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寂你他娘的有病!!!”
姬翎总算反应过来了,这场面才不是什么嘉奖大会!没有金银美女,没有加官进爵!有的只是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在这里兴师问罪!
“这他娘的什么破理由!”姬翎简直又惊又怒,白皙的面容烧起两块红晕。“谁不无辜?两国交战,死伤本是正常!”
陈寂面色不动,漠然道:“纵容部众侵占百姓财物良田,掳人妻女、鱼肉百姓,其行径与强盗无异!此乃第二宗大罪!”
闻言,姬翎将拳头握得喀嚓直响,凤目圆瞪,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去厮杀一样。他望了君敏心一眼,又恨恨地瞥着陈寂,桀桀冷笑道:
“我最爱的人都被你抢了,拿几件破东西又怎么了!”
“放肆!”大将军军闲忽的一拍案几,全场一震,案几粉碎。
姬翎正在气头上,也不管是谁,脱口而出:“我放你娘的……”
“姬翎!”君敏心头疼欲裂,喝道:“闭嘴!”
姬翎一怔,竟然生生止住涌到嘴边的污言秽语,乖乖闭了嘴,只是身子颤得厉害,显然是努力在压制着喷薄的怒意。
陈寂依旧正色,继续道:“三番五次无视军令,目无军法!亦是死罪!”
这回姬翎却是不骂不闹了,目光出奇的冷静——那是一种凝结着千年寒窖般冷寂,可怕,而且可悲。
他静静地凝视着君敏心,似乎在等一个裁决。
君敏心抬眸,却是不看他,而是转向沈凉歌,冷声问道:“军师,按军法,姬翎该如何处置?”
“姬大人犯下三重大罪,本该就地正法。”沈凉歌正色,聪明如她又怎会不明白君敏心的想法?
摇了摇纸扇,她又声线一转,温声笑道:“但姬大人不费一兵一卒拿下连池三城,使得我靖军能伏击敌军、长驱直入,亦有大功。依臣之见,不如将功赎罪,给姬大人一个改过的机会!”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君敏心有了台阶下,顺势点点头,朝一旁的君闲道:“交给大将军处置罢。”
君闲忙正襟危坐,沉声道:“念你初犯,罚一百军棍,不可再犯!”
闻言,君敏心袖袍中紧攥的十指总算舒展开来。
姬翎僵直地站在原地,视线如胶着般定格在君敏心身上,自始至终没有移开半分,也不曾吐出半个字。仿佛那堂上的人讨论的惩罚与他没一点关系。那么狂妄骄傲的一个人,此时却像抽离了灵魂……
直到有行刑的士兵执着粗重的木棒前来押他,他才慢慢收回视线,绯薄的唇瓣一扯,仰天发出一串暗哑而粗粝的大笑。那样嘲弄众生的疯狂大笑,早已失去了他平日一贯维持的高贵。
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为这头野性难训的漂亮野兽感到可悲。这个男人何曾如此屈辱过?他那华丽的嗓音,何曾如此粗哑过?那双凌厉而狭长的凤眸,何曾如此悲凉过?
直到笑得喘不过气来,姬翎这才挣脱按住他的士兵,直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帐外,伸手解下外袍一扔,这才冷冷地转过头来,说:“打吧!”
