感情,到底应该怎样才能恰到好处地表达?
如若只是战场上生死相随的兄弟,他应该会宽容许多,可以把酒高歌,可以携手共进,但却不会严厉到几近苛责,也不会担惊受怕到几近崩溃。
鸿儿从来没有真正叫过他一声爹。他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忽然失去鸿儿。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风陵川忽然把儿子看得通透,更是看明白了自己的内心。
大军到达商州,风陵川吩咐独孤鸿用半个时辰换衣服,缝合伤口,然后前去中军大帐找他。
帐内,风陵川独自静立。面前的供桌上,放着一块紫得发亮的檀木板子。
独孤鸿一脚踏进帐中,便被喝令褪了裤子趴条桌上去。
父亲的举动,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无缘无故,这是要做什么?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不由自主地夺路而逃,风陵川闪身过去,紧紧地拽住了帐帘。
独孤鸿的近身格斗之术,稍逊于风陵川,更何况他也不敢下死手,十几招后,手被反剪到背后。
“属下若是犯了什么错,元帅只需吩咐一声,属下自会去军法处领军法,不劳主上亲自动手。”独孤鸿闷着声音道。
这话听着谦逊,实则是在指责他滥用职权,仗势欺人。
风陵川一反常态,也不废话,直接将鸿儿按趴在桌案上,三两下扯下他的裤子,板子便重重地落了下去。
没想到这板子打在身上会这么疼,几板子下去,白皙的肌肤上肿起了几道深红色的板痕,沉闷的“啪啪”声在耳边回响,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扩散开来,鸿儿双手抓紧桌沿,喉咙里艰难地发出几声低沉地痛呼。
疼痛在风陵川一言不发地狠揍之下,越来越密集地呈现,不一会儿,臀腿上青紫一遍,两个臀瓣肿起了一大圈,轻轻碰上去都疼。鸿儿忍不住开始扭动身子躲闪。
风陵川死死地按住鸿儿的腰,不给他机会挣扎开去,每一板都结结实实地落在屁股上,边打边问,“疼不疼。”
鸿儿咬紧牙关强忍,就是不吭声。
没有得到回音,风陵川手中的板子毫不间断地猛击下去,继续问他,“疼吗?疼吗……”
瘦削的双肩颤抖不止,疼痛冲击着大脑,只感觉天昏地暗,身子一动也不能动,只能苦苦地坚持承受。
几番煎熬之后,鸿儿疼得死去活来,脑中一遍空白,惨声回道,“疼,疼……”
“忍受不了吗?”
鸿儿没有回答,可是满脸的泪光,咬碎的下唇,惨烈地痛呼,早就证明了一切。
风陵川蹲下身来,明知儿子无力反抗,还是霸道地扯下了鸿儿脸上的面具,皮肤久不见光,再加上刚才强忍疼痛,惨白地吓人。风陵川直视鸿儿的眼睛,“既然无法忍受,我帮你想个办法,死——这样便可一了百了。”
“叮当”一声,一把匕首被扔在地上,正是他随身携带的那把。
他的匕首怎么会在父亲手中?他的事情,父亲到底知道多少?父亲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又为什么要打他这么狠?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鸿儿猛地从长桌上翻身滑落到地上,缩靠在帐角,泪水从眼中滚滚而下,怎么擦都擦不干。
☆、离心远去
风陵川蹲下身来,去扶鸿儿。
鸿儿被他打怕了,死命往帐角藏。风陵川又靠近一步,鸿儿贴在角落里,避无可避,竟是害怕得浑身颤抖起来。
“别怕,爹不打你了。”风陵川心中酸楚,第一次和颜悦色地安抚儿子,伸手想擦擦他哭花的脸,鸿儿低头躲了开去。
风陵川轻叹了口气,“鸿儿,你是男子汉,不论怎样的苦与难都应该承受得起,就像刚才一般,那么疼,挺一挺,还是过来了。”他在站场上看到鸿儿完全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之时,真是痛心疾首,他没有办法时时刻刻盯着鸿儿,就怕他总是一个人默默承受,承受不住了,便自我了断。
“我承受不了。”鸿儿止住哭泣。
“好好活着,我们还可以想办法。”风陵川曾经见过鸿儿被体内的真气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样子,那种痛,即便是经受了地狱般磨炼的风雷死士都不见得能够忍受,更何况是一个孩子。
“想什么办法?又像四年前那样,散去我的内力,让我再次变成废人一个?若是那样,毋宁死!”
