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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嫂泪流满面,伤心涌到脸上,不停地抽噎着……
“佳佳,你是个好孩子,现在你长大了,一定要心疼妈妈,妈妈身体还虚,多照顾妈妈。你的学习成绩一直都好,爸爸放心,等将来上了大学,出息了,就不会再受爸爸***这份苦和累了,将来不论你走到哪里,希望你不要忘了爸爸,不要忘了你爸爸是个出租汽车司机,你永远是出租车司机的女儿——”
里屋的门一下子被猛推开了,佳佳大哭着,跪在爸爸的遗像前,发疯似的叫着:“爸爸——爸爸——我想你呀爸爸,天天都在想你念你呀爸爸!你不是说好了一家人开车去康西草原的吗?爸爸,你回来吧!你知道我和妈妈多想你吗?你回来!快回来吧!爸爸!”
只见那遗像中的老谢,嘴角微微颤动,一串一串晶莹的泪珠从眼睛里涌了出来……
邻居的电视声远远传来,那是中秋联欢晚会的欢声笑语;一颗礼花弹在空中散开,映得中秋之夜五彩斑斓。
老谢走了,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的车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公里表似乎也慢了许多,汽油又恢复了原色,整个车子总是脏兮兮的,我也懒得擦,我每天在这都市的繁华中穿梭,却感觉如行尸走肉一般,总也无精打采的,提不起精神,有时我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一个幽灵,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日复一日地徘徊。
我打算合同期满,把车交了,不想再开出租车。
忽然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谢嫂打来的,要用一下我的车,说今天是老谢的周年,她和佳佳去给老谢师傅上坟。
我把车停在谢嫂家门口,谢嫂和佳佳正等着,她俩抬着一辆纸糊的汽车,也是红色的,三厢富康,大小和我的出租车相仿,谢嫂说那是她们娘儿俩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糊的……
天空碧蓝如洗。
老谢师傅的坟在一座小丘上,周围青草茵茵,我们一起把那辆祭奠用的纸车抬到老谢的坟前,谢嫂和佳佳站在坟前,伫立良久,仿佛是在感应着老谢的呼吸。
“孩子他爸,我们来看你来啦,你就放心的走吧,你为我们娘儿俩做得够多的啦,我的病彻底好了,还有了一份儿新工作,做交通协管员,咱的债都还清了,你就放心的安息吧,你累了一辈子该好好歇歇了,对了,差点忘了,咱闺女被保送上大学了,是北京大学,我会供她到毕业的——”谢嫂的眼里闪着泪花,喃喃地向老谢诉说着,她强忍着泪水,做出坚强的样子,从她那瘦弱的身躯中,我仿佛看见蕴藏在里面的坚韧力量。
“是啊,爸爸,你就放心地走吧,”佳佳凝望着父亲的墓碑,眼里充满自信和面对一切艰难的勇气:“家太让您操心了,爸爸。现在您不用操心了,我们挺好的,您就放心的去吧,我会照顾***,我大了爸爸,我懂事了爸爸,我永远也不会忘了您的,不会忘记我是一个出租车司机的女儿,不会忘了是父亲的血汗,把我养育成人的,我为你自豪爸爸。你不是最希望咱家能有辆自己的私车么,我和妈妈亲手给你做了一辆……这就给您送过去……”
佳佳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小红帽(出租车停运牌),放在了纸车的风挡前,继续倾诉着:“爸爸,天堂里没有出租车,即使有,您也不用再操劳了,我把‘小红帽’扣上了,这辆车您就在那边自己享用吧,妈妈说了,她说她下辈子还嫁给您的,女儿佳佳我也想对您说,如果真的有来世,佳佳还是您的女儿——那时,咱们就能一家三口,一块开车,去康西草原……好好照顾自己……等我们,爸爸——”
佳佳点燃了那鲜红的纸车,火焰也是红彤彤的。
烈焰腾腾,空气在颤抖,仿佛大地也在燃烧。
熊熊火光中,只见老谢那熟悉的身影探出车门,冲谢嫂、佳佳、还有我招了招手,微笑着又转过身去,驾驶着那辆鲜红的纸车,缓缓地、缓缓地,向着远方的蓝天驶去——
灵媒
1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在这种时间把我找来。”
剑向刚洗过澡,脸颊濡湿、全身仍散布着温热的水气。在凶案现场沐浴,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剑向别无选择,当他褪去染满鲜红的衣物时,额前的发梢仍然滴着血,浴室的地板也溅了一片暗赭。
夏咏昱惨死的尸体就俯躺在距离不到十公尺的隔壁卧房中,午夜一点半的此时,剑向所经历到的怪事让他以莲蓬头淋去身上血迹之际,情绪仍久久无法平静。他并不是没有遇过被害人当场死在怀中的经验,但这一次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那把沾粘着鲜血的小铁铲,是造成夏咏昱瞬间身亡的凶器。卧房里根本没有其它人,但这把手铲却从剑向的身旁飞过,射向夏咏昱的喉咙。亲眼目睹这样的过程,则让剑向对“厉鬼”的存在无可置疑了。
但是,又有谁会相信他呢?