棍棒击打在皮肉的闷响,令人胆颤心寒。一声一声,像是击打在心脏上。
君敏心抬头看了看一旁站着的陈寂,闪烁的眸子有了几分哀求的意味。陈寂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她果然,还是不忍……
不再多想,陈寂转身出了帐营,在行刑的两位士兵前站定,左脚向前一步叉开。没有言语,但行刑的士兵私下里却明白:这是军营内部请求轻罚的暗号。
两位士兵心下了然,棍棒依然虎虎生威地落下,但落在皮肉上力道却减轻了很多。
尽管如此,一百军棍下来,姬翎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最后一棍落下,姬翎几近昏聩的边缘,后背连着臀部一片血肉模糊,好半响才颤巍巍地站起身子。
身边有人要去扶他,他咬牙,使劲全部力气推开那人。由于那一下消耗过大,他差点再次扑倒在地,好半响才稳住身子,冷汗涔涔而下。
君敏心也替他捏了一把汗。喘息片刻,姬翎终于恢复了一点体力,挺直血糊糊的后背,一步一步踉跄着、独自走回自己的营帐……自始至终,他都没让别人扶他一步。
一百军棍,若换做别人,便是不死也残。但是面前这男人——这从来不被人看得起的蛇蝎美人,却是高傲的、一步一血印地走着回去了……
“倒是个真汉子!”君闲感慨。
陈寂望了望露有疲惫之色的君敏心,那一刻,他似乎终于明白了她为何这么执着于任用姬翎。
姬翎趴在床上一天了,不太肯喝药,当天夜里便发起了高烧。
君敏心找出了当年从西域带过来的金创秘药,披着夜色来到了姬翎的营帐。有一位甚为年轻的少年士兵正在熬药,君敏心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少年很察言观色地退了下去。
姬翎还在昏睡。君敏心来到他窗前坐下,撩开披在他背上的薄被,露出皮开肉绽的后背。这倔强高傲的男人显然是不配合上药,有些地方还微微渗着鲜血,衬着惨白的皮肤,实在是怵目惊心。
这么热的天儿,在这样下去多半要化脓了……君敏心微微叹了口气,指尖沾上药膏,开始上药。
半柱香一过,整瓶药膏都涂抹完了。大概是药膏的清凉起到了作用,姬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在君敏心准备起身的那一刻,他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你……”
“我……”
又是沉默。
姬翎的视线从君敏心手中的药瓶上慢慢移开,重新对上她墨黑的眸子。冷笑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说,“君敏心,有时候我可真恨你。”
君敏心望着他,没有说话。姬翎自嘲似的笑了笑,继续说道:“当初那么多人恨我,你却偏要把我拉回来。我努力尝试成为你们心中的‘好人’,现在才明白,原来做好人要这般痛苦……”
垂散的黑发散开,遮住他的半边脸庞,只露出一颗闪烁的眸子。姬翎嘲弄道:“我注定做不了好人。君敏心,我快撑不下去了。”
鸦翅般的睫毛一抖,君敏心凝视着姬翎的眼眸,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姬翎,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不能像爱我一样地,去爱别的人。”
闻言,姬翎一怔,难得露出了呆愣的神情。那双总是透出狷狂与刻薄的眸子,此刻却绽放出一缕稚子般的灵光。
不顾身上的伤痛,姬翎忽然直起身,紧紧地抱住君敏心!
男人光裸的肉体紧紧贴住自己的后背,滚烫的体温隔着一层单衣清楚地传递过来。君敏心一惊,下意识要挣开他的钳制,却听见耳边姬翎用几近哀求的语调哑声道:
“别动,就让我抱一会。”
君敏心笑了笑,轻而坚定地扳开他的双臂。姬翎忙拉住她,失神道:“君敏心,你娶我吧。我也可以为你打天下,等天下太平了,我会一辈子陪你守在宫中。”
君敏心被他这话唬得愣了愣,回手摸了摸姬翎的额头,滚烫。不禁失笑道:“姬翎,你烧糊涂了。”
身后那男人僵了僵,良久才嘲弄道:“君敏心,有时候我可真恨你!”