鸿儿低头,风陵川的手刚好掀开了儿子脸旁的秀发,他大吃一惊,鸿儿的鬓边脸颊,竟然多了一条寸许长的深可见骨的刀痕!风陵川颤抖着手,将儿子的碎发再往上理了理,触目惊心,心在滴血。鸿儿却像是瞬间解脱了一般,呼出一口长气,放松了僵硬的身子。
“脸上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鸿儿冷笑,隗爷爷曾经说过,青奴面具的灵性要用主人的鲜血来养。有个秘密怕是连鬼方的长老们都不知道,这几天,他无意中发现,青奴的威力发挥到极致时,竟然能够抵御族长和长老们对他的施术控制,只不过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样用好这面具。所谓有得必有失,若不如此,怎能解除得了那团真气的侵扰?
“我说过,我憎恨这张像极了你的面孔。”
风陵川哆嗦着嘴唇,“你恨我,恨到不惜自我毁容?”
“是!不爱,就恨,我的生命中只容得下这两个极端。”鸿儿抓住风陵川的衣袖,“父亲,你……爱我吗?”
爱,怎么会不爱,你是我的血脉骨肉,不管四舅此次前来究竟有何目的,至少,他让我看明白了自己的心。可是爱这个字,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哪怕是对着温顺乖巧的霁儿,也绝对说不出爹爹爱你这样的话。
风陵川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鸿儿。”深切的呼唤,相信儿子能够感受到他的心意。
鸿儿却不管不顾,坚持刨根问底,“爱,还是不爱!”
“鸿儿。”双手抓着儿子的肩膀,再唤了一声。
鸿儿脸色惨白,一把推开了他,“主上,您今天教训得对,不过您看错我了,鸿儿一直都是个善使巫术,不折不扣的妖孽,怎么舍得去死。今天你不给我一个了断,势必后悔一生!”
儿子的态度转变之快,风陵川完全无法适应,疑惑地看向儿子,鸿儿已经再次戴上了青奴。吸饱了他鲜血的面具,散发着鲜亮的光泽,像一只狰狞的小兽,跃跃欲试地等待着主人对他的召唤。
第一次使用这面具,他让父亲射了他一箭。 这一次,不知道又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但是,既然选择了,就只能去面对。
扬起头来,略带挑衅地看着父亲,“风陵川,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蓝丫头,你把我的小阴子藏到哪里去了”肖老四在山洞内转了一圈,却只撞见了独孤蓝。
“腿长在他身上,我怎么知道他去哪儿了?”独孤蓝要走,却被肖老四拦住了去路。
“蓝丫头,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不准我带走鸿娃儿,又非要让我去招惹小地瓜,我可是很怕他的。”肖老四每每想到风陵川,身上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缩紧了。
独孤蓝忽然驻步,“风陵川在意鸿儿吗?”
“在意得很啊,生怕我把娃给他抢走了,整天像监视犯人一样防着我,还吃我的醋,抢我的粮……不过,你问这个干嘛?”
“我见过燕皇陛下了,跟他定下了约定,他答应我,只要我能说动风陵川带兵反攻齐军,他也会出兵两面夹击。齐国失了这支主力军,便再也威风不起来,亡国指日可待,我鬼方也能从此稳居一方安宁之地。”
肖老四很是生气,“你这不是要小地瓜背信于晋皇吗?这样做的话,将置晋军与晋国百姓于何处?”
“天下一统,这是必然趋势,无非是谁最弱,谁最先灭亡,谁还在乎这些个信义之说?当初姜裕逼鸿儿祭旗的时候,又讲信义了吗?再者,我们在燕国的土地上打仗,干晋国百姓何事?”
“若风陵川此时倒戈,天下之人会怎么看他,到时候宋清平辛苦谈下来的联盟分崩离析,燕皇野心勃勃,联合其他两国一起攻打晋国,晋国就完了。”
“那又怎样,我们正好可以拥护风陵川自立称帝!”
“那风老爷子怎么办?风府那一大家子人怎么办?”
“死有重于泰山,亦有轻于鸿毛,为天下的统一大计牺牲,那是他们的荣幸!”独孤蓝放出狠话。
肖老四呵呵一笑,转口说道,“我知道,洛汐不是你派人绑架的。”
独孤蓝一愣,“不错,还没等我下手,洛汐已经消失无影了。这个女人,绝对不像表面看来那么简单。”
“有谁简单?连我皇陛下都学聪明了,居然学会了江湖上的那些个手段,圣旨也不用了,开始玩绑架,先让你们相互猜疑,窝里斗,他看完好戏,到头来还落得一个最重要的人质在手。”
独孤蓝狠狠地瞪视着肖老四。
肖老四只作不见,继续说道,“我看你是想要小地瓜背信弃义,众叛亲离,身败名裂,小地瓜怎会受你要挟?”