想来想去,唯一有可能相信他的,只剩一个人了--刑事组长高钦福。
高组长对剑向而言,可以说亦师亦友,更甚者,给予他慈父般精神上的纵容。相较之下,高组长对绍德学弟的态度却是精神上的约束。高组长曾在侦办一桩某富商遭砍头的悬案时,感叹地说:“小郑常常因太坚持追寻真相而过度专注、执拗、渴望突破,所以往往不顾一切,由于妄图猜疑而舍弃情感因素。”
“努力找出真凶,不就是刑警的天职吗?”
“小郑跟以前的我太像了,有如脱缰野马。当然,这匹快马是能够在很短的时间之内抵达终点,但他却常会为了找出一条让他奔驰的路,而踏错了方向。”
“我知道,绍德得更理智一点吧?”
“不。小郑其实是一个很理智的人,但他的理智却很难与冷静相容。小郑太聪明,所以反而容易意气用事,所以我必须限制他的方向,告诉他应该往哪边走比较有可能抵达终点,否则他将精疲力竭却千疮百孔--不像你,我不需要替你掌舵。”
四○一室并没有因命案而停水断电,剑向甚至还可以从衣柜里找到几件稍嫌窄短的换穿衣物。尽管现在已是子夜,剑向还是决定在洗过澡后,打电话到高组长家里,请他马上过来。
在等待的空档中,剑向从夏咏昱身上找到一个皮夹。里面有身分证、驾照,以及一些现金。另外,牛仔裤口袋里还有一串钥匙。他移身到四○一室的客厅坐下来,将他的个人资料一一写入记事本里。
“我以为只有小郑才会在午夜一两点把我吵醒。不过,你真的很冷静,而且所做的决定十分明智。如果你打电话回局里,或找其它同事来,甚至一个人逃走,我不晓得后果会有多么不堪设想。”
高组长在看过卧房里的第二具尸体、听完剑向叙述过今夜的遭遇后,一语不发地坐了十分钟才终于开口。
“你大概可以料到,如果小郑知道这件事,他会怎么推理……”
剑向点头表示了解。
“死在这个房间里的两具尸体,都是你发现的,第二名死者身亡时你甚至就在现场。你从医院里偷偷溜出来,和一个身分不明的男人一起回到现场,而他的鲜血喷得你满身都是,再加上那卷你私自带走的DV带--你真是嫌犯的不二人选!”
“我知道我难以脱身。”
“但是,我认识你很久了,我知道你不可能是凶手。小郑太年轻,还不了解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远超出人类的理性之外。”
“组长……”
“我相信你--但是,我能帮你的也很有限。我只能尽量替你隐瞒,拖延项目小组把箭头指到你身上。”高组长声音一沉:“最好能够将这些案子弄成悬案。”
“谢谢你,组长。”
“不必谢我,我突然发现,这个案子不用再查了。有太多的线索明白指出,这个案子确实是鬼做的。”高组长说:“首先,钟思造死亡的现场是一个密室,然而凶手既然是鬼,当然可以在房里穿梭自如;第二,凶手的犯罪手法和已处死刑的洪泽晨一致,这表示钟思造并不是被洪泽晨所害,而是被洪泽晨的亡魂杀死的……”
高组长虽然讲得很轻松,但剑向一想到死刑犯的幽魂返回人间杀人,就禁不住发寒。
“但是--鬼为什么要杀掉这些人?”
“这就是以「鬼」为结论的最大疑点。有什么人和他们两人有仇,所以派鬼来杀他们吗?但是,他们彼此互不相识,并没有任何共通点。”
“不,”剑向提醒他,“张织梅就是他们的共通点。”
“有道理,两人都是张织梅的男朋友。所以--如果说张织梅就是指使厉鬼的凶手……”
“不对,厉鬼并不是受人指使而杀人。夏咏昱曾说过,他试了「能够看见鬼」的方法。这就表示,他们都是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的。”
“那,张织梅会是提供方法的人吗?”
“不是。”
“为什么?”