“知道知道,都说了两遍了。”
“……可只要你稍微对我好点,我便忘了该如何恨你。”
“……”
帐营外,没人发现一鬈发青年默默地站着在门口,犹如一尊雕像般看着屋内的一切。夜色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模糊了他的表情……
良久,他紧抿着唇线,终是沉默着地走开。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还有六七章就完了,有谁想要看番外么?如果有的话,尽量告诉我想看哪一对或者哪个人的。。。。没有的话偶就不写番外啦,去填别的坑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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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天降大雪。靖姜两国打打停停僵持了半年,天寒地冻间粮草均快告罄,两军破釜沉舟,准备做最后的决斗。
初七,雪霁。鲜血将白雪染成刺目的红,尸首叠加,战场上横七竖八地插着染血的战旗和豁口的刀剑,偶尔伴随着秃鹫和乌鸦的哀叫,放眼望去,满目疮凉。
姜国军师苏还使出了最后一击,一个变幻莫测的八卦阵,便让沈凉歌麾下的八万靖军败下阵来。苏还这次是用了看家本领,战局演变到今日,倒成了同门师叔侄的较量。
“粮草告罄,我们绝不能再输了。”君敏心抖开骨扇,一个‘杀’字龙飞凤舞地映入眼帘。
君闲点点头,“成王败寇,在此一举。不知下一步棋军师打算如何行走?”
沈凉歌拢着袖子,优美的唇瓣缓缓吐出两字:“破阵。”
陈寂拨了拨炭火,插话道:“沈大人与苏还乃师出同门,不知可有方法破八卦阵?”
“方法其实很简单,一把琵琶足以。”
“琵琶?”所有人都有些诧异,完全想不通二者之间有何联系。
沈凉歌神秘一笑,望向君敏心,“小主公的血琵琶,是否是十一年前一位青衣老道所赠?”
君敏心疑惑地点头,“确然如此。”
“那老道临走前,是否传授了你一首琵琶曲,名为‘千军破’?”
“你怎知道?!”君敏心大惊。
沈凉歌却是不语,只温温笑道:“如此,臣有十二分把握,明日一战定乾坤!”
次日,敌军依旧摆好了八卦阵。
君敏心与沈凉歌并肩立于马头,相视一笑。君敏心道:“若今日逮住了你家师侄,该如何处置?”
沈凉歌笑道,“但求主公放他生路。”
“哈哈,若逮住他,我求他留在我身边都来不及呢,又怎忍心加害?”君敏心咯咯低笑,又问:“这一战,若是我们输了呢?”
闻言,沈凉歌难得正色,一字一句坚定道:“小主公,我们不会输。”
咚咚咚!姜军战鼓已鸣,苏还手执令旗,令旗一动,八卦阵移形换位,变幻虚实。
“小主公,准备琵琶。其他人等看我令旗!”说罢,沈凉歌跃下马,接过部将递过来的红黄令旗,快步登上指挥的高台,与苏还遥遥相对。
君敏心怀抱琵琶,纤白的十指从猩红的斗篷下伸出,扣在琴弦。
“叮咚……”
琵琶声响,沈凉歌抬手举旗,两万步兵听令移位,手指盾牌迎上敌军,摆阵;琵琶声渐渐急凑,声如玉珠崩落玉盘。沈凉歌快速变幻旗语,五千骑兵紧跟着迎上;那边姜军鼓乱如狂、呐喊震天。这边四弦一扫,白袍女子交挥着令旗,一声令下,靖军分别从八面围拢,犹如收网般缓缓缩小八卦阵中敌军的活动范围……
一声裂帛,沈凉歌左手令旗朝东,右手高举向天,大喝道:“左生门,杀!”