“眼见鸿儿身受烈火焚心之苦,他难道还能坐视不理?”
肖老四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坐视不理?”
独孤蓝一时语塞,阴沉着脸往外走。
肖老四暗自嘀咕了一句,“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娘亲。”
作者有话要说:
☆、父子相忘
独孤鸿是被冻醒的,睁眼一看,他孤身一人躺在冰冷荒芜的野外。如果不是身体尚有温度,以及脸上的这个摄人的面具,怕是早就被野狼和苍鹰给分尸了。
稍稍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好半天都缓不过气来,费力地支撑着站立起来。
耳边传来踏踏的马蹄声,一支马队由远及近,飞驰而来,扫起一股冰凉的疾风,刀子一般刮过脸颊。骑在前面那匹马上的少年,身着月白色的夹衫,挺秀的脸庞光洁如玉,正是风梓霁。
独孤鸿看到弟弟,心中涌起一丝暖流。从今以后,他不知道自己将会身在何方,死在何处,现在,只想再好好地看看弟弟。身形一闪,不由自主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风梓霁来到大帐外,纵身从马背上跳下来,风陵川已经远远地迎了出来,一边帮儿子暖手,一边将他拉进大帐。
风梓霁环顾四周,“爹,哥哥呢,您找到他了吗?”
“哥哥?你哪来的哥哥。”独孤鸿刚到帐外,就听到这句话,心猛地一缩。
风梓霁给爹爹解袍子的手一颤,“爹爹!”父亲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行了,爹爹不需要你来伺候,在伤兵营辛苦了这么多天,赶紧回去歇息吧。”风陵川自己解下外袍挂上。
“爹爹。”风梓霁靠过来,满怀期待地看着父亲,“您答应过霁儿要把哥哥找回来。”
风陵川伸手刮了刮儿子挺直的鼻梁,“咱们霁儿是忙昏头了吗,爹爹就你一个宝贝,你哪来的哥哥。”
“爹爹,您在说什么啊,到底发什么事了,霁儿害怕。”风梓霁鼻子一酸,一把抱住父亲,眼泪夺眶而出。
风陵川搂紧儿子,“爹在这里,别怕。”
……
独孤鸿看着帐幕上映出的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强自压下酸涩的眼泪,转身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去。
天大地大,既然无处可去,索性由着自己走哪儿算哪儿。
天上的星星异常明亮,广袤的大地上,拖出他那孤孤单单的身影。不,是两个人的身影,出了大帐没多久,就有一个人跟了上来,尾随着他一直走到这里。
“别躲了,快出来吧。”
来人闻声从一颗大树背后闪身出来。
“隗爷爷,真的是你!”
“鸿儿,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得风陵川狠心把一身是伤的亲儿子扔在荒郊野外不管?”
独孤鸿微微一笑,却不回答。
“你这样做,要怎么跟神女交代。”隗爷爷急得直跳脚。
在这世上,总算还有人关心他、爱护他,独孤鸿感激地看向隗爷爷,忽然说道,“原来你就是四舅爷一见倾心,不惜放弃一切,相恋多年的那个人。”
“你怎会知道?”隗阴脸上的肌肉颤了颤。
“你们俩的腰上各自挂着同一块古玉的一半啊!只不过……”独孤鸿调皮地一笑,四舅爷不是说他爱上的是一个惊世美男吗?眼前的糟老头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美男胚子。就算历经沧桑,也不至于被摧残成这个样子吧!
隗阴看了一眼独孤鸿的眼睛,就知道这小子的心中在鼓捣什么。拍了他的头一下,“小子,瞎猜什么?想不想听爷爷告诉你个秘密?”
“别,万一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呢?”独孤鸿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往隗阴身边凑了凑,一副八卦的样子。
隗阴忍不住笑出声来,仍然是一句,“臭小子。”话音未落,已然探手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绝代风华的脸。
同是美男子,父亲已经够英俊的了,这张脸,轮廓没有那么分明,却更显几分秀美。
“原来你长得这么好看,我都不想叫你爷爷了。”独孤鸿轻叹道,“可你为什么不以真面目示人呢?”
“因为我便是那个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