“如果说张织梅就是提供方法的人,那夏咏昱应该会明白告诉我。然而,他却只对我说,她握有重大关键而已。”
“说不定是夏咏昱没有想到,更何况,钟思造死前所留的DV带,有可能是在暗示凶手的身分。”
“我认为,夏咏昱已身受生命威胁,他不可能想不到;再者,张织梅很可能在他面临遭鬼谋杀的危机前就已经失踪了。还有,如果钟思造要告诉警方这件事,他大可直接用笔写下来,不需要靠一卷录像带来提示。”
“所以你认为张织梅绝对不是主使者,也不知道看到鬼的方法。”
“对。”
“好吧。”高组长说:“你说得比较有理。”
剑向深吸一口气,“不过,无论如何,要揭露「厉鬼谋杀」的真相,仍然必须找到张织梅。”
高组长沉默地轻轻颔首。
“组长,我打算就趁今晚去一趟夏咏昱的住处。”
“现在?你不回医院吗?”
“我睡不着。”剑向微微一笑:“况且,现在这种时间也不适合偷偷回医院。”
“也是。但白天局里会派人来接你出院,你得在这之前回去。你不能让护士发现你晚上偷跑出来。”
“我会先打一通电话到医院问问会客时间是几点开始……然后伪装成探病家属准时溜回自己的病房。”
2
坐上驾驶座,剑向发动夏咏昱的车。
方向盘传来一股冷冽的凉意。剑向打开车顶小灯,再度确认一遍夏咏昱身分证上的住址,接着迅速踩下油门,往阒黑的马路上驰去。
现在的时间是两点零七分,夏咏昱住在新兴区复横一路附近的住宅区,在午夜车辆稀寥的高雄街道上,大约十分钟内就可抵达。
望着眼前橙黄的车头灯光晕,以及两侧向后飞移的黑绿色行道树列,剑向的脑海中不断奔腾着自戈太太红鼠案以降的一连串怪事--两头满爪腐肉的食尸巨鼠、几近被噬成骸骨的钟思造尸首、行踪成谜的美丽女子张织梅,以及鲜血从喉头狂洒的灵媒夏咏昱……
剑向的意识恍恍惚惚,这几天历历在目的各个画面有如一场难以觉醒的噩梦。不,这确实是一场噩梦,而且他预感这些事件只不过是噩梦的开端。
高组长真的相信自己吗?
剑向单独一人,是无法从这个彷佛是撒旦设计好的圈套脱身的。由于对夏咏昱的疑心松懈,剑向不仅遭到暗算,也完全想不到对方最后会惨死在四○一号房,也因此,管理员看见了剑向一行二人上了四楼,公寓各层楼廊道间的监视器也无情地拍下他俩进入四○一室的画面。
早晨一到,鉴识组的同仁来到现场预备做更进一步的勘验与搜证,他们将发现另一具死绝未久的无名男尸,届时又会掀起轩然大波。接着众警察将立即清查公寓里的人证及物证,检视大楼监视器的存档录像带,很快地他们会赫然看到一位本应躺在病床上静养等待出院的熟识同事现身在镜头内……
依照法定的处理程序,剑向会在中午时分列入重要关系人进行刑事审问,并且在下午由市警局发布新闻稿给媒体,登载在随即出刊的晚报上。
想不到只是出自于对不知道何时拿到的DV录像带的好奇心,偷溜离院回家一趟,就招致无可回头的祸端。
此时此刻,能够倚赖的仅剩高组长了。剑向只能相信高组长,愿意在第一时间内私下处理掉那卷拍到他与夏咏昱进入四○一室的录像带,也愿意刻意扭曲、抹除管理员的证词。
那大概是因为,高组长在甫接钟思造案时,就出于办案直觉地设想到杀人魔洪泽晨重回人间犯案的可能性,所以才愿意相信自己吧?
来去无影的杀人恶鬼--这两桩凶案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恐怖真相?事实上,既已得知钟、夏二人是遭厉鬼所害,案件的侦办就到此为止也无不可。但剑向还是不由自主地踏紧油门朝夏咏昱的住处逼进。
是因为她……是因为张织梅吗?
--是的。剑向纵然能够百分之百地肯定,张织梅绝不是指使恶鬼杀人的幕后黑手,但他内心却极度渴望能亲身站在张织梅面前,亲口确认她与这些凶案毫无瓜葛。
--一定要找到张织梅。这样才能洗尽他胸口的悬念。
剑向逐渐陷入混沌的沉思,直到他差点将车子撞进路口转角一家便利商店的骑楼下,神智才遽然醒悟。便利商店灯火通明,剑向的眼睛被成排的日光灯照射得有些晕眩。
定睛一看,这里距离夏咏昱的住处,应该只有百步之遥。剑向于是顺势将车靠入骑楼内侧,熄火下车准备以步行方式寻找他的目标。便利商店的店员探头出来看了一下,但对剑向的出现完全不抱好奇。
他一面检视周遭建筑物的门牌及街口的标示,一面拿出夏咏昱的身分证,翻至背面依着路灯稀微的光线确认住址。剑向的方向感十分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