霎那间刀剑相撞,血肉横飞!八卦阵虽然厉害,但却有一道生门,若被敌人察觉到,那必定是死穴!故而为了避免被敌人扣住死脉,便唯有不断变幻阵型,迷惑对方眼睛……可这一次,苏还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是栽倒了沈凉歌手里。
厮杀仅仅持续了两个时辰。八卦阵被堵住生门,十万姜军被靖军围死,犹如网中之鱼做垂死挣扎。威风一世的姜国大将军仇初照只能左突右冲,带着一干亲信护住身后的苏还,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手中一百八十斤重的画戟起起落落,所到之处犹如修罗过境,将挡在前头的靖军如割麦子般砍刀。
而仇初照杀出来的血路,一时间却没有人敢填补。
仇初照的三千亲信趁机护着军师苏还夺路而逃,一路向南奔去,看样子要弃陵州退守素河。素河天险,靖军一时半会绝对攻拿不下,倒是个逃避的好去处。
“君将军留下来对付这些残兵,陈将军、姬大人与南副将随我一起去追拿仇初照!”沈凉歌一声令下,将令旗插在脚下三尺厚土,翻身上马朝南追去。
陈寂和姬翎各带两千人马紧随而上,君敏心亦拍马跟上。
仇初照与逃出来的四千余将士护着苏还逃到素河边,素河镇的守城兵立刻放来筏子。谁知残兵败将们还未来得及登上筏子避难,一万靖军便紧追而来了。
姬翎骑在马头朝河边望了望,只见仇初照立于前头,四千残兵和素河镇的一千守城兵借手执盾牌,如同人肉城墙般层层围拢,将苏还护在中心。
“泼贼们这是个什么意思?”姬翎问道。
君敏心握着缰绳,伸手抚了抚有些暴躁的马儿,道:“对于姜国士兵而言,仇初照是手中利器,无坚不摧,而运筹帷幄的军师苏还无疑便是他们的心脏。手足可断,心脏不可失,他们大概觉得只要军师还在,便必有翻身的机会……”
“哼,垂死挣扎罢了。”姬翎绽开一抹嗜血的冷笑。
“越到最后,越不可轻敌。”陈寂蹙眉,一手紧按短剑,叹道:“生死一线还能有如此气魄,仇初照倒是个真英雄!”
君敏心点头,问沈凉歌:“军师觉得,如何进攻为好?”
“用掏心法。”
直到这一刻,永远微笑着的沈凉歌却没有了微笑。她双目复杂地望着远方,迷离的视线似乎要透过重重人群定格在某人身上。良久,她才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来,努力稳住声线下令道:“陈将军领一千人攻其左翼,姬大人领一千人攻其右翼。切记不可贪恋厮杀,主要目的是要引着敌军朝左右两个不同的方向分散,不消片刻,中间的防备必然空虚,然后剩下的人与我一同长驱直入,插入敌军胸膛,将他们的心脏挖出来!”
陈寂姬翎领命,各率领一千人马开始行动。兵力相接,陈寂和姬翎成功吸引敌军注意力,便趁机往左右分散。果然,姜军忙着对付陈寂和姬翎,人肉城墙渐渐形成两队分别往左右分去,露出了原本应该被保护在中心的苏还。
事不宜迟,君敏心高喝一声:“杀!”余下的两千靖军长驱直入冲进敌军中,敌军阵法被打乱,已是人心惶惶。
仇初照见大势已去,忙下达撤退令,竟然舍弃苏还,带着仅剩的四千亲信匆匆登上竹筏,朝素河对岸逃去!
这一天,敌国军师苏还被生擒。靖国再一次大胜,战局已成了一边倒的局势。
苏还并没有受到战俘应有的虐待,相反,君敏心一行人却是对他恭敬有加,美酒佳肴天天不断,不敢有丝毫懈怠……苏还明白:君敏心是在拉拢自己。
“五年前见到殿下时,殿下还是一位醉卧梅树下的豆蔻少女。而如今……”酒宴正酣,苏还把着酒盏一饮而尽,摇头淡笑道:“而如今,已是日月换了新天。”
君敏心遥遥敬他一杯,笑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苏先生,可愿留在靖国?”
苏还正襟危坐,温和的眉目间已有了淡淡的沧桑:“若殿下肯放了那三万姜国战俘,苏还便答应殿下:自此忘了姜国,此生绝不再为姜皇做事。”
君敏心喜上眉梢,立即应允道:“这自然可以!这么说,先生答应归